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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哥哥只是利用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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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哥哥只是利用了你

車馬一路速行,趕在入夜時分抵達了涇陽行宮。

天空下起了夜雨,淅淅瀝瀝的,車輿剛在行宮外苑停駐,就見一隊宮人早已等候在此,舉著傘,手中提燈將四下照得猶若黃昏,映著兩側自廡殿瓦頂墜落的雨簾。

一名謝貴嬪身邊的女官,迎至馬車外:

“王妃,娘娘讓您一到就去萬秋宮,陳王殿下也在那邊。”

婉凝由侍女扶著,下了車,問道:

“萬秋宮不是聖上的居所嗎?怎麽這般著急?”

女官小聲道:“殿下在聖上面前說了太子幾句不是,聖上動怒,心疾發作,昏迷不醒,現下皇後也在那邊,鬧得不可開交。”

婉凝知曉輕重,顧不得其他,匆匆上了宮輦,隨女官而去。

陸進賢因是外臣,入不了內苑,跟著侍官去了行臺等候消息。

雲桑隔著車簾聽到女官的話,心中倏然發緊,跟著寧策,在苑門後下了馬車。

苑道盡頭,一隊禁衛扶刀而來,領頭的將領快步上前,向寧策行禮道:

“魏王殿下,太子口諭,讓殿下即刻去駐蹕廊聽宣!”

說話間,隨行的幾名禁軍扶著刀,散排朝前圍上,儼然是押送的姿態。

駐蹕廊和行臺,都是外臣暫候的地方。但駐蹕廊只是一條無遮蔽的長廊,此刻夜雨漸急,過去等候宣召,等同讓人淋著雨罰站。

禁衛將領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一旁的禁軍們扶著刀柄,微微彈亮出的銀刃在雨點中擊出丁零脆響,隨即圍至寧策身後,押他走上宮階。

雲桑早就料到,自己和寧策一到行宮必是免不了受責罰,只是沒想到會來得如此之快。

她追了過去:“哥哥!”

禁衛們沒有接到為難郡主的指示,沒敢阻攔。

雲桑攔去寧策面前,低聲問他:

“秋蘭的事該怎麽辦呢?哥哥之前答應我,要幫忙斡旋的。”

宮燈雨霧的柔輝下,寧策微微垂目,朝雲桑望來:

“你確定,要現在問我嗎?”

雲桑領悟著他的言下之意:

“之前車裏有其他人,我不好問。”

一開始沒著急逼問,是因為記得他前世在太子掌權後就開始輔政,顯然與皇後一黨有些利益牽絆,自己只需握住那傷者作籌碼,等到了行宮再斡旋不遲。

後來路上幾番試探,越發不敢信他,漸漸的,也沒打算把賭註壓到他身上。

他讓她太難捉摸,一旦接受了他的幫助,如今又沒了能反制他的籌碼,之後只能越綁越緊,更難逃脫他的掌控。

她拿定了主意,放棄寧策,去求聖上。

前世她出於種種原因不願借孝德帝的勢,但今世重來,看得清楚,聖上至少是比寧策更為可靠的倚仗。

可眼下皇帝突然病重昏迷,她又沒了出路,只能再回頭抓住寧策先前的承諾,柔聲怯氣著:

“現在行宮這麽亂,聖上又病著,我實不知該怎麽辦。”

雲桑仰著頭,面龐浸著細細的落雨。

寧策凝視著她:

“聖上病了,突厥使團也就來不了,阿梓也就不用怕了,不好嗎?”

雲桑臉上的神色僵了僵。

原來他那時,都聽懂了。

聽懂她是真的害怕,聽懂紅花楹林裏她鼓足勇氣問出他的那個問題是在祈盼著怎樣的答案。

可他那時偏就只是四兩撥千斤地避重就輕,裝著傻,反過來笑她傻!

“阿梓,如你一路所猜,哥哥只是利用了你。”

夜雨中,寧策望著神情僵滯的少女,“我勸過你,讓你答應陳王、答應陸進賢,可你沒肯聽。你看看四周,我孤危難保,自顧不暇,所以剛才才會問你,你確定,要現在問我嗎?”

雲桑指尖微顫,緊攥了下袖口,竭力壓抑著心底翻湧而起的怒意。

“可你答應過……”

她嘴唇翕合了下,想起自己其實也從未信過他,緩緩抿住,做著最後的嘗試:

“我自己受責不要緊,但秋蘭一介婢女,是會丟掉性命的。”

既然前世太子即位後,寧策能以輔政之位入京,足見他是與太子一黨有勾連的,能在皇後跟前說上話的!也正是因為知道他的謀略與手段,她才會答應與虎謀皮,帶他北上,甘願為棋。

只要他肯想想辦法……

“還記得我祖父離世前說過的話嗎?”

寧策俯身靠近:“生在皇家,你能相信的人,能依靠的人,永遠只有你自己。”

說完,他神色沈靜地越過雲桑,繼續迤迤拾階。

禁衛們跟了過去,簇擁著那道俊逸身影消失在殿角之後。

雲桑怔立在原地,心中水火交融,慍怒滔天,又自怨自艾,自覺可悲可笑。

這時,一直沒敢打擾郡主與魏王說話的秋蘭,從階下撐著傘匆匆而來:

“郡主,皇後身邊的葛嬤嬤來了!”

雲桑平覆住情緒,轉身望去。

只見一名華服老婦帶著幾名宮人疾步走來,人未至,冷銳的目光就已在雲桑身上掃過。

她曾是皇後的乳母,如今是宮中品級最高的禮儀女官,雲桑小時候沒少在她的戒尺下吃苦。

葛嬤嬤在階下站定,提聲道:

“娘娘有旨,帶永安郡主去萬秋宮,身邊近侍,統統送去掖庭獄!”

雲桑施計擅離略陽官驛之事,顯然早已報去了皇後面前。殺雞儆猴,用的是宮裏最常見的手段。

隨行宮人應聲上前,不由分說便搶過秋蘭手中雨傘扔掉,將她扯摁到了階前石窪處,作勢就要堵了嘴反綁。

“你們誰敢?”

雲桑撿起地上落傘,一步步走下臺階,護到秋蘭面前。

“我入的是雲家族譜,我的侍女也是雲家的人,就算中宮有令,也輪不到你們這些奴婢手無朝廷刑書、就對一品國公家的侍女動用武力。”

雲桑拉起秋蘭,冷聲吩咐:“剛才誰傷了你,去打回來。”

秋蘭捂著傷口,不知所措:“真……真打嗎?”

她適才被一群健婦拖拽扯摁,額頭在石階上撞破了個口子,流著血,此刻混著眼淚雨水,委屈憤怒,卻又不敢相信真能打回來。

雲桑道:“我是郡主,她們是奴。她們搶你的傘,故意讓我淋雨,就是以下犯上,合該重罰。你不罰,她們便會覺得以後也能繼續肆無忌憚地欺辱我這個主上,違禮不敬,去給我打回來!”

秋蘭被雲桑的話說得膽氣陡增,緊握了下拳頭,轉過身,給了剛才拉拽自己最猛的宮婢一耳光。

啪——

被打的宮婢狠狠吃了一巴掌,又痛又驚,卻被雲桑一番橫加的罪名弄得六神無措,也不知該怎麽應付,只能扭頭望向葛嬤嬤求助:“嬤嬤……”

葛嬤嬤此刻心中的愕然程度,比旁人只多不少。

她看著雲桑長大,對其謹小慎微的性子再熟悉不過,哪怕從前雲昭容活著的時候,對於皇後的訓誡懲罰,這丫頭向來一句辯駁都不敢有。

更遑論動手打人。

眼下這……

這……是個什麽狀況?

雲桑走到葛嬤嬤面前:

“我跟嬤嬤去見皇後。”

“但,若我的婢女再有任何閃失,我必十倍奉還到嬤嬤身上。”

*

萬秋宮是涇陽行宮最為富麗堂皇的一處所在,毗鄰泉引,外庭臨水,遍種鮮花,內庭白玉石道鋪攀向上,層層拱推出當中一座高大殿宇,殿階石欄鑲嵌金銀平脫銅燈盞,燭色流金,炫耀奪目。

此時殿內的氣氛,卻是冰冷沈寂。

雲桑隨著葛嬤嬤踏階步入後殿,繞過十二扇黑漆大屏,一擡眼,便見屏風後烏泱泱跪了十幾人,空氣裏濃重的藥味在殿室內縈繞不絕。

跪在最前面的,除了太子夫婦和陳王夫婦,便是公主樂盈、樂安。

樂盈最先回過頭來,看見雲桑,立刻臉色一沈,狠狠瞪了她一眼。

葛嬤嬤從前對著雲桑亦是沒什麽好臉,可剛才見了她一番違背常理的舉動,一路上只能屏氣收聲,唯恐不小心又觸到這丫頭的哪根弦,在禦榻病床前突然發起瘋來。

她示意宮女撩開簾帷,將雲桑送進了內室。

雲桑入內擡眼,見孝德帝躺在寬大的禦榻上,旁邊謝貴嬪捏著絹帕,時不時印一下眼角,俯身含淚嬌聲喚“陛下”。

戚皇後素髻常服,手裏端著藥盞,坐在禦榻另一頭,聆聽幾名禦醫的低聲稟奏。

戚皇後,是孝德帝在潛邸時娶的正室。

彼時還是趙王的孝德帝,活在長兄敬懷太子的光環之下,在娶妻一事上並沒得到父皇的太多關註,也沒能求到一直心心念念的雲家表妹,索性破罐子破摔,任由嫡母給自己聘了四品文臣家的長女,打理中饋。

婚後戚氏誕下一子一女,也就是如今的太子與樂盈公主。但孝德帝對這位容貌尋常的正妻,態度一直平淡,先是無限榮寵雲昭容,後又偏愛謝貴嬪,戚皇後明白自己的家世相貌皆無法與雲、謝相比,只能將心思轉到培養子女身上。

可如今皇帝病重,東宮與陳王的爭鬥愈漸白熱,皇後不得不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一步都不敢輸。

見到雲桑進來,皇後揮了揮手指,摒退想要上前告狀的葛嬤嬤,只示意雲桑道:

“你過來。”

雲桑走了過去。

禦榻上,孝德帝面色蠟白,幹枯的嘴唇翕合著,似在喃喃囈語著什麽。

謝貴嬪扭頭看了雲桑一眼,見她頭發衣裙都濕著,忙掖了掖皇帝的被衾,仿佛唯恐被過了濕氣,轉念又領悟了什麽,側頭看向皇後,鄙夷地剜了她一眼。

皇後徑直忽略謝貴嬪的瞪視,將手裏的藥盞遞給雲桑,吩咐道:

“你去給聖上餵藥,仔細別灑出來。”

雲桑接過藥,躑躅一瞬,跪去榻邊腳踏上,用鎏金勺舀起一勺藥湯,送到皇帝嘴邊:

“陛下。”

孝德帝緩緩掀起眼簾,渾濁的視線在雲桑臉上停滯一瞬,霎時添了些光彩,“嗬嗬”呼了幾口氣,顫聲喚道:

“鶯娘。”

鶯娘,是雲桑母親雲昭容的小字。

雲桑捏著藥勺,沒說話。

戚皇後走到近前,俯身看著皇帝:

“陛下,如今有昭容妹妹陪著陛下了,還請陛下好好用藥吧。”

她掃了眼謝貴嬪,“謝家妹妹守了那麽久了,不如先讓她回去休息休息?”

孝德帝點頭,目光只凝在雲桑臉上:

“好,有鶯娘在就好,別的人,朕都不需要了。”

謝貴嬪揚眸狠狠瞪向皇後,可最終,還是只能不情不願地站起身。

她撚著帕子,對皇帝嬌聲行禮:“那臣妾,待會兒再來侍奉陛下。”

宮女撩起簾幄,讓謝貴嬪退了出去。

剩下的幾名禦醫見聖上終於肯配合喝藥了,皆長松了一口氣,亦各自躬身行禮,退去了簾外。

戚皇後攏了攏裙擺,坐去適才貴嬪坐的位置,接過雲桑手裏的鎏金勺,將藥湯慢慢餵到孝德帝口中。

孝德帝仍怔怔凝視著雲桑,一只手從被衾間伸出,緊緊握住她的手腕,順從地咽下了藥飲。

榻頭的白玉香爐,裊裊吐著細煙。

皇後一邊餵藥,一邊緩緩開口:

“陛下,陳王說的那些事都是空穴來風,陛下千萬別為此再動肝火。太子雖是臣妾的兒子,但這麽多年他的品行為人、對陛下的忠誠孝順,陛下難道不知嗎?陛下的每一件吩咐,他無不盡忠竭力,哪怕推行遇到阻力,也總以陛下的利益為先。”

她撚帕為皇帝拭了拭嘴,“想來陳王年紀小,不知被誰攛掇了兩句,無憑無證的結黨罪名,就胡亂往太子頭上安。所以說這些孩子啊,就該多在外面歷練歷練,積累些實際治政的經驗,再涉足朝務,有利無弊。話說陳王這次去夏山關應付突厥人,倒是做得不錯,感覺應付外務才更像是他的強項。“

戚皇後慢條斯理地餵著藥,而雲桑,便只能慢碾細磨地感受著孝德帝緊緊握著的手、和停在她臉上的熱切目光。

從前這樣的情形,也曾有過的。

一次是十一歲時母親忌日他喝醉了酒,一次是十三歲時他病得沈重,也如現下這般,被皇後帶去給他餵藥。

縱然心裏清楚,皇帝只是把她錯認成了母親,所有的暧昧舉動言語並不是真朝自己而來,但少女心中的反感與恐懼,無法遏抑。

而這,也是她前世不願意借皇帝之勢的原因之一。

如今重活一回,見識過薩鷹古那樣的人,她說服自己不要再去介意。

他是她的表舅,撫養她長大,清醒時也沒過越矩的舉止,她不該有什麽顧慮,就該借他的勢,仰仗他的庇護。

可偏偏,他又病得糊塗了。

雲桑垂下眼,盯著衾面上繁覆的十二章紋,耳畔恍惚響起了寧策的聲音——

“生在皇家,你能相信的人、能依靠的人,永遠只有你自己。”

但她,真的能靠自己嗎?

唯一一個忠心可用的秋蘭,她都保不住。

孝德帝喝完了藥,沈沈睡去。

雲桑跟著皇後走出了簾帷。

一直等候在外的葛嬤嬤總算尋了機會上前,向戚皇後附耳稟述了之前發生種種。

皇後扭頭看了雲桑一眼,目光冷銳,領她去了內殿的側閣。

側閣裏燈燭高燃,外面雨聲如註。皇後坐到美人榻上,接過嬤嬤奉上的茯苓茶,慢慢啜了口,語氣沒了先前面對皇帝的溫柔,冷著聲:

“怎麽,如今連宮規法度都不放在眼裏了?去隴西之前,你在本宮面前怎麽說的?一生一世,敬奉皇室,移孝為忠。今夜你的所為,就是對大周皇室的敬畏效忠了?”

雲桑神色誠懇,“回娘娘,甥女正是因為將宮規法度放在眼裏,才會懲戒以下犯上的宮婢。也正因為敬畏娘娘的威儀,才會甘冒欺君之罪,任由聖上剛才把甥女當作了母親,也一直不曾反駁。”

皇後啜茶的動作陡然一頓,凝在雲桑臉上的目光審度起來。

看來那些控訴皆非誇大其詞,這個拖油瓶丫頭的神態氣質,確實跟從前有些不一樣了。

皇後將茶杯放到一旁:

“本宮不管雲家的誰、攛掇了你什麽,你此番擅離官驛,身邊侍者按律皆當一死。莫說什麽刑書,就算是紫微臺的詔令,本宮也能拿給你。”

皇後的話,並非虛張聲勢。戚氏雖不是名門望族,但自孝德帝繼位之後,皇後出於為兒子籌謀的考慮,八年間用盡法子積累人脈。如今大周朝堂內外,文臣與各地方州府不少已成太子擁躉,三省六部之中,大部分行政實權也皆傾向太子。

朝廷一令而下,千萬百庶民的人生都有可能改變。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孤女,拿什麽跟這樣的勢力鬥?

雲桑心裏,當然清楚。

“我沒有質疑娘娘的意思。”

她看著戚皇後,“甥女小時候,沒得到過太多母親的疼愛。娘娘雖然嚴苛,但至少不會像我母親那樣喜怒無常,動輒惡語相向,只要甥女肯聽話,皇後娘娘對我同對別的皇子公主們沒什麽差別。在甥女心中,一直將娘娘當作母親般看待,從來只會言聽計從。”

戚皇後面色稍霽,從鼻腔裏輕哼了聲,重新端起茶杯。

雲桑繼續道:“所以我現在,想請娘娘放過我的婢女,再說服陛下許我離宮,繼承我母親留下的雲氏產業,自立門戶。”

戚皇後神色一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剛剛端起的茶杯又重新撂下,旁邊葛嬤嬤更是忍不住瞪著眼斥道:

“什麽荒唐的話!就算是皇子公主,也不敢隨隨便便說出自立門戶的狂言妄語!你當你自個兒是誰,敢跟皇後娘娘提這種要求?”

雲桑面不改色。

“我敢提這種要求,自然是提要求的底氣。”

她深吸了口氣,看著戚皇後,一字一句:

“小時候娘娘問我關於魏王哥哥的那件事,現在,還想知道真相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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