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第12章

關燈
第12章  第12章

收銀臺前,晏琢掃了一眼摞得小山似的書,眉頭都沒皺一下,遞出黑卡結賬。

《微積分先修》、《線性代數導論》、《概率論》……

作為F.I.T(聯邦理工學院)信息科學的一級榮譽畢業生,晏琢只消一眼,就知道謝聽寒的小腦瓜裏想些什麽。

這些根本不是RW十年級的課程,這已經是預科,甚至是大一難度的內容。

“還沒入學就開始卷?”晏琢抱著雙臂,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堆書。

謝聽寒抿著嘴,耳朵有點紅,伸手把一堆書的壓得嚴嚴實實,“隨便看看……萬一用得上。”

晏琢沒註意到她的小動作,謝聽寒松了口氣,偷偷瞥一眼被壓在最下面的雜志。

那是一本銅版印刷時尚雜志,是《VELOUR》的六月過刊,是貨架最底層僅剩的一本。

封面上,晏琢一身Chanel黑色套裝,相貌比玫瑰還要明艷,眼神比寶石還要深邃,標題是加粗的燙金字—《晏琢:玫瑰與權杖》。

謝聽寒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買。

明明真人就在身邊,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然而,她在貨架角落看到那個封面時,心臟還是漏跳了一拍。

那種感覺很古怪,像是有只看不見的手在推著她、提醒她,這是她的所有物,必須帶走,必須藏起來。

某種陰暗的占有欲,在十五歲的軀殼裏悄悄發芽。

“走了,還要去買文具嗎?”晏琢轉過身問她,還幫她拎著袋子。

“不、不用了。”謝聽寒像只護食的小狗崽,搶在店員之前拎起沈重的書袋,“我自己拿。”

回到瓦格納道27號時,正值午後,謝聽寒提著書回到房間。

這間客房是個帶獨立書房的大套間。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午後的陽光正好灑在書桌上。

每次走進來,謝聽寒都覺得,這間書房真是……奇怪。

從書桌的高度,到椅背傾斜的角度,再到書架的布局,甚至是臺燈色溫的調節旋鈕位置,都完美得離譜。就像是她在這個房間已經生活了很多年,每一處細節都精準地卡在了住客的使用習慣上。

晏小姐,真是個可怕又厲害的人。

謝聽寒反鎖了房門,把那些大部頭教科書一一擺上書架,直到袋子裏只剩下那本雜志。

她坐在地毯上,深吸一口氣,撕開了塑封。

翻開封面,那個高高在上的、被稱為“星港最美千金”的女人正註視著鏡頭。眼神從容淡定,一切盡在掌握。

這就是外人眼裏的晏琢。

不是那個抱著她哭的姐姐,不是那個非要陪她買書的監護人,而是高不可攀的玫瑰。

謝聽寒的手指無意識地滑過封面,碰到了畫中人的唇角,多美啊。離自己那麽近,又那麽遠。

嘩啦,謝聽寒拉開書架最底層的抽屜,把這本雜志放在了最深處,又在上面蓋了好幾本全英文的題冊。

做好這一切,謝聽寒心中莫名的躁動,終於平息一些。

接下來的日子,一直到八月底,瓦格納道27號進入了奇異的“備考”氛圍。

謝聽寒足不出戶,除了必須的吃飯睡覺,大部分時間都泡在書房裏刷題。那種勁頭,不像是去讀中學,倒像是明天就去參加大學招生考試。

“你是要把RW那一群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姐少爺們卷死嗎?”

晚餐桌上,晏琢看著手裏還拿著詞匯書的謝聽寒,有些無奈地給她夾了一塊排骨,“歇歇吧。先說說家教,星港這邊的畢業考試,還有一些經濟學、社會學的科目,你應該沒接觸過。”

謝聽寒吃掉排骨,才回答:“我看過課程設置了,也上網看了課程資料。RW雖然是私立,但獎學金評定很看重GPA,如果我……”

“如果你什麽?”晏琢打斷她,語氣輕松,“小寒,國際學校其實很簡單的,對你來說,自學都夠了。語言方面可能會麻煩一點,但那個不用死記硬背,多聽多說就行。”

她撐著下巴,回憶了一下自己當年的讀書生涯,“沒你想得那麽嚇人。輕松一點,絕對沒問題的。”

“我在國際學校讀書的時候,每天三點半放學,騎馬、喝茶,或者去海邊發呆。只有申請F.I.T那年稍微忙了點,考前突擊了三個月。剩下的時間……嗯,其實挺閑的。”

凡爾賽。

這是純正的學霸兼富二代的凡爾賽。

謝聽寒手裏筷子一頓,終於忍不住擡頭,平素冷淡的面孔裂開一點情緒:“你管那叫‘稍微’忙了點?那可是F.I.T的信息科學,錄取率只有3%的科目!”

“嗯……”晏琢認真地回想了一下,坦率說:“可能那時候運氣比較好。”

謝聽寒低下頭,用力戳著碗裏的米飯,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那是你有天賦。我沒那麽聰明的,所以只能更努力。”

天賦也是一種特權,甚至比金錢更讓人無力。

餐廳裏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謝聽寒有些洩氣地咀嚼聲。

“放下筷子。”

晏琢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嚴肅,不是生氣,而是某種極為鄭重的語調。

謝聽寒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碗筷,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有些不安地看向晏琢。

“看著我,小寒。”

收起所有的調侃與漫不經心,隔著一張餐桌,晏琢的目光越過水晶花瓶,直直地望進少年的眼底。

“你剛剛說錯了。”

晏琢一字一句地糾正:“你是個非常、非常聰明的人,比我聰明得多。”

“我沒有哄你。”

看到謝聽寒想反駁,晏琢搖了搖頭,“我讀書輕松,是因為我有最好的私教,最好的資源,我在一個除了學習什麽都不用操心的環境裏長大。我所有的‘從容’,都是金錢堆出來的安全感。”

晏琢的眼神暗下來,想起上輩子跌跌撞撞長大,憑借自己的本事,走出一條路的謝聽寒。

“但是你呢?你的學習環境不穩定,你要擔憂自己的衣食住行,但你還能完成所有的課,順利跳級,堅定的走向未來。”

晏琢站起身,走到謝聽寒身邊,手掌輕輕覆在少年溫熱的發頂。

“如果把我放在你的位置上,”晏琢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小寒,我沒法做的比你更好,我甚至會崩潰。”

“所以不要妄自菲薄。”

她的指尖順著少年的頭發滑下來,輕輕捏了捏緊繃著的後頸,感受著掌中的顫抖。

“你是天才,小寒。你擁有我沒有的能力,以後別再說自己笨,好麽?”

謝聽寒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當然不是因為女人的掌心碰到了自己後頸的腺體。

從媽媽們去世開始,每個人都跟她說:你要聽話,你要懂事,你要感恩。從來沒有人跟她說:你已經很厲害了,你是個天才。

眼睛發熱、視線模糊,謝聽寒不敢擡頭,怕被晏琢看見自己的狼狽,只能盯著自己的手指,用力地點頭。

“嗯。聽到了……姐姐。”

八月三十一日,陽光有些過分燦爛。

賓利歐陸像優雅的海豚,滑入了RW國際學校這座“港灣”。

即使做了無數次心理建設,甚至在G map上視察過學校的地形,當身處其中時,謝聽寒放在膝蓋上的手還是忍不住收緊了。

這也太大了。

如果不是那個標志性的獅子&狐貍、王冠盾牌的校徽,謝聽寒會以為晏琢把自己帶到了什麽高級度假村。

“科技樓在A區,你的那些數學課、物理實驗課都在那裏,那附近游泳館。”

晏琢一邊開車,一邊充當向導,“圖書館在D區,那棟紅色的也是。至於我們要去的行政樓……嗯,要再過兩個路口。”

兩個路口?

謝聽寒看了眼車載大屏上的導航,這座學校居然還有紅綠燈!

“那片綠的是什麽?”她指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精致草皮,周圍還拉著白色的圍網。

“高爾夫球練習場。如果你這學期選修高爾夫,就在那。”

晏琢甚至沒回頭看一眼,繼續介紹:“後面連著馬場,馬房裏還有幾十匹純血馬。星港的私立學校基本都是這個配置,我讀書的時候,聽說RW的生物社團還想養孔雀,理事會就在北邊那片樹林裏,又批了個小型動物園。”

“動物園……”

謝聽寒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努力維持著面部表情的平穩,讓自己沒那麽土包子。

每年三十多萬的學費,錢真的不白花呀,再想想小鎮的那所公立高中:

水泥操場跑起來全是灰,,最好的“休閑設施”就是操場單杠和破爛的籃球架,至於實驗室,別逗了,根本沒上過實驗課。

而這裏,校園裏居然有個動物園?!

晏琢把車停在行政樓前的環形車道上,熄火,摘下墨鏡,“走吧,去領你的新裝備。”

行政樓大廳的冷氣開得很足,穿著制服的引導員遞上檸檬水,帶著她們去領教材。

說真的,謝聽寒感覺這不是在學校領教材,而是在購物。她懷裏抱著的不是裝書的紙箱,而是最新的iPad Pro、電容筆,以及幾本印刷精美像是畫冊的原版教材。

“全校無紙化教學,那個平板是學校配置的。”晏琢在一旁簽了幾個字,從引導員手裏接過剩下的袋子。

走出行政樓時,陽光撲面而來。

巨大的中央草坪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的人工湖邊,甚至還能看見湖面上劃船的學生。噴灌系統正在工作,細密的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被精心修建成各種形狀的綠植滋潤的迎合著陽光。

這裏的風是自由的,陽光是燦爛的,就連空氣都透著那種無憂無慮的味道。而她站在這,手裏抱著昂貴的設備,就像《王子與乞兒》裏的乞丐。

無論怎麽假裝,她都是乞丐,不是王子。

她曾經那麽努力地為了每個學分拼命,為了節省幾塊錢的車費走路上學。那些被生活按在土裏摩擦的日子,和這裏對比起來,顯得那麽狼狽。

說不清的酸澀和震撼混在一起,沖破了理智的防線。

“有錢真好啊……”

輕輕的嘆息,帶著少年人的直白,與一點點羨慕和妒忌,就這麽不受控制地溜出嘴邊。

話剛出口,謝聽寒的腦子“嗡”地炸開了。

完了。

走在前面半步的晏琢腳步一頓,轉過身來,謝聽寒僵在原地。

晏琢聽見了。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