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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你現在,還想嫁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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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你現在,還想嫁誰呢?……

雲桑身上一涼, 整個人總算清醒了幾分,被松開了手臂, 後靠跌坐回榻上。

寧策又將她的發冠摘下,攏過汗濕的發絲,遮在因被扯下了婚服外袍而露出的美人骨上。

“把這個吃了。”

他塞了顆丹丸到雲桑口中,另又遞了瓶藥露到她唇邊,捏著下頜讓她咽了下去。

一絲清涼自胸腔彌散開。

雲桑漸漸安靜下來,伏倒在榻枕上, 微微喘著氣。

過了會兒,又被寧策撈起來,餵了一小杯水。

“好些了嗎?”

他捋了下她垂落的額發,低聲問道。

意識漸漸回籠,雲桑點了點頭,瞥見堆到了腰間的婚服,依稀想起什麽, 啞著嗓子艱澀開口:

“發生……什麽了?謝貴嬪她……”

是被刺客襲擊了嗎?

寧策道:“謝貴嬪和陸進賢一起做局,用燃香給你下了藥, 想把你獻給聖上。”

雲桑腦中一陣茫然,紊亂的思緒嗡嗡鳴響。

良久,“陸先生在哪兒?他午時,不是要來接我出宮嗎?現在……現在什麽時辰了?”

她擡起眼,目光四下巡逡,見如今身處之地像是個密閉的暗室, 頂部鑿著幾個孔洞, 透著光,側面石壁上嵌著一盞燭燈,就快要燃盡。

“他死了。”

寧策的聲音沒什麽情緒, “死之前,讓我轉告你,他對不起你。昨日他說過的話,皆是真心,也請你不要忘記對他許諾過的情意,若有來世……”

他緩緩頓了住,半晌,似是哂然,低聲嗤笑一息:

“能有什麽來世?”

陸進賢死了?

雲桑如遭雷轟,不敢置信。

她從寧策的臂間撐起身,睜大雙眸,嘴唇輕顫:

“陸先生他……他為什麽會死?怎麽死的?”

昏晦的光影中,寧策沒有答話。

罩紗的衣袖,因懷中人的驟然離去而舒展開。

他垂眸撫了撫。

石壁上的燭燈就要燃盡,眼疾未愈的視線,開始變得混沌。

雲桑盯著寧策,等了許久,見他不說話,依稀領悟過來什麽。

是啊,若非陸進賢死的時候他就在旁邊,又怎麽會知道對方的臨終之言?

“是你殺了他,對嗎?”

雲桑用力吸了口氣,“他想要你手裏的賬冊,他幫陳王算計了你,所以……你殺了他。”

“他不是陳王的人。”

寧策淡淡道:“他是太子的人。”

“這有區別嗎?”

雲桑心中悲戚絕望。

陸進賢曾是她的老師,婉凝又一向待她友善,驟聞噩耗,怎能無戚?且陸進賢更是她眼下出宮和離開京城的唯一希望!她暢想好了一切,要好好經營自己的府邸,經營產業,攢很多錢,將來再搬去晉陽生活,遠離京城,自由自在……

可偏偏就在出嫁的這一天,希望又一次破滅了。

雲桑背轉過身,大口地呼吸了幾下。

腰間層層疊疊的錦袍、飾帶,勒得她透不過氣,眼角溢出酸意,淚光瑩瑩。

石壁上的燭燈,徹底燃滅了。

寧策的視野,也徹底暗了下來。

可偏偏卻能看見身畔的女孩,看見她眼角的那抹晶瑩。

“真的沒區別嗎?”

他輕聲反問,語氣平靜而殘忍:

“他既是太子的人,便理應知曉太子和皇後在昭興官道設局刺殺我之事,既知有行刺,卻還是讓你上了我的馬車,顯然並不在意你是生是死。謝貴嬪給你用的藥,會讓你怎樣理智盡喪、人盡可夫,而事後你又會是何種的心情,他也不會猜不到,卻還是選擇將你送上禦榻。被他如斯利用,你竟還會反過來為他落淚,阿梓,你真是慌不擇路了。”

雲桑慢慢擡起眼。

密室裏光影晦暗,只剩壁頂孔隙裏的幾點透光,勾勒在寧策清冷的側顏上。

或許因為他自己瞎了,看不見了,所以素日裏溫和雅致的表象也用不著裝了,眉眼冷冷的,唇畔輕牽出一道略帶譏嘲的弧度。

“你有什麽資格說這樣的話?”

雲桑怒意湧上了頭頂,“難道你就沒利用過我?沒有把我當作棋子?沒有置我於險境?”

她回想始末,誠然猜得到謝貴嬪算計了自己,陸進賢既是陳王妻兄,或許確實與這樣的算計脫不了幹系。

但越是如此,越讓她更想逃離這裏的一切!

她一息、一刻,也不想再在這人心叵測、骯臟弄權的皇室待下去了!

她原本就是可以逃的。

早在浮梁河那晚,她就可以逃。

要不是遇上寧策,要不是他步步為營,讓她再沒有別的選擇。

“長平哥哥,你敢回答嗎?說你沒利用過我,沒把我當棋子?”

寧策靜默了半晌,低低道:

“我就算利用你,也不會傷你性命,不會把你送上半死老男人的床榻。”

“是嗎?”

雲桑忽而有些想笑。

她想起前世,想起那日他送她出城,一襲素袍獵獵,被禮官們簇擁著兀立城樓,居高臨下,淡漠疏離。

“那哥哥能發誓嗎?不把我送給半死老男人,發誓讓我以後想嫁誰就嫁誰?”

她看著他,“你能嗎?”

壁頂的天光又暗了幾分,視野裏一片黑暗,可他偏似能看清她的容顏,微咬著唇,倔強地仰著面龐,秋水眸裏映著幾點淚光,幾許嗤嘲。

“你的婚事,不是我能決定的。”

他移開視線。

雲桑扯了扯嘴角,“既然不能決定,那為什麽就不能隨便發個誓?說到底,還是希望我的婚事能讓你有利可圖吧?等到哪日能讓你換兵馬了,再把我賣出去……”

“你就是這麽想我的嗎,阿梓?”

寧策截斷她。

“既然篤定了我是惡人,為什麽還要替我拉攏陸進賢?”

為什麽,那日的藥盞明明可以砸在他的頭上,最後卻落在了床柱上?

為什麽明明一句話就能讓他萬劫不覆,卻肯當眾瞞下他設計自傷之事?

為什麽,那日在馬車上……

要替他擋那一刀?

寧策盯著眼前的無邊晦暗,寂然沈默住。

他總還是會時常想起那一刻。

想起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他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寧策站起身,朝屋門走去。

“你好好休息,過些時候,會有人來送你出去。”

身後雲桑的呼吸急促,似乎還被強烈的情緒裹挾著。

寧策的手摸到了門扇上,突聽身後一陣簌簌的衣物響動,像是雲桑在掙紮起身。

他循聲回望,一片晦暗的視野中,只見女孩歪倒伏在榻沿上,“噗”的噴出了一口鮮血!

“阿梓!”

寧策連忙往回走,卻忘了自己除她之外看不清旁物,“咣”的一聲撞到榻邊的桌案。

案上的水壺水盞,劈啪碎裂地滾落滿地。

寧策徑直踩了過去,抱起雲桑。

女孩細汗涔涔,滾燙似火,又出現了之前的癥狀。

紫雲殿的暗樁費了許多工夫,提前半個時辰弄來了那些燃香的樣本。

“西域的巫陽露,藥性極強,游走血脈,若不成事,會先讓人發熱嘔血,之後全身血管暴漲,直至破裂身亡。”

虛谷先生辨出成分,趕制出解藥,寧策適才也給雲桑及時服下。

可為何……又發作了?

寧策擡手撫過雲桑面頰,感覺燒得厲害,再轉去腕間,脈象亦是亂不成樣。

雲桑一口積血吐了出來,先前熱血沖頭的感覺稍緩,反應過來被寧策握住了手腕,觸電般用力甩開,掙紮著站起身來。

她好渴,渴的就快透不過氣了。

雲桑伸手摸到榻邊的桌案上,急切地去尋水壺,這又才想起壺盞都被寧策撞去了地上。

她什麽也顧不得了,俯身拾起摔破的半截壺底,舉高,仰頭,張口,將餘下的涼水,一點點滴進了嘴裏。

對面的榻沿上,寧策伸了伸手,想阻止雲桑去碰那些碎瓷,可視線擡起,手又緩緩僵住。

他曾問過虛谷,何以自己的眼疾看不清旁人,卻偏能看清雲桑。

虛谷也診不出緣由,只道:“或許,殿下對郡主異常熟悉,所以會在意識中自主補全出她的容形狀態,又或者……老夫曾聽凈空法師說過,前世行過大善之人會自帶一種佛光,落入慧目之中,便會顯得比周遭事物明亮,此說法雖有些玄而無稽,但想必也是有前例,方能流傳至此。”

然而此刻寧策望著視線裏若隱若現的景象,既無法相信這能源於自己的想象,也無法聯想到清心凈戒的佛光。

少女半跪在榻前的地上,腰間衣衫淩亂,中衣領口敞著,身形後仰,啟合著唇,急切地吞飲著水壺裏殘留的幾許清涼。或許因為知道他看不見,又似乎真的渴的不行,就那樣絲毫不避諱地面對著他,貪戀的,舔著滴在唇角的水珠。

寧策陡然移開了視線。

雲桑晃了晃手裏的碎壺,見水已飲盡,又俯身去尋地上其餘的殘片,指尖戳到一片碎瓷的豁口,“嘶”了聲。

寧策將她拽起:“傷到哪兒了?”

雲桑不吭聲,只用力扭動手腕,試圖從寧策的鉗制中掙脫。

她不敢出聲,因為快要迷茫的意識仍能清楚分辨出身體真正的渴望,知道自己想要的並不是水,而是那一點能撫慰某些灼燙的清涼。

她害怕開口,怕一開口,就會說出些奇怪的渴求之言,發出些讓自己寧可死掉的聲音。

她也還記得面前的人有多可惡,記得他適才的那些譏嘲。

而被他緊緊捏住的手腕,偏偏貼得那麽緊,抵在脈搏之上,沖滾跳動。

雲桑遽然低頭,張開口,狠狠咬在了寧策的手上。

咬得那麽用力,溫熱的血,一下就浸了出來。

寧策的呼吸一緊,卻一動未動,任由雲桑咬著手背。

過得良久,感覺她稍漸平靜,輕輕開口道:

“好點了嗎,阿梓?”

小時候,她也這樣咬過他一次。

那時寧策剛搬進洛陽的玉瀛宮不久,雲桑時常去找他,趴在案邊,支頤看他修補古籍。

有一次,女孩突然面色蒼白地倒了地,冷汗淋漓,抽搐起來。

他抱起她,忙讓人去請醫官。然而玉瀛宮位置偏遠,根本等不及。他想起聽過的癇病,怕她咬到舌頭,便把自己的手塞進了她嘴裏。

“阿梓別怕,哥哥在呢。”

再後來,他才知道她得的根本不是癇病,而是皇後為了逼她說出自己獻璽的真相,給她餵了致痛的毒藥。

寧策擡起另一只手,溫柔地撫了撫雲桑的面頰。

“好些了嗎?”

他將她垂落的發絲捋開了些,“你等我一下,我去取水。別碰那些瓷片,行嗎?”

洛陽的這座新宮,始建於建武二十年,由寧策的祖父建武帝親自設計,地上地下都有應急逃生的秘道,不為人知,只由儲君口授相傳。如今他們所在的這間密室,位於紫雲殿下,當年完工倉促,封堵死了大半,出入並不方便。且如今上面的混亂,也容不得寧策堂而皇之帶雲桑離開,或者把虛谷先生送進來。

寧策相信虛谷的醫術。

解藥一定是有用的,興許再等上一等,就會完全起效。

雲桑還咬著他的手,但人已開始有些失力,更像是含在了齒間。

舌尖觸到那一小片研濡過的皮膚,擊過一陣灼流。

她擡手扯了下中衣的領口,迷迷糊糊間,又想起了阿什。

大漠漫天璀璨的星空下,少年俯近的面龐緊張而熱切,可她卻怕的不得了。

但又有什麽辦法呢?

她更怕老可汗,更怕薩鷹古。

她對為了自己棄家背族的阿什滿心愧疚。

除了這樣的回報,她還有什麽能補償他的呢?

雲桑昏昏噩噩的,又扯了下衣領。

松垮垮的領口下,是薄如蟬翼的裏衣和上面的合歡繡紋。

寧策抽出手,將她的衣領拉高,掩住。

雲桑迷茫回神,擡起眼,看清了面前之人。

暗室光疏,他應是什麽都看不見了,微側著頭,視線凝落在晦暗旁處。

可還能聽見聲音呢。

雲桑再度擡手,用力扯開了衣襟。

憑什麽他就能逃避尷尬呢?

她在突厥那些懼不能眠的日夜,哭的眼淚都流幹的時刻,他都在做些什麽?

憑什麽他就能順心如意,高高興興地去娶他的南楚公主?

欺騙自己,利用自己,拿她換了五萬兵馬……

他這個人好像,根本就不會愧疚!

寧策又伸出手,去掩雲桑的衣襟。

俯低的剎那,女孩卻猝不及防地揚了頭,陡然吻住了他的唇角。

他身形驟僵,滯了片刻,想要撤離,卻被她擡臂繞了住。

“哥哥……喜歡這樣嗎?”

一直不肯出聲的雲桑,終於開了口,語調帶著喘不過氣似的輕顫,像呢喃,又似吟哦。

他低頭看她,少女的明眸像蘊滿了水,氤氳濕潤地望著他,微張的唇瓣上不知是沾了汗,還是別的什麽水漬,透著潤澤的光。

“阿梓……”

寧策撐開身,想將雲桑拽開,手掌扶到她的後背,觸到系帶,忙又挪開。

雲桑雙臂收緊,又靠近過去。

“哥哥不喜歡這樣,對嗎?因為把我當妹妹,所以覺得這樣很難受對嗎?”

她仰起臉,眼角幾滴晶瑩滑落,“那你知道被人逼迫著,一直難受,一直難受,是什麽滋味嗎?”

語音未落,便再度吻了上去。

她吻得用力,像是賭著氣,他伸手想拉她,卻竟有些掙不過她的力氣。她顯然比他想象的更懂,輾轉著,唇微啟著,貼得那麽緊,仿佛想要吮奪走他所有的呼吸與空氣。

寧策手指驀然攥緊,腦中白茫茫的混沌,意識瞬間潰散,卻也因此狠下心,尋回了些力氣,一把將她拉了開。

雲桑跌躺到榻枕上,淚水簌簌。

又怨,又恨,悲愴自恥。

偏偏那個吻,又讓血脈裏的燒灼蒸騰起來,匯去一處,蟲噬蟻咬著。

下一瞬,胸口陡悶,“噗”的再次吐出了一口鮮血!

“阿梓。”

寧策的聲音倏然靠近,泛著些壓抑過後的啞。

她目光失了焦點,依稀瞧見他一只手撐到了枕邊。

另一只手,摸到她的腕脈,停了會兒,又撤了開,氣息變得有些發沈,像是僵滯住,隔得良久,從手腕挪開的手指,踟躕著,緩緩拔開了她的下裳。

小時候,他教過她拓印石像。

彼時長安城毀,戰事稍停之後,朝廷從舊都的廢墟裏一批批運回古籍和雕塑殘像。

他那時教她:“拓紙要先用水潤濕,等柔韌時,再置浮雕表面,緊貼著起伏,這樣輕輕地拂刷。”

浮雕像裏,有面容慈凈的佛,也有身姿婀娜的美人仙子,線條流暢,裙紋層疊之下,鬼斧神工,引人觸之流連。

他的動作很溫柔,可雲桑還是禁不住緊張,直到擦過某處,帶出了一絲顫,那些一直找不到逃洩出口的悶窒,剎那終於有了宣脫的途徑。

“拓印最難的是雕像刻痕的深處,墨汁必須均勻的滲透,要這樣,筆尖輕柔地按進裏面。”

雲桑視野迷茫,昏噩間,依稀瞥見枕邊的那只手,手指修長,青筋浮凸。

她想起祭月節那晚,他在蘅蕪院伸手去抱舞姬,醉意醺然,卻又駕輕就熟,想來……什麽都會吧?

到底是皇室子弟,跟陳王他們又有什麽區別?

否則怎就這麽了解,自己何時想要停留,何處想要停留?

他明明,都已經半瞎了。

案上的水壺,都被打碎了。

怎麽就,偏偏,讓她都快要哭了。

寧策移目看向雲桑,見她忽狠咬了唇,抑了聲息。

少時初到封邑,王府的官吏得了皇室的授意,總往他書房裏送些書和畫冊。十四五歲的少年,說不好奇,只能是自欺欺人。

但到底,是祖父一手帶大的孩子,從小到大,謹言慎行,學的都是些辨識人心的為君之道。

所以如今,也很懂得辨她的心,辨她的反應。

知何時停,知何處停。

“書法和碑文石刻,細微之處更為難拓,落筆餘韻,刻痕裏的那一點石芽,要這樣輕輕勾住,一點點按壓,一點點撚揉……”

雲桑終是哭出了聲,擡手想擋,卻被寧策遽然捉緊,十指相扣,一起壓回了枕邊。

小時候,她會送各種各樣的東西給他。

哪怕後來裝作生分了,還是會悄悄地送。

禦賜的、她舍不得用的貢宣、歙硯,寄去他封邑的飛帖、梅箋……

有時候,也會送些花花草草。

“這個是梓花,跟我名字一樣!”

淡黃微白的花瓣,花冠筒纖細,幽香清雅。

“哥哥喜歡這花兒嗎?好看嗎?”

寧策低下頭,凝視著她。

他不知,那樣柔軟的會在雨露中打著顫兒的花,竟還會十指連心地驟然糾絞。

渾身的血,都湧上了頭頂。

意識飄零,魂魄消融。

*

雲桑前世在大漠逃亡時,好幾次,曾沒日沒夜地騎馬奔逃。

身後是追兵,身前是蒼茫無際的荒原草甸,除了漫無目的地不停向前逃,似乎再沒了別的辦法。

馬背顛簸,待停歇下來,腿軟如棉,站不起身,足尖繃緊,足踝顫栗。

迷迷糊糊,感覺終於停下時,亦是這般脫力,軟散。

又過了不知多久,像是聽見門外有人說話。

再之後,便被寧策抱了起來,頭失力地蜷在他臂膀間,跟著引路人手中的火把,沿著狹長的暗道朝外走去。

意識時醒時寂。

徹底清醒過來時,撐坐起身,見自己擁被在鮫紗帳簾的沈香榻上,衣裙楚楚如新。

簾外的十六扇黑木屏隔開內外廂房,雲桑下榻趿鞋,穩了穩仍有些酸散的身形,緩緩走到了屏風後。

外廂之中,隱隱傳來寧策的侍衛宋鼎臣的聲音:

“……太子拿到了陸進賢的遺書,一直帶著神策軍把陳王堵在景明宮,現下已經僵持了兩個多時辰了。陳王從夏山關帶回來的北征軍也鬧了起來,剛在清化坊放了把火,現在京兆府正領著人滅火,北部四坊的兵力全都調過去了,根本無暇旁顧……”

隔了會兒,又有另一人聲音道:

“太子回京之後就致力翦除陳王和謝氏一黨的羽翼,如今得了殿下送的絕佳機會,自會想盡辦法,一鼓作氣地徹底扳倒陳王。陳王身後是以謝家為首的世家大族,深惡戚氏新黨,就算陳王倒臺,麾下擁躉也不會輕易將太子覬覦已久的北境兵權交出來,屆時便是殿下漁翁得利的最佳時機……”

幾人又議論了幾樁時局朝政之事。

末了,寧策緩緩開口,聲音是熟悉的溫和平靜:

“倒也不宜過於樂觀,如今暫且靜觀其變,備好後手便是。”

他一一吩咐:“容六郎的下落,要盡快查到。徐挺提過的那個大理寺丞,想辦法透露些陸進賢自盡的疑點給他,讓事情看上去像是太子自己作局,但關鍵證物仍舊握在我們手裏。”

“是!”

幾人各自領命,退了下去。

屏風後,雲桑抑著呼吸,兀自站了半晌,吸了口氣想邁步而出,卻又遲疑,而這時,外廂沈寂了許久的寧策也站起身,朝屏風後的內廂走了過來。

雲桑躲避不及,兩人在屏側四目相撞,視線凝濯,俱是怔忡。

雲桑移開目光,越過寧策,朝外看了眼,語氣微冷:

“我能走了嗎?”

寧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垂了眼眸,溫聲卻又不容拒絕:

“先吃點東西吧。”

他轉身退了出去,吩咐侍從。

廚房提前就備好了膳食。很快,碳煨的食槅被送了進來。

少頃,又有位醫師模樣的老者入內,對雲桑微笑道:

“雲姑娘醒了?老夫再看看脈象。”

一邊說,一邊自行在一旁的案邊坐了,打開隨身所帶的藥箱,取出脈枕。

雲桑躑躅片刻,到底不好拂了老人好意,坐去對面,伸腕放到脈枕上。

老醫師發須盡白,神色和藹,把了會兒脈,點了點頭,又問雲桑道:

“雲姑娘接觸燃香之前,應該還用過別的藥,是不是玉房丹?”

雲桑沒想到此人辨脈工夫如此厲害,緩緩頜了下首,“嗯。”

醫師又道:“也是被人下的藥嗎?”

雲桑搖頭,“不是,因我成婚,自己服的。”

醫師又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什麽,提筆記錄了幾段脈案:

“姑娘接觸的燃香裏有種叫巫陽露的毒物,毒性極強。原本老夫配制了一顆解藥,殿下也及時給姑娘服了,按理巫陽露就該解了。卻不知姑娘體內事先還有另一種毒,也因如此,巫陽露才會再次發作。過兩日老夫為姑娘施一次針,然後接下來每月再施一次,三個月之後,這毒就全清了。”

他行醫多年,很懂為病人考慮,為免雲桑尷尬,刻意用“毒”代替了原本的稱呼。

雲桑亦能體會到這份善意。

但,她實不想與寧策的人有什麽來往糾葛。

“若不由先生施針的話,還有其他辦法解這個毒嗎?”

醫師微惑。

天下多是求他施針診治的人,倒是頭一回遇到主動拒絕的。

他實話實說:“這毒發起來並無規律,若不按期施針,萬一再次發作,那姑娘就只能……”

頓了住,扭頭朝寧策所在的外廂看了眼,委婉表達道:“就只能繼續用這次這樣的解法了。”

這次這樣的解法?

雲桑循著醫師的目光擡起眼,隨即反應過來,忙垂了眉眼,遮掩面色。

醫師笑了笑,“那還是記得來找老夫施針吧。”

“此外,這毒潛伏心脈,姑娘平時切勿太勞累,勞累時更勿情緒激動。”

老人又叮囑了幾句,收拾好東西,起身告辭。

出到外廂,又與寧策低聲交談了幾句,便隨侍從出門離去。

一屏相隔的兩廂間,再度變得安靜起來。

雲桑默坐了會兒,緩緩深吸了口氣,站起身,確認領口嚴謹、腰帶緊束,又慢慢呼出一口氣,走了出去。

外廂中明燭高擎,宛如白晝。

寧策一襲素衣,手執玉箸,靜坐食案前揀選菜肴。五六個熱碳煨烤的食槅裏,全是雲桑少時喜歡的菜品。姜汁炙魚,羊脊花絲,鹿肉天酥,韭蔥魚羹……

聽到腳步聲,他並沒擡眼,放下箸,將布好菜的碗碟朝前擺好:

“過來吃點東西。”

雲桑沒動,看著地磚上的燭光倒影:

“我不餓,我想回郡主府。”

陸進賢死了,自己又無端消失了這麽久,外面亂作一團,郡主府那邊也不知是什麽情形。

寧策終於掀起了眼簾。

“現在洛陽城到處都很亂。”

他輕聲道:“這裏是萬春坊,離郡主府尚有些距離,一會兒兵部的張大人會過來接你,直接送你回宮。”

雲桑知道萬春坊,市井平民之地,離皇城和名貴雲集的榮康坊有段距離,也遠離寧策暫居京中的禦醫署。

顯然他狡兔三窟,趁著混亂,又不知在謀算些什麽。

雲桑想起適才零零碎碎聽到的他與部屬的那些談話,道:

“我不認識兵部的張大人,我也不想回宮,我要回郡主府。”

她的侍女、府官,從涇陽縣衙帶回來的婦孺,還有嫁妝裏已經折現的銀錢,和好不容易招攬來的府衛將領,都在那座府邸裏。她想要守護住那裏的人,穩住人心,也守住自己最可靠的一份安全感。

寧策依舊溫聲:“出了這麽多事,你必須要回宮對聖上解釋。你只需說自己一進側殿就暈了過去,其餘什麽事都不用管了。張岐自會從旁作證,陳王欲拿你威脅陸進賢,所以讓謝貴嬪將你迷暈送去了樂游坊,之後遇到兵部的人馬,被救了出來。”

雲桑緩緩揚起眼眸,不可置信地盯著寧策,驀而有些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我為什麽要撒這種謊?就因為你算計好了要借機扳倒陳王嗎?你就不覺得可笑嗎?我未婚夫剛剛死在你手裏,我還得繼續配合給你當棋子?”

寧策的手,輕輕搭在盛滿菜肴的碗碟邊。

“那你想說實話?”

他聲平無波,“說謝貴嬪與陸進賢給你用了藥,要把你獻給聖上?”

“說就說,說了又如何?反正什麽都沒發生,我都無所謂。”

雲桑頓了頓,撇開視線,放低了聲迅速道:“反正我也什麽都不記得了。”

夜風輕拂,食槅下的熱碳發出微弱的劈啪聲。

挑揀進碗碟裏的菜肴,卻有些快放涼了。

寧策蜷了蜷手指,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曾經纏繞指間的裹挾溫度。

想起她的顫抖,她的聲息,她的淚眸,還有她的親吻。

適才虛谷先生告訴他,她曾為了與陸進賢的新婚夜而主動服藥,不掩期待,所以大抵那個時候換作任何人,她都不會拒絕。

可是……

她明明,也喚過他。

雙臂繞來,嫣唇吻上的剎那,她明明清楚地知道他是誰。

也許就真的只是……

想讓他難受吧。

寧策笑了笑,“先吃東西吧。”

他語氣平和,再次將羹碗朝她的方向推了推,“魚羹快涼了。”

這是她從小喜歡的食物,一聞味道,就難忍食指大動。

小時候逃難,只剩下最後一點兒魚湯,她不敢喝,怕他嫌棄她吃太多、不要她了,躺到草垛上裝作困乏假寐。他便把冒著熱氣的湯碗端到她鼻邊,還沒數到一,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就睜開了,小臉上又是渴望又是委屈,怯生生看他一眼,被他擡手揉了揉頭發,“再不喝,就涼了。”

雲桑瞟了眼那碗香氣四溢的魚羹。

視線無可避免的,掠過扶在碗邊的那只手。

白皙的手指微微曲著,手背上的淡青脈絡,透著柔韌的力度。

雲桑倏然瞥開了視線。

待回過神來,又覺自嘲。

慌什麽呢?

寧策都一直顯而易見的雲淡風輕,由始至終只字未提。

他那時瞎著眼,什麽也看不見,大抵也就把她當作那些舞姬歌姬,摸探了一番,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自己現在咄咄別扭,反倒顯得像是懷著某種期待,盼著他有什麽表示似的。

雲桑慢慢坐下,取過湯匙,舀羹。

寧策擡眼,看著燉得發白的魚羹被少女送進唇間,輕抿,緩吮,咽下。

他亦移開了目光。

良久,輕聲開口道:

“我知道你如今不再信我,阿梓。”

回京路上,將自己對她的利用與算計和盤托出,不就是想讓她徹底遠離嗎?

“但我希望,你做任何決定的時候,能再多想想利弊。功名權力,是男人之間的爭鬥,從陸進賢選擇做我敵人的第一天起,他就做好了有朝一日會死在我手裏的準備,正如當年我祖父與父親倒在南楚人刀下,至死從容,亦是如此。你不必為我們這樣的男人感到惋惜和傷痛,你只需考慮我們的勝與亡、以及這些勝與亡背後的種種牽連,會給你帶來怎樣的弊與利。陸進賢作為不屈的忠義之士自戕,比起他頂著與謝貴嬪合謀、陷害未婚妻的小人之名死去,哪一種對你更有利,你也理當,比我更清楚。”

雲桑飲羹的動作,慢慢頓了下來。

她聽懂了寧策的意思。

“雖是對我有利,但對哥哥豈非更有利?所以說到底,還是要誆我當你的棋子罷了。”

寧策道:“你在皇室長大,當知沒有誰能擺脫為人棋子的命運。女子是父兄固權結盟的棋子,君主亦是宗室維系社稷、朝臣實現功名抱負的棋子,史書裏能全然不顧臣下利益的帝王,通常都只能是亡國之君,而不懂這種道理的人,最後也一定護不住你。”

“誠然,你也可以選擇太子,但從你在昭興關當著禦駕百官為我含淚陳情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可能再得到太子的信任了。”

寧策看著雲桑,“你既能對陸進賢說出我從來不是池中物的話,想必一早就清楚我的打算。我其實,也沒什麽好瞞你的,畢竟當年……”

他頓了住,又沈默了會兒,緩聲道:“五日之前,我或許不敢說這樣的話,但今時今日,阿梓,你選擇我並不一定就是壞事。只要你肯安安穩穩的,我保證,沒有人可以再傷害你。”

雲桑被他的目光攫住,那雙深邃漂亮的動人眼眸,恍觀之下,總會讓人覺得溫柔謙和,不由自主就會心生親近。

重逢至今,這還是他第一次不設防備、完全不假遮掩的,跟她說這樣的話。

可正如他所說,她再也信不了他了。

“安安穩穩?這就是選擇哥哥能得到的最大好處?若我不想安安穩穩的呢?”

寧策凝視著她,“你想要什麽?”

說出來就一定能兌現嗎?還是每次一說到關鍵的就又含糊其辭?

雲桑擡眼,舊事重提:“就比如以後我想嫁誰,便能嫁誰嗎?”

她攥住舊事不放,心知肚明地帶了幾許譏嘲,翕合的唇瓣微微朝側邊撇了撇,齒間的一點嫣色柔軟。

寧策斂了斂視線。

卻偏又,落到了自己的手上。

他盯著手指,安靜了半晌。

語氣有些連自己也不明就裏的飄忽:

“你現在,還想嫁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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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近幾天都有紅包掉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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