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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他不敢深究的親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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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他不敢深究的親昵。

過了村落, 再沿著河岸往上,便看到一處淺灘處站著幾個人,分別為當地河泊所大使趙主簿以及兩三名經驗豐富的老河工,他們站的地方正是前幾日被沖垮的堤段, 他們已在此忙碌多時, 見到李康, 便紛紛走上前來跟他施禮。

幾人看到雲宓,心下都以為是李康的妻,趙主薄不由問道:

“這位莫非是尊夫人?”

一旁的雲宓忍不住想笑, 看一眼李康,見他果然一臉尷尬加緊張,然後下意識地看向自己。

雲宓便朝他笑。

李康見到她的笑容, 方感心頭一松,隨跟人解釋道:

“這位是我的朋友, 雲姑娘。”

趙主薄隨表歉意, “是在下冒昧了, 還請李大人和雲姑娘見諒。”

雲宓便道:

“沒關系。”

說著轉向李康, “你們先忙, 我在一旁等你。”

李康將傘撐開來遮在她頭頂, “日頭出來了, 你遮擋一下,我很快就好。”

雲宓拿過傘點頭應下。

李康隨走向了他們, 問道:

“趙主簿,水則碑讀數幾何?”

他目光緊盯著斜插在湍急河水中的丈量標尺,一名老河工正小心翼翼地扶著桿子,盡力穩住身形。

趙主簿湊近岸邊一處半浸在水中的石制水則碑,仔細辨認著篆刻的刻度, “回大人,此刻河水距‘平槽’線尚餘一尺三寸。比昨日此時又退了約兩寸。”

李康聽完隨示意趙主薄將數據詳細記錄在簿冊上。

“上游來水雖在減緩,但此段河床泥沙淤積甚重。”李康蹲下身,用手撚起堤岸邊緣被沖刷得松散的泥土仔細查看,又指向河心,“水流在此處明顯偏折,沖擊對岸舊堤力道不減反增。老丈,”他轉頭詢問身旁一位須發皆白的老河工,“依您看,加固這段潰堤,是用‘木龍’攔水護坡,還是直接深打木樁、重築石基更穩妥?”

老河工指著潰口處殘存的幾根歪斜木樁遺跡答道:

“回大人,此處水流太急,根基不穩。老漢愚見,先在上游十丈處沈下幾道‘木龍’,分水緩勢。潰口這裏,非深樁大石不可!樁子要打到老土層,再用‘三合土’層層夯實堤芯,外砌條石護坡方能長久。”

李康頷首,“與我所想一致。另請趙主簿即刻估算所需木料、石方以及‘三合土’分量。另外,下游三裏處滲水點也需再查看,以防此處施工加重其負擔。”

他站起身,眺望著河面洶湧的走勢,心中快速盤算著工程量和工期。

站在一旁一直認真看著他的雲宓不由心生敬仰,她沒想到平日跟她多說一句話都會臉紅的李辭屙在旁人面前會這般精明幹練。

待李康將所有事情交待完,趙主薄很識趣地道:

“李大人,今日這裏就交給我等,您去陪雲姑娘吧。”

其實大家心裏都有數,這姑娘就算現在不是尊夫人,將來也一定是。

李康不由轉頭看了眼雲宓,便也不再推辭,又囑咐了大家兩句後走到雲宓身邊,拿過她手中的傘撐在她頭頂,道:

“走,我帶你去看‘龍吟洞’。”

雲宓笑著應下,由李康帶著她繼續往上游走去。

行了約莫一刻鐘,李康指著前方一處山坳道:

"就是那裏。"

雲宓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陡峭的山壁間裂開一道幽深的縫隙,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半掩著,只隱約透出些微暗色。洞口下方,河水在此處變得湍急,撞擊著嶙峋的怪石,發出陣陣轟鳴。

“這聲音……便是所謂的‘龍吟’?”

雲宓側耳傾聽,那水聲在巖洞特殊的回響結構下,果然顯得格外低沈雄渾,仿佛真有什麽龐然大物在深澗中低吼。

“正是。”李康點頭, “可以走近些看,但需小心腳下濕滑。”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虛扶在雲宓身側,護著她踏上尚未完全幹透的羊腸小徑。

兩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越近,那水聲越是震耳欲聾,洞內幽深,光線昏暗,只能看到近處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如鏡的巖壁,洞頂還垂懸著許多奇形怪狀的鐘乳石。

雲宓自幼長在京城,從未出過遠門,也沒看過這樣的壯麗景色,只覺新奇不已。

“看那裏,”李康指著洞內深處一處水面,“若是在特定的時辰,陽光恰好能從這個角度射入,照在水汽上,便會折射出七彩光暈,遠遠望去,可不就像傳說中的‘龍王爺’在吐息放光?”

雲宓想象著那景象,不由得驚奇:“真是神奇!若非你解釋,我肯定也要以為是神跡了。”

他們在洞口流連觀察了許久,李康詳細地給雲宓講解著水流沖擊巖壁形成回聲的原理,以及陽光折射的物理現象。雲宓聽得入神,不知不覺,日頭已升得老高,李康將傘面大部分傾向她,雲宓微微仰頭,正好對上李康低垂柔和的目光,她禁不住有些臉熱,羞澀地低下頭去。

面對她臉上忽然染上的紅暈,李康一陣心動。望著站在自己臂彎下的少女,試探問道:

“我……可不可以、喚你‘小官’?”

雲宓稍一頓,後朝他嬌羞一笑,“自然可以。”

李康見她答應,欣喜不已。回程路上二人自然而然並肩而行,舉止自然,真如一對親昵的年輕夫妻。

在經過剛才那個村落時,原先打趣他們的那些婦人雖沒再跟他們開玩笑,卻都望著兩人笑,時不時低聲說著什麽。

李康沒再加快腳步,任由她們議論,將傘更加傾向她,不讓毒辣的日頭曬到她分毫。

二人雙雙進入驛站時,二樓的回廊上,立於憑欄後的周砥遠遠看著樓下的男女共執一傘走進來。

李康執傘時微微側著身,盡顯呵護之意。兩人步履輕快,偶爾還湊近說著什麽,臉上均帶著輕松愉悅的笑意。

周砥負於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煩悶油然而生,像藤蔓般纏繞上他的五臟六腑,越收越緊。

他清晰地看到雲宓望向李康時眼中閃爍的光彩,那是一種純粹的欣賞和信賴,甚至……帶著一絲他不敢深究的親昵。

前世裏,她也曾用那樣熱烈的目光追隨過他,卻被他刻意的疏離和冷漠一次次地擋了回去,他習慣了她的存在,卻吝於給予任何回應。

他不敢斷定前世的李康是否在這個時候就已心悅於她,他只記得李康與她的兄長是摯友,想來與她相識已久。

雲家出事時,李康不顧被牽連的危險,頻頻上書為雲家求情,最終也因為雲家被貶黜出京。

重生後的雲宓,顯然是記著他的這份情。

相較於李康的奮不顧身,他這個丈夫或許在她心裏便成了袖手旁觀的無情無義之人。

樓下,隱約傳來雲宓清脆的聲音和李康溫和的回應,兩人時不時四目相對,言笑晏晏,這些細微的互動,如同春風拂過柳梢,看似不著痕跡,卻實實在在地落入了二樓青年的眼中。

“周表哥。”

身後一個聲音將周砥從兀自的思潮裏驚醒。

“你在看什麽?”

溫宜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往他剛才的視線之處看下去,此時樓下的男女已經走過了院子,溫宜只看到男人拂動的袍角以及他身邊女子搖曳的裙擺。

但溫宜還是認了出來,“是雲姐姐和李大人。”

說著就飛快地朝樓梯口迎了過去。

周砥在二人上樓前進了房間,此時董太醫不在房裏,阮永正拿著一本樂譜一邊打拍子一邊輕聲哼唱,周砥已收住了所有情緒,從案幾上抽出一本經書來。

偈語雲: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①

阮永見周砥正默讀經書,怕吵了他,便停了手中動作及口中的哼哼。

這幾日他算是看出來了,周翰林但凡手捧經書,必然是心中煩亂之時。

於是他識趣地出了房間,剛才聽溫宜公主在外喊著說雲掌樂與李大人回來了,他也去找李大人問問外頭的情況去。

出了房間,阮永便看見走廊盡頭的樓梯口並肩走上來的雲宓與李康。

阮永回頭看一眼房內手捧經書看似一臉平靜的周砥,想到近些日子周砥身上一些微不可察的反常,不由再看向那邊舉止親昵的一對男女,忍不住輕搖搖頭,為房中的失意青年嘆息。

雲宓、李康在房門口分開,阮永走過去與兩人打招呼,然後進了李康的房間找他問官道修整的事情。

溫宜則迫不及待地拉著雲宓問外面好不好玩,雲宓不敢輕易帶溫宜出去,便把外頭說得驚險不已,稱河水兇猛,山路崎嶇難走,村民野蠻,實在不宜讓她一個公主出去冒險。

溫宜聽了只好作罷,不由問道:

“那我們還要在這驛站裏住幾天啊?我都快悶死了。”

雲宓便道:

“我問過李大人了,他說如果不下雨,最多兩天就能將路全部修好。”

於是溫宜直在心裏祈盼接下來老天爺可千萬別再下雨了。

好在老天爺還算給面子,之後連續都是大晴天,到第三日,所有坍塌的路段都已修覆,雲宓一行人終於可以啟程上路了。

李康本跟雲宓說好會送她,但即將啟程之時,雲宓卻看到李康的房門緊關著。昨日跟他說了今日辰時她會啟程,他也說了會送她,怎的這會兒卻不見人?

雲宓有些失落,隨著眾人來到驛站門口。

“小官。”

正待上車,一聲呼喚將眾人的目光同時拉向聲音的來處。

周砥眼望著從外匆匆趕來的李康快步地走到了雲宓面前,他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官袍袍角及皂靴沾有零星的淤泥,瞧著很是狼狽,而車駕前的少女卻絲毫不嫌,欣喜地朝他笑開來,並將手中的帕子遞給他,李康微笑接過,用她的帕子擦拭臉上的汗水,兩人低聲私語,有如一對新婚燕爾的小夫妻。也不知說了什麽,李康突然笑開來,面上是抑制不住的歡喜之情,雲宓則是一臉嬌羞之態。

周砥將一切都看在眼裏,那股熟悉的酸澀煩悶之感再次蔓上心頭,腦海裏回蕩著剛才李康喊雲宓時的情景。

短短幾日,李康喚她時竟然從原來的“雲姑娘”變成了“小官”。

前世與她兩年夫妻,他都未曾這樣喚過她。在下人面前提及她,他會稱她“少夫人”,在長輩面前,則稱她“雲氏”。

至於私底下,他有話便直接開口說,從未喚過她的名字。

正煩悶之時,李康朝他走了過來,兩人彼此見禮,李康道:

“周翰林一路保重。”

周砥微微頷首,“李主事一心為民,辛苦了。他日歸朝,必得聖上嘉獎。”

“此乃某職責所在,不敢言辛苦,更不敢求聖上嘉獎。”

兩人客套幾句,李康又與溫宜、阮永、董太醫等一一道別,目送著一行人緩緩離去,望著雲宓漸行漸遠的車駕,眼裏既有深深的不舍,又隱隱透著一絲不安。

盡管經過這兩天的相處,他已然能確定雲宓的心意,但他們一行此去采風,她與周砥朝夕相處,自己和她的關系是否會出現其它變故,著實難料。

剛才臨別之際,他鼓起勇氣問她,回京之時,他能否上雲家提親,求娶於她?

見她羞澀地點了點頭,他內心竟比他春闈高中時還要激動雀躍。

可在面對她的車駕遠離而去後,一種幻得幻失感便蔓延上心頭。此刻只恨自己未能在京,若不然必將第一時間登雲家的門,以實現自己長久以來的夙願。

*

車輪碾過因多日下雨還有些微濕的官道,車廂內,雲宓掀起窗簾往後瞧,此時離驛站已很遠,再看不見李康目送自己的身影。

想起剛才他那聲親昵的“小官”和他之後對自己說的話,嘴角忍不住上揚,心裏便漾起一絲異樣的甜蜜。

對面的溫宜見狀,說道:

“難怪雲姐姐當初不願意嫁給周表哥,原來心裏已另有他人。”

“小孩子家家的,何以就懂這麽多了。”雲宓嗔道。

溫宜可不服氣,“老說我是小孩子,我已經十四了。雲姐姐這個年紀,是不是正好是心許周表哥的時候?”

再提起以往對周砥的那段情思,雲宓內心再無波瀾,“所以呀,那時小不懂事,長大些才知道,什麽人才是自己真正值得愛的。”

“那雲姐姐和李大人,以後會成親嗎?”

雲宓托著腮望向來時的方向,眼中略過一絲憧憬,勾唇道:

“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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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又是刺激男主的一天。

先在此給大家爆個雷哈,跟寶們介紹一下男主。男主不是那種喜歡了就會不顧一切要得到、要占有的強勢霸道型哈,他對女主的感情是克制的,克制再克制,直到最後再也克制不住。他會默默關註,默默付出,不求回報的那種。所以很可能通篇看下來都沒有那種用盡各種手段拼命追妻的爽感哦,他的感情是潤物細無聲的。

本章中①出自《金剛經》。另修整河道那段參考的一些古代漕河防汛的書籍外加一些網絡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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