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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當家”二字,從來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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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當家”二字,從來都不……

夜裏, 夫妻倆洗漱完,周砥將其餘燭臺熄滅,只留了床頭一盞,已躺在床上的雲宓便知他要幹什麽。昨夜他沒打算碰她, 一開始便把所有的燈都熄了。

果然, 他上床後, 攬她入懷,手便開始不安分了。

隨著帳內的氛圍逐漸高漲又漸漸回落,渾身綿軟無力的雲宓懶得去凈房清洗, 本想用巾帕擦拭一下算了,可身下的床褥弄臟了,濕濕的一片, 不換掉沒法睡。總歸是要先騰出床來給丫頭們換床褥,只能任由周砥抱起來。

清洗完了後, 床褥也換好了, 兩人重新躺回去, 雲宓卻一時半會兒睡不著, 想起白日去澄意堂時見到的五妹妹。

五妹已經十歲, 可她之下卻再沒有其它弟弟妹妹, 三叔三嬸既情投意合, 為何只生了五妹妹一個女兒?

這個問題其實在白天走出澄意堂時就想到了,只不好問常媽媽, 免得落得個“新婦嘴碎、愛打聽長輩私隱” 的輕浮名聲。這會兒夜深人靜,夫妻私語,那份被按捺下去的好奇才又悄悄被勾了起來,於是禁不住問周砥:

“三叔三嬸為何只有五妹妹一個孩子?”

周砥垂眸看了看伏在自己胸膛上的妻子,便道:

“三嬸生五妹妹時, 遭遇難產血崩,差點丟了性命,得祖母照拂,設法請來了宮中禦醫,方保住了命。但已傷其根本,再難有孕了。”

“那三叔豈不是……”

“斷了後”三個字終就沒敢說出口。可這是明擺著的事實。周家的男人又有不納妾的傳統,妻子若無法孕育子嗣,或者說無法生出兒子來,就面臨著斷後的絕境。可對於他們這樣的世家望族,香火傳承又是何其重要。

想到此,她突然聯想到自己。她是周家長媳,未來宗婦,承擔著為周家傳宗接代的重任。

若是她日後……也像三嬸那般,只生了女兒便壞了身子,或是像姐姐那般……遲遲未能誕下男丁,甚至……無法誕育,那周砥,豈不是也要面臨同樣的境地?他身為長子長孫,肩上扛著整個家族的期望,若因她之故……

想到此,一股寒意油然而生,她下意識地伸手撫住自己的肚子,渾身不由自主地緊繃了起來。

周砥將她突然的緊張及手上的動作看在眼裏,不覺有些好笑。

摟著她的手緊了緊,另一只手覆上她捂著小腹的手背,眼角帶笑道:

“胡思亂想些什麽?你才多大年紀,身子也好,日子也還長,何須此刻為那些未必會發生之事憂心?”

感覺她身體依舊有些僵硬,便繼續道:

“子嗣固然重要,可絕非你我生命中的全部。若命中註定沒有,也不必強求,更不必為此而自苦。退一步講,”

他略停頓了一瞬,方接著道:

“真要出現那些情況,又不得不為傳續香火考慮,大不了像祖母前兩年為三叔籌劃的那般,從家族中過繼一個孩子到名下,總歸都是自家血脈……”

他話未說完,雲宓驀地擡起頭來看向他,“過繼?三叔要過繼哪個?”

“祖母有意將六弟過繼給三叔,但三叔沒同意。”

雲宓知道他口中的六弟為二叔家的小兒子,好像才八歲。

“三叔為何不同意?”

她愈發好奇。

周砥:“三叔的原話是,周家乃文脈傳家,他卻離經叛道,成了個在刀口上討生活的武夫,身上沒什麽值得傳承的。周家的香火,有兩位兄長及子侄們延續,便夠了。他這一房,斷了沒甚可惜的。”

雲宓聽得怔住。

本朝素有重文輕武之風。可三叔雖擔武職,好歹是世家子弟,非一般的完全不通文墨、只知舞刀弄槍的粗野武夫可比,他真的就這般菲薄自己?

且武夫難道就不能光耀門楣麽?那些保家衛國、戍守京畿以及沙場浴血、守土安民的將士們,他們的忠勇與功勳,難道就不值得傳承與銘記?

三叔若真這麽看輕自己,當初又豈會走上武夫之路?

即便不善讀書,不走科舉,以周家之勢,在朝中謀個一官半職,又有何難?

說到底,不是不值得傳承,而是周家的男人都足夠豁達。

周砥如此,三叔如此。

至於二叔與自己的公爹,她了解得還太少。

自嫁進來至今,滿打滿算,她統共也只見過公爹周柏兩面。第一次是新婚次日,她這個新媳婦向公婆敬茶叩拜;第二次便是年節期間的闔家團圓宴。二叔、三叔亦是如此,除了認親那日,便只在年節家宴上見過一面。

只因平日裏,這些男長輩,都極少在後宅走動。即便現在正值年節封印、官員休沐的閑暇時光,他們也多半待在自己的外書房處理公文、會見幕僚清客,或是於前院廳堂接待同僚故舊或門生,不會在她這個後輩新婦面前輕易露面。

不過從周砥與三叔的為人品性來看,公爹與二叔,應該也大差不差吧!

思及此,雲宓心中那份因三叔三嬸之事而驟然升起的、關乎傳宗接代的隱憂與壓力,又漸漸消弭散去。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正如周砥所說,她年紀尚輕,來日方長,實在無需為尚未發生、甚至未必會發生的事情徒增煩惱,自尋枷鎖。

心緒一通達,睡意便襲倦上來。她在周砥懷裏尋了個舒適的姿勢,漸漸睡去。

因著半夜他體貼地未再擾她,這一睡便直到天亮。

想著上元佳節在即,母親昨日交代下來的三樁事務只辦妥了頭一件,且還有書要抄,便立刻起了身。周砥知道她這幾天事多,便也跟著一起起身洗漱。

收拾妥當,雲宓盤算著等下去跟母親請安後,便直接跟常媽媽去辦事了,懶得再折回來用早膳。於是夫妻二人先用了飯才出門,先去了祖母處晨省,再一同前往榮禧堂跟母親請了安,之後周砥自回蒹葭院的書房,雲宓則與常媽媽一起去了內宅用於處理日常庶務的慎思軒。

常媽媽早通知過賬房的人了,這會兒賬房的柳嫂子已捧著幾大本厚厚的藍皮冊子候在廊下,見雲宓與常媽媽到了,向前跟雲宓和常媽媽分別見了禮,方恭謹隨入。

“少夫人,”常媽媽從柳嫂子手中接過最上面兩本,攤開在雲宓面前,“這是府中上下所有需領年節賞封的人員名冊,並去歲、前年的定例單子,都在這兒了。”

雲宓頷首,在書案後坐下。接過常媽媽手中的冊子翻開,見冊頁微黃,墨跡工整,條目密密麻麻。她定了定神,凝眸細看。

雲宓未曾直接掌過家,但出嫁前一年,家中也請了積年的老嬤嬤專門教導過理家看賬、人情往來的規矩與訣竅。且雲家家大業大,各房頭、掌櫃、夥計、依附的匠戶、佃農乃至走南闖北的商隊,人員構成之覆雜、利益牽扯之繁多,遠非周家這樣雖清貴卻人口相對簡單的官宦世家可比。雲閎在兄弟中雖排行第二,卻因魄力能力出眾,掌著雲家最核心的產業,家中實際的中饋大權,便長期由袁氏主持。雲宓自幼在母親身邊,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一些。

故這些對她來說並不陌生。

認真看著,指尖在“回事處執事二人”這一行上停住,擡眼看向常媽媽與柳嫂子:

“常媽媽,這冊上記著回事處是‘執事二人’,賞例各五兩銀、兩匹杭綢。可我昨日聽您無意間提到,如今回事處是由一位林姓管事總理,下設兩位副手協理,這賞賜的名目與現今的職司,似乎對不上。”

常媽媽一聽,當即回道:

“少夫人極是細心,記性也好。確有這麽回事。回事處原先有幾位辦事的,其中林康與趙順兩位資歷最深,領‘執事’名分。去年秋後,因事務愈加繁雜,便做了調整。提林康為總理管事,總攬全局;趙順轉為副手,協同料理;另從資歷老、辦事穩妥的夥計裏,拔擢了錢貴一同作副手。如此,便有了‘一正兩副’三位掌事的格局,權責比舊時更為分明。”

她稍頓,指著冊子一角蠅頭小楷的備註:

“人事檔冊是更新了的,只是這賞賜定例,‘總理’、‘副手’乃新定名目,賞例高低當時未曾議定。去歲年底倉促,為免爭議,便將舊例‘二位執事’的賞賜總額略添了些,交由林康主持分派給他們各自,算是權宜。夫人當時知曉,說年後空了再細定新例。故而賬冊上仍循舊名目記錄,旁邊加了這行小註。”

雲宓順著看去,果見一旁註有“回事處現設總理管事一,副手二,賞例待新定”一行小字。

她心下恍然,思忖片刻,問道:

“如此說來,當務之急,便是為這‘總理’與‘副手’定下新的賞例等級,使之名實相符,日後也好循例辦理。”

她看向常媽媽,“只是,這新例該如何擬定才算公允?咱們在此空議,恐怕不如聽聽當事之人如何說法。他們於職司輕重、事務繁簡,體會最深。”

常媽媽立刻領會,點頭道:

“少夫人思慮周全。事關他們切身,且定例需合情理,確該先問明情由。不若請他們三位稍晚時候,單獨來此回話?”

“如此甚好。”雲宓讚同,又對柳嫂子道,“柳嫂子,有勞你等會兒去請林管事並趙、錢兩位副手,請他們巳時三刻後得空時,來慎思軒一趟。”

柳嫂子連忙躬身應下:

“是。少夫人。”

此事暫且議定,雲宓便不再糾纏於此,轉而繼續核對手中名冊。她眼尖心細,又通曉情理,接下來又發現幾處類似需微調之處,或因人年邁榮養、賞例當有所表示,或因職司新增、舊例未載。每遇一處,必先問明舊例緣由、人事變遷,再與常媽媽商議該如何調整建議,最後才提筆在另外的紙箋上清晰備明,留待一並請示婆母。

她看得太過專註,時而詢問,時而提筆備註,如此大半個時辰便一溜煙過去了。雲宓稍直起身,動了動有些微酸的肩膀,常媽媽見狀,正欲勸她稍歇一歇,外頭便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常媽媽探頭望了望,回身低稟:

“少夫人,柳嫂子引著林管事他們三位來了,正在廊下候著。”

雲宓聞言,將手中的筆擱下,又將攤開的賬冊輕輕合攏,理了理衣袖,端坐了姿態,方道:

“請他們進來吧。”

門簾被輕輕掀起,當先走進一位年約四旬、面容沈穩、穿著體面深青棉袍的男子,正是總理管事林康。其後跟著兩位副手,一位面容飽滿,身型敦實,為趙順;另一位則略顯瘦削,年紀稍輕,瞧著三十出頭,為錢貴。三人進得門來,齊齊向書案後的雲宓躬身行禮,異口同聲:

“給少夫人請安。”

“三位管事不必多禮。” 雲宓聲音清潤平和,擡了擡手示意,“年節事忙,還勞動三位特意過來一趟,辛苦了。常媽媽,看座。”

“謝少夫人。” 三人又行一禮,方才在常媽媽指引下,於下首擺好的三個繡墩上恭敬坐了。

雲宓視線自然地掃過三人,閑話家常一般,“林管事,趙副手、錢副手,近日府中為著上元節籌備,上下忙碌,回事處承接往來消息、調度物品,怕是更不得清閑吧?”

林康忙微微欠身,恭敬答道:

“回少夫人話,確是比平日忙些。不過都是分內之事,府中各處協力,倒還周轉得開。勞少夫人掛心。”

“那就好。” 雲宓含笑點頭, “我奉母親之命,學著料理些節慶瑣事,初來乍到,對許多職司關節還不甚明了。今日請三位來,也是想請教一二,這回事處如今日常主要經手哪些事務?三位又是如何分工協作的?我也好學一學,往後遇事才知道該尋哪條線、問哪個人。”

林康見這位年輕的女主子態度謙和,問話在理,心下稍安,便仔細回道:

“少夫人垂詢,不敢不盡言。回事處現下主要承接內外消息傳遞、各房領用物品的登記派發核銷、以及一些臨時差遣的記檔。

承蒙夫人與管家信重,如今由小人總領,負責核定所有出入事項的準駁,查閱每日記檔,並直接向管家或常媽媽回稟緊要事務。

趙順主要專司各房物品支領的核對、登記、以及與庫房的賬目勾稽,一應物項進出皆經他手,務求毫厘不差。

錢貴則負責消息傳遞、跑腿差事的派發與跟進,確保事事有著落、有回音。遇有繁難或交叉事務,小人三人再隨時商議處置。”

他說完,趙順與錢貴也在一旁適時補充了幾句自己職責範圍內的細務。

雲宓認真聽著,不時輕輕頷首,待三人說完,才若有所思道:

“如此分工,確比原先兩位執事統管一切要清晰許多。‘總理’統攬核查、‘副手’分理專務,權責分明,遇事也能更快找到根由。這般調整,想必也是因府中事務日益精細周全之故。”

林康聽罷,臉上露出些許感慨之色:

“少夫人明鑒。正是因事務越發繁雜,舊制有時難免顧此失彼,夫人體恤,才有此調整。如今運轉下來,確實順當不少。”

“能順暢便好。” 雲宓笑道,話鋒隨即自然一轉,語氣依舊謙和,“我方才在看往年賞賜舊例,見冊上仍記的是‘執事二人’名目。如今既已是一正兩副三位管事,這名目與賞例,也需隨之調整更新,方能名副其實,三位覺得可是這個理?”

林康三人近幾日其實也一直記掛著賞例之事,此刻見少夫人主動提起,林康便謹慎回道:

“回少夫人,賞例之事,全憑夫人與少夫人定奪。我等但憑吩咐。”

雲宓滿意地點點頭。她要的正是這個態度。她並不需要他們提出具體數額,只需確認他們對調整無甚抵觸即可。

“嗯。” 雲宓頷首,不再深入追問具體賞例,轉而道,“今日請三位來,主要便是想親耳聽聽回事處的運轉情形。如今我心裏大致有數了。此番調整乃是為了公事順遂,三位管事勤勉得力,母親與我都看在眼裏。賞例之事,我會與常媽媽根據府中定規及三位所擔職責,仔細斟酌,擬個章程,再稟明母親裁定。定不會讓盡心做事的人受了委屈。”

林康三人聞言,連忙起身,躬身道:

“謝少夫人體恤!我等必當盡心竭力,不敢有負主家信任。”

“三位請起。” 雲宓溫聲道,“今日便到這裏,不耽誤三位忙正事了。年關事多,還需三位多費心。”

“是,小人等告退。” 林康三人恭敬行禮,如來時一般,穩穩當當地退了出去。

待門簾落下,慎思軒內重新恢覆寧靜。雲宓在心裏暗暗舒了口氣,看向常媽媽,征詢:

“媽媽看,方才所言可還妥當?”

常媽媽臉上滿是讚許的笑意:

“少夫人處理得極好。問話都在點子上,態度寬嚴得宜,既了解了實情,也安了他們的心,更把道理和規矩都擺在了明處。老奴瞧著,林康他們出去時,亦是心悅誠服的。”

雲宓笑了笑,聽常媽媽這般說,心裏也安定了些。

稍沈吟片刻,又轉向常媽媽:

“常媽媽,既情形已大致問明,咱們心中也有了計較。依您看,接下來這賞例草案,該如何擬定才算穩妥?是咱們先參詳出個大概章程,再呈報母親定奪,還是將今日所聞如實回稟,請母親直接示下?”

常媽媽略一思索,便道:

“按府中常例,這類涉及定例調整之事,多是底下人先據實情擬出條陳,說明變更緣由、新舊對比、所費增減,並附上建議章程,再一並呈送主母裁奪。夫人日理萬機,若事事皆需從頭細問,未免過於勞神。咱們既已問明職司分派,不如便依此先草擬個建議。少夫人您可先說說您的思量。”

雲宓會意,便也不再推辭:

“我方才聽著,林管事所擔乃是總責核驗、對上回話,幹系甚重,較之舊日‘執事’,權責顯有增加。兩位副手分理專務,亦需細致周全。但較之‘總理管事’,又略遜一籌,與舊‘執事’相較,或在其下,又或大致持平?”

“少夫人理得很是清晰,正是如此。”常媽媽點頭。

“那賞例上,”雲宓思量著,“依方才三位所言,職責既已分明,賞例自然也該有所體現,方能激勵得當。總理管事為一等,當在舊例上有所增添,這是理所應當。錢副手是新拔擢的,賞例略低於舊例,也合乎情理。”

接而,她話鋒微轉, “只是這趙順……原是執事,如今調為副手。而原先同為執事的林康,則提為總理,這其中緣由,是否與二人平日的行事能力有關?趙副手……平日辦事,究竟如何?”

這話問到了關鍵處,常媽媽更是暗自讚許,她微微傾身,回道:

“不瞞少夫人,趙順此人,平日做事極是踏實本分,經他手的賬目物品,從未出過紕漏,是個讓人放心的。若論沈穩細心、耐得住繁瑣,府裏同輩中他算頭一份。這也是為何調整後,將最需耐心細致的物項賬目全權交由他負責。只是……”

常媽媽略一停頓,斟酌道:

“比起林康,他缺了一份總攬全局的魄力與機變,遇到需快刀斬亂麻或與各房周旋協調的事兒,便稍顯局促。故此,夫人與管家斟酌再三,才做此安排,令其專精所長,各得其所。他人是服氣的,也未見怨望,依舊勤懇如初。”

雲宓聽完,心中便有數了。

“這般說來,趙副手乃是府中不可或缺的務實之才,此番調整是量才而用,使其長處得以全力施展。那麽,在賞例上,就不宜因職名變動而薄待了。非但不能減,或許還應該因其責重事繁,有所體恤,方能彰顯府中‘用人所長、賞罰分明’的公正。媽媽您說呢?”

常媽媽笑著點頭:

“少夫人所言,正是老奴心中所想。趙順此處,賞例當維舊,方顯公平;或可因其責重,另添一份不顯眼卻實用的慰勉,最為妥當。如此,林康得擢升之賞,趙順得安穩之賞,錢貴得拔擢之賞,三人各得其所,人心必服。”

“好!”雲宓欣然讚同,“便請媽媽依此深意,擬定詳細的條陳。”

常媽媽得了準話,便不再遲疑,略一思忖,心中已然有了成算。她先轉向侍立一旁的柳嫂子:“柳家的,我說,你記。”

“是,常媽媽。”柳嫂子連忙應聲,在另一張小幾後坐下,鋪紙研墨。

常媽媽開始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地陳述,柳嫂子提筆書寫。

雲宓在一旁靜靜聽著。

柳嫂子錄完,雙手將紙張呈給雲宓過目。

雲宓接過,仔細過目,尤其在賞例數額上看得認真,見上頭寫著:

擬新定賞例:總理管事林康,賞銀七兩,杭綢三匹。註:較舊例執事增銀二兩,增綢一匹,以彰擢升重責。

副手趙順,賞銀五兩,杭綢兩匹。註:維舊例執事之數,因其責專且重,實為量才重用,非為貶抑,故賞例不減,以示公允。

另,念其經手賬物瑣細勞心,特加賜上等湖筆兩管、徽墨一錠,以資慰勉。

副手錢貴,賞銀四兩五錢,杭綢兩匹。註:略低於舊例,合新晉之階,亦示激勵。

總額核計:舊例二員共支銀十兩,杭綢四匹。新例三人共支銀十六兩五錢,杭綢七匹,另加筆、墨。所增銀六兩五錢、綢三匹及筆、墨,系因職司細分、權責加重、且需安撫舊員、激勵新人所致。雖用度略增,然職責分明,賞罰得宜,可期人盡其才,諸務順遂。

所記條理分明,情理兼顧。

雲宓看罷,點了點頭,對常媽媽道:

“媽媽擬得極好,情理俱足。便以此為準,請母親裁奪吧。”

她又看向柳嫂子,“有勞柳嫂子。這份草案先收好。今日核對名冊,還有其他幾處需微調之處,待一並理清後,再將所有條陳匯總,謄抄整齊,呈送母親。”

“是,少夫人。”柳嫂子恭敬應下,將那份墨跡未幹的草案小心放在一旁晾幹。

雲宓暗吸一口氣,端起茶盞潤了潤喉。這“賞例新定”之事,看似只是名冊上幾行字的調整,背後卻牽涉著人事變遷、職責輕重、人心安穩乃至府中規矩的承啟,著實耗費心神。她不過初初接觸,已然覺得其中千頭萬緒,需得眼明心細,更需懂得權衡與體察。

掌家理事,果真不是件容易事。這還僅僅是核對舊例、擬定草案,尚未真正發號施令、處置突發,其中繁瑣與壓力,可見一斑。

她忽然更深切地體會到了婆母平日裏那份端肅持重之下,所必須承載的勞心與決斷。也明白了為何周家這般門第,必要兒媳早早學著理家。

若非親身經歷這一樁樁、一件件瑣碎卻緊要的實務,如何能真正懂得一個家族的運轉,又如何在將來擔起那份當家主母的責任?

還有母親。雲家人口眾多、關系覆雜、產業龐大,母親所要權衡的利害、安撫的人心、打點的關節,只怕比這官宦世家的內宅還要繁覆數倍。母親往日裏那般從容周全,想必也是歷經無數這般費心斟酌的時刻,才歷練出來的。

無論是清貴的周家,還是富貴的雲家,這“當家”二字,從來都不輕松。所不同者,或許只在面對的人情世故與具體事務各有側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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