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你不回來,我家在哪

關燈
第四十章 你不回來,我家在哪

廖宋承認,她是有解決辦法備案的,關於尤藍說的那件事。

分手就行。

程風致拿這個做籌碼,讓手下堵上門跟她攤牌,不僅知道她租房給第二任繼父,還知道他們曾經結過的梁子,為的也不過是,讓她離他遠一點。

——廖小姐,他留過的案底裏,好像還有跟你的糾紛。

——你不是以德報怨,是想留著他一條命,折磨他吧?

程風致那個助理說得很直接,廖宋也沒有否認。

從答應裴雲闕那天起,她就知道這段日子不會太長。

可人生就是這樣,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還有剩下一二特別不如意。

剩下百分之零點一的快樂,都得供著。

廖宋這些天已經在想了,什麽時候說、怎麽說合適,有必要的話,她甚至可以辭職,走得遠遠的,給他留夠空間,免得見面了不好受。

裴雲闕現在還陷在感情裏,大概率是不會同意的,但分手這事,從來也不需要兩個人同意。

廖宋一開始就跟他說好了,他們的事一個字都不往外說,也算是作鋪墊。

裴雲闕答應得好好的,但這路子是野飛了。

廖宋胸口一股氣上不去下不來,坐在角落喝了好多酒,臉越喝越白,喝到老板許宸來沒收酒杯。

“哎哎,廖宋,別喝了啊,先把你家地址給小包報一下,別等會兒起不來了你,我們這可都是已婚員工,沒法收留你——”

許宸推了推她肩膀。

廖宋本來把頭埋在手臂裏,被這麽一推,忽然跟沒電的機器人突然滿格似的,猛地直起身來,目光炯炯有神:“老板!我一定會好好幹的,我一定要好好幹,給樂康謀……謀福利!”

許宸都被逗笑了,說好吧,那你有什麽要求嗎。

廖宋不好意思地笑著歪了歪頭,身子也前後輕擺著,迷迷瞪瞪地說:“就是,那個,以後我幹得好了,多漲點薪行不行……”

周圍人笑得東倒西歪,許宸樂得直推眼鏡:“沒問題啊,你想漲多少?漲了買車?還是買房?”

廖宋被問得有點楞住了,過好幾秒才笑了。

唇邊燦爛,眼底卻沒有笑意,霧蒙蒙的。

“我要養家。”

剛開始她小聲地說。

說了一遍,很多人沒聽見,問什麽,廖宋站起來又提高聲音,孩子氣地大聲重覆了一遍:“我想養家!養我男人!”

這次全場都笑到互相借力,護士小眉趕緊拉廖宋坐下,哭笑不得地要給她餵水。

廖宋沒接,晃晃悠悠地坐下了,頭一歪,又倒在了手臂上,她盯著墻角的某處花紋,喃喃道,不公平。

真的不公平。

她這小半生的唯一一次好運,為什麽偏偏是他。

許宸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廖宋的手機正好響了,他看了眼備註,接起來。

“餵?”

那邊沈默了幾秒,一個男聲才開口,有些淡漠的威壓感。

“她喝酒了?”

許宸扭頭看了眼睡昏過去的廖宋,身為直屬領導被質問的有一絲心虛:“啊,是的……

大家開心,喝了點——”

還沒說完,那邊徑直打斷了:“我十五分鐘到,麻煩你把她送到門口。”

也沒等許宸答應,電話就掛了。

許宸拿著手機疑惑了幾秒,不知道為什麽,這聲音有一絲耳熟,好像在哪聽過。

但又想不起來了,只好作罷。

許宸找了兩個女同事,本來是想把人架起來走,結果廖宋被扶著站起來,神智奇跡般地回籠了,且跟每個自信爆棚的醉酒人士一樣,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放著狂妄自大的狠話:“我可以!別扶我!我可以的!”

廖宋在餐廳大門口,倔強地撞了三次柱子,這幾根並排的裝飾圓柱,她非要繞著走。每一次都是被同事小眉拉住了,又讓她用手拍掉了,拍掉後堅持不懈地送了額頭上去。

要撞第四次的時候,一雙手橫亙在她額間,溫熱掌心牢牢壓住了她。

“怎麽這麽醉?”

裴雲闕右手護著,微微蹙眉低頭問她:“你喝了多少?”

這一身酒味,重得要命。

廖宋擡頭,呆呆地望著他,楞了幾秒,唇角突然委屈地向下撇了撇,好像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動物,眼裏盛著一汪水。

在眼淚掉下來前,她及時用手背抹掉了,但越抹越多。

裴雲闕慌亂之下擡眸,掃視了眼在場的兩個人,輕聲卻壓迫感極強地問道:“她怎麽了?”

可惜另外兩位看起來也沒比廖宋好太多,除了搖頭擺手,也沒別的話了。

廖宋突然擡手,拍了拍他的左臉,仰頭看著他。

她本來整個人大半的重量都在他懷裏,裴雲闕高她近二十厘米,牢牢接著她沒半點問題。但是廖宋這個動作,就——

小眉抿了抿唇,把笑咽了回去。

就莫名地有種’兒行千裏母擔憂’的感覺,廖宋跟這個大帥哥互動的方式也太搞笑。

“裴雲闕。”

廖宋低低叫了他一聲,把下巴擱在他胸膛上,別問她怎麽擱住的,問就是穩定性優越。裴雲闕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托著她後腦勺,又好笑又寵溺地嗯了聲。

“有什麽我們回家說。”裴雲闕揉了揉她後腦勺,哄小孩兒一樣:“你看人家都看著你呢,好嗎?我給你弄點醒酒湯了……唉,怎麽醉成這樣。”

話是這麽說,裴雲闕心裏卻喜歡這一刻喜歡得要死。

廖宋是誰?

永遠穩妥,永遠冷靜,永遠理智為王。

他知道她工作忙,也知道在她心裏,他排不到太前的位置。她有她的病人,她想做的事。

她不會為誰失控偏軌,為誰打破規則。

荒野上的勁風會為一棵樹停下腳步嗎?

所以他選擇被她卷入帶走,她只管往前就好,他只要在,總能把自己的位置往前挪一挪。

換句話說,如果不是地域時間圍觀人群限制,裴雲闕真的想昭告天下,媽的他是不是快熬出頭了,快了吧快了吧快了吧。

廖宋好像也很愛他。這個消息什麽時候能走遍五大洲?

“回什麽家!”

廖宋忽然提高了一點音量,後一句冒出來的話分貝低了很多,有三分賭氣,又重新蓄了委屈。

“你不回來,我家在哪。”

裴雲闕楞了一秒,沒再廢話,把人一把打橫起來抱走了。

看著兩人上了黑色轎跑,小眉跟護士長這才松了一口氣。兩人互相對望了一眼。

“沒錯吧?”

“應該沒錯。”

“真的是?”

“好像是。”

“我剛才還給她分享視頻來著——”

“沒事,我還跟她說這輩子能睡到這種帥哥死而無憾——”

“但是……”

“真帥。”

好看到周圍的時間都會瞬間停滯似的,在他離開的那一刻才重新開始流動。

廖宋真是……有點東西。

裴雲闕這趟出差,著實出掉了半條命。

哪天能睡上三四個小時,算是燒了高香。在紐約時,程風致給他打視頻電話,發現他偶有出神,屈指彈了彈屏幕:“哎哎,裴雲闕——”

程風致有一點不可思議,他們之前在加州碰了面,又在美墨邊境一起待了一周,沒日沒夜地連軸轉,裴雲闕都沒漏出半點疲憊來。

那幾天,明面上講是熟悉裴氏前年開拓的國際業務線,實際上,是要帶裴雲闕見識一下刀刃背光的反面。他本來很期待看著裴雲闕世界觀被打碎重建的樣子,拉他去了蒂華納的一家地下賭場,暴力和欲望橫行的地帶,混亂不堪、人人瘋狂的烏煙瘴氣裏,一間裏屋內,有人的慘叫被完全掩蓋。

那人十根手指只剩四根,程風致正眼都沒給一個,從頭到尾都饒有興味地盯著裴雲闕看。

——這是叛徒,上面丟過來解決的,他們搞砸了東南邊的交易,所以裴氏上周跟中林合作了,要把那家離岸公司並購了,給他們收拾爛攤子。

普通人一輩子也見不到一次的畫面,見一次要做一輩子噩夢的畫面,裴雲闕平靜地收入眼中。裴氏本就是上面的一個殼子,一把刀,在國內洗錢的一條暗線,這個裴家試圖死守的最大的秘密,在裴雲闕看來很可笑。

當狗就當狗了,怎麽這些年當出優越感了。接著別人扔來的兩根肉骨頭,還爭得頭破血流,哪天主人家給人掀了,狗還能跑得掉?笑話。

程風致跟他說話,他沒應聲,走上前,停到了跟前,朝施暴的人輕勾了勾手,示意對方把匕首拿來。

對方接住程風致默認的眼色,把刀尖遞了過去。

裴雲闕接過,那是把STRIDER M2,刀身加長過,接近9英寸,矛形刀尖,連背刃都鋒利至極。他用這把刀,把那施暴者和叛徒一起釘上了——釘在了他們的手掌之間。刀光經過,那叛徒喉間大動脈被劃開,一聲不吭地斷了氣。人倒下時,另一個人也被迫倒下,尖叫咒罵聲不絕於耳。

他拎著刀把,輕晃了晃,仿若未聞,血珠也滴在地面。

程風致有點楞住了。

“上頭做暗網生意,一筆賺不少。裴氏幫著打掩護,每年也能跟著撈點油水。不過最劃算的是,他們幫裴立韞打通了跟省裏的關系,把立通的項目握到手裏,所以五年前爬財富榜爬得很順。”

裴雲闕說話時聲線平淡,黑白分明的雙眸微垂,望著地面,忽然笑了笑:“那年裴立韞送裴溪照的生日禮物,是公司的股份——”

程風致:“百分之四。”

裴雲闕這才擡眼看了程風致:“嗯。所以,為什麽不找她?”

程風致笑了笑,桃花眼微微瞇起來:“她跟了不少核心業務了,有發現什麽嗎?”

誰不想用夠聰明的人?

裴雲闕能算頂級好用的腦子了。但更難得的是,他有種天然而強大的直覺,抓住的永遠都是核心。比如說現在,進這場子他就敢這樣做,在下手之前還特地調了位置,剛好對準角落裏的攝像頭,類似於……交投名狀。告訴他,我在你的船上了。

裴雲闕沒說什麽, 扔了匕首,轉身離開。他穿過外場的賭徒人海,所過之處,人群都自動開路——血跡濺滿他衣衫,連指尖都沾著紅。可那又是一張漂亮蒼白的面孔,陰郁而銳利, 像漆黑的火獄中馥郁濃烈的花,靠近的所有活物都會被吞噬。

想賺大錢的人,骨子裏就要熱愛刀尖舔血。

從這個角度講,程風致覺得,裴雲闕比他想象中的更有野心。今年上面讓他換掉裴越的理由很簡單,這人撐不起接下來兩年裴氏的擔子,如果沒法靈活配合,走錯一步可能就是滿盤皆輸。

裴雲闕看透了他測試的意圖,也用行動明白給了答案。

他沒法不給答案。雖然離那一天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但裴雲闕永遠記得母親臨了的那句囑咐。

程風致放心地放手讓他去了紐約,在分部露臉,同時著手高層換血的事,以為他精力絕對夠用。

“哎你說你奇不奇怪,”程風致敲鏡頭,把人敲回神後笑了,“該累的時候你不累,在酒店躺三天倒累了?”

他住在曼哈頓,窗外是夜色落幕後的紐約,數道光線折射,風和燈影相遇,車輛行人縮小成極小的一個點,鋼筋鐵骨的大樓鱗次櫛比,天際線後的雲海映襯著彎月。

裴雲闕頭一次有些疲累地揉了揉眼框:“進度能加快點嗎?”

真的太想了。

想跟她一起分享這些光亮瞬間,擡頭還能看見月的夜。

等他終於回來了,朝思暮想的人也在懷裏,不斷移動的車窗外也有景色可看,裴雲闕卻不想浪費時間了。他已經電量殆盡了。

廖宋迷迷糊糊醉著酒,感覺到有個溫暖的懷抱擁著她,頭靠著她,是令人安心的熟悉氣息。

於是她也環緊了對方勁瘦的腰身,哼哼了兩句。

貼近了才能聽到,是森林的幼獸翻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暈暈乎乎時才會漏出來的三個字。

想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