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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六十五場雨 “那就愛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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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六十五場雨 “那就愛一輩子……

劉磬幾乎不敢相信般, 朝著徐知節的背影,邊追邊喊:“哎不是, 徐知節,你傻啊,就算你現在去她倆也不一定在那裏了!!”

徐知節自然明白。

可萬一呢?

耳邊是逐漸呼嘯的風聲,急促的呼吸,是他在狼狽地躲避著人群,不停向前跑的喘息聲。

這一刻, 徐知節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十七八歲還是毛頭小子的時候。

不夠冷靜,意氣又張揚,莽撞又沖動。

可那又如何?

至少他不需要再瞻前顧後。

他現在,只想不顧一切地見到她。

或許是一次又一次的錯過,連老天都心軟了下來,開始眷顧他的運氣。

等徐知節氣喘籲籲地跑到打卡點附近的時候,所幸時宓這時候還沒有走。

她正站在那附近, 混在人群裏,仰著頭笑意盈盈地看著臺上的人彈著琵琶。

一曲落下, 人群散盡,她也跟著往外走,其中不知是誰踩住了她的裙子。

時宓冷不防被絆了一下,手中拿著的扇子拿不穩,被人刮倒了地上。

“哎等等,我扇子掉了。”

時宓招手示意前面的小何, 稍微等等她。

她則連忙彎腰, 去找尋掉在地上的扇子。

好在,被人踢得不遠。

但身上穿的古裝太過繁縟,她還是有些不太方便做大幅度動作的, 一直等到周圍的人散的差不多了,她才嘆了一口氣,走過去,打算把地上被人踩得亂七八糟的扇子撿起來。

可腰還沒彎下去,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地上將它拿了起來,隨後遞在了她的面前。

“是你的吧?”男人沈冽但氣息很不穩的熟悉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時宓神情一怔,隨後猛地擡眼,就看見徐知節散著眉眼,手上攥著她的扇子,如做夢一般,站在她的面前。幾乎是下意識的,她脫口而出,帶著驚愕:“好巧。”

兩個字落下,對面的男人倏地一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長長呼出一口氣,將急促的氣聲壓下,嗓音沈穩地說了一句:“不巧,我在找你。”

時宓心頭一震。

這時候的她才註意到,徐知節額前,還有脖頸那裏都滲出了細汗。

看上去好像剛剛劇烈運動完。

他是……跑過來的?

或許是太過震驚,時宓一時之間竟有些不知所言:“你怎麽在這兒……不是,我是說你怎麽找到我的,我……”

她心裏頭有很多個問題,此刻爭先奪後地都想要得出個結論。

可在一一混亂地說完以後,她卻看到,徐知節唇角上揚著,只用黑得發亮的一雙眼定定地望著她,遲遲沒有吭聲。

她發懵:“你一直盯著我看幹什麽?”

是她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這會兒徐知節的神情裏頭多了放松和坦然,大大方方地看著她,笑了一聲,眼裏頭帶了點稀罕和新奇:“以前沒見過你穿這樣。”

時宓這才倏地想起來自己今兒穿的確實和往常不一樣。她低頭掃了眼,臉色莫名變得有些不自然,抿了抿嘴巴,還沒開口,

對面的人就笑著說了一句,語氣自然:“很好看。”

時宓心猛地一跳,隨後別開臉,故作淡定:“誰問你了啊?”

徐知節挑了下眉,學著她的語氣,尾音上揚:“也沒人說必須問了才能誇別人啊。”

他開始咬文嚼字,看上去還挺較真:“我這是情不自禁下發出的肺腑之言。”

時宓:“……”

這副熟悉的樣兒一擺出來,她就知道過去一年多,他是一點也沒變。

她擡起眼,無聲地看著對面的男人,嘴角抿住。徐知節也沒說話了,靜靜地和她對視。

一秒後,兩人都不禁噗嗤一聲,同時笑了出來。但都在不約而同的壓下心頭的悸動。

等笑意散去,徐知節稍稍低下頭去,目光沈靜地望著她,彎起唇角。

“好久不見,時宓。”

時宓坦然地輕輕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這時候小何見時宓遲遲不過來,便走了過來看看是什麽情況。結果就看到時宓面前站了一個陌生又帥氣的男人。

兩個人正說著話。

她過去以後,眼睛亮亮地打量了一眼徐知節,開口問道:“時宓,這是?”

她連忙開口介紹:“啊,他叫徐知節,是我的……”

唯獨在介紹徐知節和她關系的時候,時宓卡了一下。

這時候徐知節及時接上了她的話,向小何點了下頭,微微一笑:“你好,我是時宓的朋友。”

小何看了看徐知節,又看了看旁邊的時宓,忽然意識到什麽,隨後就開始裝模作樣地長長打了一個哈欠,說道:“哎呀我突然感覺到有些累了,我先回去休息了,時宓你和你朋友逛吧。”

說完,不等時宓拒絕,擺了擺手就立刻火速遁走了。

時宓:“……”

她回過頭,看了眼徐知節,有些無奈地笑道:“那再逛逛那邊?”說著,踮起腳尖朝那邊看了看:“好像還挺熱鬧。”

“行,走吧。”

徐知節沒拒絕。

這會兒路上人沒了之前那麽多,兩個人更像是散步似的,慢悠悠地朝前走。

時宓剛才心上的疑惑還沒解開:“你……是怎麽找到我的啊?”

徐知節看她一眼,沒吭聲,只是把手機打開,給她看照片。時宓掃過去,就看到是自己朋友圈剛發出去沒多久的那張。

她一楞,看到後面的背景,反應過來,無奈地笑了下:“原來是這樣。”

不過這樣看來,她和他在同一時間段,出現在同一個地方的確完全就是偶然了。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之前不顧一切地訂票,千方百計地想要見到他的時候,陰差陽錯下卻沒有見到,可就在她懷疑運氣是不是總差一點的時候,他又從相隔千裏的地方風塵仆仆地出現在她的面前。

命運啊,還真是讓人琢磨不透。

“就差一點。”

旁邊的男人倏地落下一句。

“什麽?”喧囂的人聲中,他的那句話並不起眼,時宓一時沒聽懂他的意思。

她回過頭望向他。卻讓旁邊的徐知節慢慢停下腳步,定定地看著她,又重覆了一遍,語氣帶上了慶幸。

“就差一點。”

他笑:“因為我定了明天離開這裏的機票。”

時宓瞳孔微微放大。

原來他說的差一點,是指差一點就見不到她了。

“那你明天還走嗎?”

她下意識說出口,可在問完以後又覺得不太妥當,視線往下稍稍逃避起來。

“你想讓我走嗎?”

沒成想,對面的人扔了個反問句給她,一雙黑沈沈的眼看著她。

時宓一頓,隨後別過頭,有些慌張和無措地撂下一句“我怎麽知道”就匆匆忙忙地往前走,結果因為身上穿的裙子太長,步伐又頻繁,一個不註意就踩到了裙擺,一個狠狠的踉蹌,差點摔在地上。

還好徐知節及時拉住了她。穩住身形後,時宓聽到了旁邊人克制不住的一聲低笑。

她扭過頭來,用力瞪了他一眼:“徐知節!”

他散著眉眼,用眼瞅她,看上去心情好極了:“怎麽了?”

說他的話到了嘴邊滾了又滾,最後還是略有些憋屈地悶悶換了句:“我累了,要回去了。”

“行,我送你。”

徐知節很是從容地說道。

“不用。”這會兒時宓還記得剛才的窘樣,自然不肯再和徐知節一起,下意識就拒絕了。

徐知節也沒堅持,朝著兩側的街道擡了擡下巴。

“行,你走哪邊?”

時宓指向左邊。

徐知節彎起眉眼:“巧了,我也是這條路。”

用徐知節的話來說,這不是送她,只是兩人單純順路而已。這一順,就順到了她住的民宿門口。

時宓:“……”

她長舒一口氣,剛轉過身,對徐知節說完“你回去吧,我已經到了。”

結果就看到他朝她樓上點了點下巴,扯著唇角,一雙眼染著濃濃的笑意,看上去比之前還更開心了:“正好,我也到了。那,晚安?”

時宓抽了抽唇角。

所以,他倆還是定的同一間民宿??!

這也太巧了吧!

一開始她以為徐知節一直跟到民宿是在送她回去,搞半天是在自作多情?!

時宓“唰”地一下低下頭,燥著一張臉,再沒眼看徐知節現在的神情,耷拉個腦袋,急沖沖地落下一句“晚安”就立刻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了,像後面跟著豺狼虎豹似的。

不過現在的徐知節對時宓來說,可不就是虎視眈眈的“狼”麽?

時宓跑回房間後,關上門,就長長呼出一口氣。只感覺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都仿佛做夢一般。

身後抵著的門,倏地發出叩聲。

時宓被嚇了一跳,連忙開口問道:“誰啊?”

“是我,時宓。”

小何在門後回了一句。

時宓這才徹底放松下來,轉過身,把門打開,小何過來找她,合計著互相把頭上的發髻拆一拆。可一開門,就看到時宓臉紅撲撲的,眼神也有些不自然。

“怎麽了,時宓?”小何八卦似的問她:“你是不是和你那個朋友,發生點什麽了?”

時宓立即否認:“沒有。”

小何還沒放棄,笑瞇瞇地說:“但我覺得,你倆肯定不是單純朋友那麽簡單。”

她可是見著了,不管在說什麽,徐知節的目光就沒從時宓身上挪開過。

那個眼神,嘖嘖,沒別的意思她一萬個不相信。

時宓聽到小何說的話,楞了一下,腦海裏又倏地想起那雙沈沈的黑眸,心莫名一動。

要說再見到徐知節,內心沒有任何波瀾那是不可能的。

可中間畢竟分開了一年多……

她帶了點猶豫地擰了擰眉頭。

半晌,她將發髻上插著的發簪拔下來,放在梳妝臺上,無聲地嘆出一口氣。

算了,一切交給時間吧。

“原來她就是鎮上請來的那個修覆戲臺的團隊裏頭的人啊。”

第二天,劉磬聽徐知節說完,後知後覺過來,隨後一拍大腿,臉上寫滿了慶幸,給徐知節丟過去一個得意的眼神:“這下你可得好好感謝兄弟我,都幫你把媳婦留下了。”

徐知節笑了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散漫開口:“行,改天請你吃飯。”

“哎別改天了,就今兒吧。”

劉磬歪了歪頭,給徐知節一個別有深意的眼神,看了眼時間,笑瞇瞇地說道:“中午這個點,她們應該也下班了,看看去?”

徐知節正愁沒有理由去找時宓,這會自然不會拒絕。

今兒是個大熱天,日頭高掛天空,曬得人都變懶了。因為要對戲臺進行重新修繕,修繕團隊的人都圍在這裏。

到了中午,很多人已經放下手裏的活開始休息。

徐知節和劉磬過來的時候,掃了一圈,才看到坐在蔭蔽角落裏的時宓,靠近風扇一些。

她剛剛把施工帽摘下來,身上穿著深綠色的工服,額前的劉海被汗水浸濕,風扇吹過來,她很明顯舒服了不少,瞇起眼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腿上還放著一沓紙,應該是古鎮的歷史資料。

劉磬很快就認出了時宓,就要過去打招呼時,卻被徐知節攔住。

“先等等。”此刻時宓還在專註看著自己腿上放著的一沓資料,應該是關於古鎮歷史背景資料的。

有時候還會和教授過去交流幾句,神情認真又嚴肅。

此刻的她,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也是她自始至終想要變成的樣子。

所以現在的你,心想事成了嗎?

徐知節看著時宓的身影,無聲地扯了下唇角,

時宓擡起頭,打開水杯喝水的時候,才註意到站在門口的兩人。

準確地來說,是她只註意到了徐知節。

他站在日光下,擡著眉眼,眼裏帶著一層淺淺的笑,大方坦蕩地瞧著她。

恍如她第一天去伽彌山看到他時那般的模樣。

她心一動,放下水杯,走過去,用疑惑的眼神無聲地看向徐知節。

徐知節彎了彎唇:“帶你去吃飯。”

不等她出聲,旁邊的劉磬就主動伸手跟她打招呼:“哈嘍哈嘍,我是徐知節的朋友,叫劉磬。徐知節可答應我了,今兒這頓飯他免費請,不過聽說你是他的朋友,我也該盡一盡地主之誼,這不,趁著這次機會,帶你好好去吃吃我們這兒的地道菜。”

說完後,他拉長語調,瞅了眼旁邊的徐知節,意味深長地笑起來:“能宰這小子的機會可不多啊,可算被我逮住一回。”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她再拒絕的話,反倒有一種故意劃清界限的嫌疑。

時宓想了下,沒有過多拒絕,只是有些猶豫地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已經沾了些臟汙的工服。

“不過現在,我應該還需要再去換個衣服……”

“沒什麽影響。”徐知節嗓音平靜地開口說了一聲。

說完後,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劉磬。

對方立刻心領神會地拍了一下手,恍然大悟起來,朝著身後的同事揮了揮手,招呼道:“這大中午的,大家都累了吧,這可是技術活,累著呢,我作為全鎮人民的代表,在這裏非常感謝大家在這麽炎熱的夏天做出的貢獻,另外我還給大家專門買了一些水和雪糕,有需要的去那邊領就好了。”

不得不說,相比之下,劉磬在生意場上混跡多年,為人處世會更圓滑一些,但卻也讓人生不出多少厭感。隨後,劉磬帶她們去的是當地很有名的一個餐館。

劉磬是當地人,而且在這裏有家業,人也認識不少,進去以後,熟人立馬就給安排了包廂。

點菜時,問時宓能不能吃辣時,徐知節在旁邊慢悠悠回了聲:“她不能吃太辣。”

時宓在旁邊訕笑:“微辣,微辣就行。”

點湯時,問他倆想要喝什麽湯,兩個人幾乎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句。

“菌菇湯。”

劉磬:“……”

他長“哦”了一聲,笑瞇瞇地應了聲:“你倆口味還挺一樣。”

時宓:“……”

之前的記憶在腦海裏湧現,讓時宓不由得砸吧砸吧了嘴。還別說,真有點想念在伽彌山吃的那頓鮮菇湯。

想到這裏,她稍稍側過臉,往旁邊的人輕輕瞥過去一眼。結果卻對上了一雙沈黑的眼。

徐知節靠在椅背上,純黑的T恤下身形瘦削,輪廓俊朗,一只手閑散地搭在桌子上。此刻正目不轉睛地和她對視,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應該是和她想到一塊去了。

時宓忙不疊地趕緊把視線挪回來。

很快,一杯水被徐知節推了過來,點了點旁邊的桌面。

“喝點兒水。”

時宓落眼,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還有水杯。

一些本就還未淡去的記憶又再次鮮活起來。

潮濕的雨天下,昏暗的燈光裏,杯中水影的晃動,兩人交錯的身形,還有男人滾動的喉結,若隱若現的那顆小痣……

“咕嚕”一聲,是她匆忙咽下口中水的動作。

時宓,不要再想了!

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

可人……

時宓擡頭去看。

卻此刻在她旁邊,放松且愜意地坐著。

兩個人閑談如故,好似從未分開過一樣。

那顆慢慢沈寂下去的心,又重新變得跳躍起來。

時宓的神情慢慢露出幾分猶豫。

她現在,忽然有些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飯後,時宓還有工作,沒有多休息就要走。

徐知節起身準備送她的時候,卻被她隨口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等時宓走了以後,剩下劉磬和徐知節兩個人面面相覷。

劉磬輕“嘶”聲,撓了下後腦,有些不太確定地扭頭看向對面的人。

“你有沒有看出來,她好像在躲你?”

徐知節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冷呵一聲。

“我眼不瞎。”

“你對她做什麽了?”

徐知節閉了下眼,語氣幽幽:“這話你應該問她。”

他也想問,他做什麽了,她至於這麽避他麽?

細細想來,徐知節反倒成了那個最憋屈的人了。

下班前,團隊裏的教授把時宓叫過來,說了一些事兒。此次項目,他決定將此次的大部分修繕事項交給時宓負責。

這一年多,時宓跟著他也做了一些大大小小的項目。看得出來,她是一個肯吃苦,有目標的實幹人,所以這樣的人更應該多給機會,往上走。

教授這麽多年也帶出過不少學生,時宓在這當中,不算特別出色的,但絕對有靈氣。這段時間古建所又在招新人進去,教授決定推薦時宓。

但她入修覆這行時間比較短,能拿出手的項目還是有些少,但如果能加上這次古鎮戲臺的修繕,那她進去的幾率就比較大了。

“時宓,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所以我比誰都更想看到你往上走,我老了,很多事情上力不從心,但這行總需要有新的人頂上去。所以這個項目這次就交給你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把它做好。”

教授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時宓頃刻後,輕輕點了下頭,在黃昏的光暈下,她笑起來,語氣誠懇而又堅定。

“放心吧,老師,我一定會竭盡全力的。”

但在教授走後,她的神情卻漸漸慢慢黯淡下來,長長舒出一口氣,轉過身,看著眼前偌大的戲臺,難得地感覺到不小的壓力。

之前,她都是跟在教授身邊學習,偶爾會提出自己的幾個意見,但最後采不采用都得教授考量之後再做決定。但現在,這個大梁徹底落在她身上了,時宓並不輕松,反而感覺壓力倍增。

晚上十點,夜幕降臨,人跡已經稀少了不少,一片寂靜。徐知節從劉磬那往回返的時候,路過戲臺,忽然看見那裏面有白燈閃爍。

他腳步一頓,走進去,就看見一片漆黑的戲臺,角落裏只開了一盞小小的昏黃的燈。

對比之下,那個彎著腰蹲在地上,戴著亮著燈的工程帽,還在拿著測繪的工具細致耐心地繼續工作的身影顯得格外渺小,卻又難以讓人忽視。

蹲累了,她才扶著墻一點點站起來,敲敲自己的腿,再跺跺自己的腳。

空氣中灰塵飄蕩,時不時還有飛蛾掠過。

時宓捂住嘴,輕輕咳嗽了一下。

或許是太過安靜,徐知節往前稍稍走了一步,不小心踢住一個小石子,臺上的人就聽見了動靜,扭頭看來。

再看到昏暗的光影下,站了一個熟悉的人時,時宓微微一楞,開口問道:“你怎麽在這兒?”

既然被發現了,徐知節也沒再遮掩,大大方方地走過來。

“這話也應該我問你吧。”

他掃了眼她身邊放的那些工具,應該是一直忙到現在。

“不是下班了嗎?”

時宓猶豫了幾秒,才慢吞吞地開口:“我還有點工作沒做完……”

“過來。”徐知節找了個戲臺邊兒稍稍幹凈的地方,拿了張紙墊上以後,撐著臺面輕輕一躍,就坐上了戲臺,隨後又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時宓坐過來。

見她沒動,徐知節嘆了口氣,將背後的東西拿出來,往上舉了舉,有些無奈。

“工作要幹,飯也要吃的吧?”

他不用想都知道她肯定沒吃晚飯。

時宓看清徐知節手裏拿的,應該是夜宵,香味順著空氣傳過來,她堅持了兩秒,還是抗拒不了地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徐知節把袋子裏的吃的遞過來。

時宓打開一看,是鎮子上很難買到的網紅小吃——青團。

網上賣的很火,每次去都排著長長的隊。時宓和小何也去買過幾次想嘗嘗,可惜沒排到過。沒想到徐知節居然買上了,甜口的和鹹口的都有。

時宓驚喜地說道:“你怎麽排上的?”

徐知節淡笑一聲:“和你一樣,加班加點地排唄。”

時宓:“……”

她放下青團,猶猶豫豫了幾秒,還是將今天教授跟她說的話跟徐知節說了。

最後,她嘆了一口氣,有些憂愁。

“說實話,我還是挺有壓力的,我怕自己做不好這次項目。”

一旦做不好,那就代表著,自己可能會失去這次進古建所的機會,但她更怕的,是會辜負教授對她的信任。

對面一片靜默。

一分鐘後,他問了句:“好吃嗎?”

時宓:“……啊?”

她後知後覺過來,中肯點評:“我覺得鹹口的好吃。”

但網上說甜口好吃的人更多

徐知節挑眼過來,倏地扯唇一笑:“這不就得了?”他懶洋洋地說道:“不管它在網上吹得有多好吃,但到了你這裏,只要‘你覺得’才是最重要的,不管是青團,還是這裏。”

“時宓,不要被外界的一切去裹挾,按照你心裏頭最真實的想法去做就好了。”

他直起身子,神情專註地望著她,嗓音低沈:“你只需要告訴我,現在,此刻,你心裏面想的是什麽?”

時宓一怔,片刻後,她慢慢開口,聲音篤定起來:“我想要盡我最大的努力,將這個戲臺修覆好。”

“好,就這樣,其他的,不管是什麽,都不要去想。你只需要把你現在想的做出來就好了。”

時宓聽完後,垂下臉,沈默了很久,好像在入神想些什麽。一分鐘後,她仰臉,朝他揚唇一笑,眼神明亮。

“謝謝你,徐知節。”

她將手裏頭的一個青團遞過去。

“你也嘗嘗?”

徐知節想擺手拒絕,但在時宓亮堂堂的註視下,他還是咬了一口。

“味道怎麽樣?”

徐知節罕見地皺了下眉頭,轉過頭來,盯著她看了兩秒,隨後說道:“我也喜歡吃鹹口的。”

看到他一副明顯被甜口的青團齁到的樣子,時宓忍不住破功笑起來。

幾秒鐘後,她再次開口:“徐知節,謝謝你。”

“剛才已經說過一次謝了。”

“不一樣。”時宓神情認真起來:“之前是為你說的那些話,而這次,謝謝你幫我買了青團。”

她又不傻,他一個大男人,都在鎮子上待了那麽久了,為了排一個青團那麽久不回家?

徐知節定定看著她,最後手臂後撐著,擡頭望著夜空,扯唇輕呵道:“知道就行。”

但他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濃,目光也越來越明朗,明顯是被那一聲謝給誇舒坦了。

隨後,他記起什麽,輕輕淡淡朝她掠過去一眼:“那還躲我嗎?”

時宓眨了眨眼,開始作無辜狀:“我沒有躲你啊。”

隨後她起身,開始自顧自忙了起來:“啊,我還有點兒工作沒做完……”

徐知節不冷不熱地哼笑了一聲,。

還躲。

但他也沒強求,也跟著起身過去,問她有沒有什麽地方他可以幫得上的。

時宓說這是她的工作,不能麻煩他。

徐知節聞言,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就當我閑得慌。”

反正劉磬那邊的活兒他差不多也完了。

這段時間,他正好也有大把的時間,來和她玩“躲貓貓”游戲。

那天徐知節的話確實點醒了時宓不少。

她反應過來,這次自己的確太看重結果,反而有些忽略過程。

總是想著要把它做到最好,可忘記了,排到最好前頭的,是“做”。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她全身心地都投入了古戲臺的修繕翻新之中。

修繕時,她保留了古戲臺原有的木質結構,梁木瓦片等都用了和之前相近的材料,墻壁上破毀的彩繪她也請了當地很有名的木匠去修補,整體也做了大的翻新,天窗改成了六邊菱形狀,臺面用的青石也重新被鋪砌……

幾乎用了快大半個月的時間,戲臺幾乎煥然一新。教授也專門來驗收了一次。

雖然工作當中各方面也和他專門溝通探討過,可親自過來驗收的時候,時宓還是有些緊張。

直到聽見他帶著讚賞性地點了下頭:“很好。”

他拍了拍她的肩:“時宓,做的不錯。”

時宓如釋重負,彎唇,笑意盈盈地看向教授,謙虛道:“還是多虧您對我的栽培。”

教授又和她提了一些中肯的建議便離開了。

即將竣工那天,時宓站在戲臺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精神是前所未有地煥然一新。

時宓,你做到了!

自信明媚的笑容再一次出現在她的臉上。

“時宓。”這時候,身後有人叫她。

時宓回過頭去,同樣撞上了一張帶著明晃晃的笑意的帥臉。

徐知節朝她招了下手,另一只手插兜,在日光底下懶洋洋地笑著,放眼朝她來看。

“辛苦工作了這麽久,是不是也得犒勞一下自己?”

時宓一怔,隨後毫不猶豫地點了下頭,語氣肯定:“那是自然。”

更何況,在這段時間以內,徐知節還幫了她不少忙,她多少也需要請徐知節吃個飯。

畢竟今天是個好日子,時宓猶豫了下,還是點了兩瓶酒,小酌應該還是可以的吧。

不過最後卻是徐知節喝得多。

他每次只往時宓杯子裏倒一點點,隨後轉頭就將自己的杯子滿上。

徐知節這段時間是真高興,他能夠待在時宓身邊,親眼瞧著她每日裏專註工作的樣子,靠在墻角瞇眼休息的疲憊樣子,還有遇到難題緊鎖著眉頭的郁悶樣子。

可不管怎麽看,怎麽瞧,都覺得哪哪兒漂亮,哪哪兒好看,更讓他著迷了。

手頭要沒什麽事兒,他能孤零零地就坐在那兒,定定地瞧上她一天一夜。

不和他說話,不搭理他都沒關系。

只要能見著她。

那他就心上歡喜得很。

他撐著有點兒發昏的腦袋,怔怔地望著在旁邊收拾的女人,笑了下,嗓音偏啞。

“吃完了嗎?”

時宓點了點頭,打算起身去結賬。結果卻被徐知節攔住,溫熱幹燥的手掌攏住她伸出去的手。

“我來吧。”

時宓沒接收,堅持付完了自己的賬:“不行啊,之前算你請我的,可這次,得我請你。”

徐知節也沒硬阻攔,看她結完賬,才扯唇,笑起來:“那跟我去個地方吧。”

時宓一楞:“什麽地方?”

徐知節自然地牽過她的手,朝門外走去。

“一個你很熟悉的地方。”

確實對她來說,是個很熟悉的地方。快過去的時候,時宓就已經知道徐知節要帶她去什麽地方。

是戲臺。

只不過,相比於往日的安靜寂寥,此刻裏面傳來了喧鬧的聲音。

有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還有熱鬧熙攘的人聲。

時宓的腳步不自覺越來越慢,帶著意外和驚愕,跟著徐知節的步伐,她慢慢邁過了門檻,走進了大院裏面。

現在正是晚上,大院裏亮起了燈,兩側紅色的燈籠也已經高高掛起。

底下坐滿了人,男女老少,都座無虛席。

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看著臺上的表演。

翻新後的戲臺上,穿著精美戲服的角旦們唱的惟妙惟肖,

臺下的老人家們家扇著扇子興致勃勃地聽著,孩子們在一旁嬉笑玩耍著,還有很多游客被聲音吸引進來陸陸續續往裏頭走的,一邊往裏走一邊仰頭觀賞著上方戲臺修覆好的架構和建築,時不時發出不小的驚嘆聲。

這座沈寂了快百年的古戲臺,在這一刻,終於迎來了它曾經的輝煌和熱鬧。讓這座老建築,徹底走進了新的現代生活。

時宓看到這一幕,莫名有些眼眶發熱。

這一刻,她由衷的,為這樣的自己而感到驕傲。

徐知節給她搬了一個小凳子,兩個人並排坐在最後面,專心致志地看著臺上的表演。

觥籌交錯間,時宓轉過頭,眼神覆雜地望向了旁邊的人。

他挺拔的側臉輪廓浸沒在大片燈影裏。

她恍惚了下,仿佛回到了在伽彌山的時候,他和她一起去看露天電影的時候。

細細想來,這世間很多浪漫有趣的事情好像都與他一同度過了。

可到底是事情本身浪漫呢,還是有他在這件事情才變得浪漫多彩了呢?

時宓抿了抿唇,視線下落,落在他發著紅的耳朵和脖頸處,想起什麽,稍稍皺了下眉頭。

那會兒……他好像喝了不少酒。

喝醉了嗎?

見時宓目不轉睛地扭頭看著自己,徐知節將心神分過來,挑眼睨她,笑道:“怎麽了?”

時宓頓了一下,還是指了下自己的耳朵,示意道:“你這裏很紅。”

“是嗎?”

徐知節問了一聲,順手拉過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往自己的耳邊脖頸那輕輕貼了下。

“燙嗎?”

他帶了點漫不經心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時宓顯然沒想到他突然會這樣做,指尖感知到不低的熱意後,確實打了個激靈,連忙抽回了手,卻因為幅度太大,讓徐知節一個大老爺們在慣性的作用下,猛地失去了平衡,沒反應過來,直楞楞地向後倒去。

時宓又連忙伸手過去,牢牢將他拽了回來。

這下,不光是肌膚上微薄的熱意,男人沈重的氣息一下子朝她傾倒過來。

徐知節渾身都很燙,還帶著不小的酒意。

時宓如果說之前對徐知節喝醉還抱著懷疑態度,現在她是徹徹底底相信了。

眼前這人喝得反應都慢半拍了。剛才晃悠那麽一下子,這會兒人正扶著腦袋擱那兒緩勁兒。

等曲終人散了,時宓嘆了一口氣,站起來,向他伸手:“走吧,我和你一塊回。”

徐知節沒動,歪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去,牢牢握住。

兩個人一路沒話。

等到了民宿,時宓把他送到門口,就要回自己的房間,一轉頭,看見徐知節擱那兒站著一動不動,她無奈返回去,問他:“你怎麽不進去?”

徐知節幽幽地望著她:“頭暈。”

時宓瞪他:“誰讓你喝那麽多酒!”

她掙紮了一下,最後還是妥協地呼了一口氣,走上前,拉住徐知節的胳膊,朝他的房間走去。

“走吧,我送你進房間。”

刷了房卡,門禁清晰地發出“嘀——”的一聲,時宓推開門,把人送進去,就打算利索地關門走人,結果腳還沒邁出去,手腕又被人拉了回去,門“啪——”地一下被關上。

房間裏甚至都沒來得及開燈,昏黑一片。

男人沈沈的氣息覆蓋過來,帶著一身酒意,緊攥著她的手腕不放手,躬下腰來,一雙純黑的眼牢牢鎖著她,嗓音很啞,帶著一層難耐和壓抑。

“你不知道我今天為什麽喝那麽多酒嗎?”

時宓心一跳,別過頭。

“不知道。”

徐知節聽見她說的話,靜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把腦袋擱在了她的肩膀上。

“時宓,你就知道欺負我。”

時宓楞了一下,隨後抿了下唇角,在黑暗中擡起頭,尋找他的視線,輕輕開口。

“徐知節,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可是我很想你。”

男人低沈的嗓音在她耳旁響起,見她沒抗拒,又得寸進尺起來,一點點湊近過來,濕熱的呼吸撒在她的頸間,專註地一眨不眨盯著她。

“這麽久沒見面,你不想我嗎?”

他的語氣放軟下來,還帶了點黏糊,像是被太陽烘過化掉的糖漬。

他擡起她的手,從上到下,摸過他的眼,嘴巴,還有胸膛。

“這裏,這裏,還有這兒……”

最後,摁在了左心房的位置。他掀起眼皮,呼吸放重,一聲聲,和著振動的心跳聲,說道:“都很想你。”

看到他這裏,時宓心裏轟然一聲。

她自然清楚,徐知節今天為什麽喝那麽多酒。

項目結束,代表著她在這裏的工作事項已經落定,很快就要走了。兩人短暫的重逢過後,又要面對再一次的分離。

徐知節心裏憋著勁兒,她又何嘗不清楚?

看到徐知節現在這副模樣,她的心也跟著高高揪起,這裏頭的酸楚不比他少。

可是……可是……

時宓握緊了手,心裏面好似放了個加了秤砣的天平,一直都在左右搖擺不定。

最後她還是狠了狠心,推開他,握住門把手,努力克制平靜地說道:“徐知節,你喝醉了,還是先休息吧。”

擰下門把手的那一刻,身後的人驀地輕呵一聲,往後靠在墻上,看著她的背影,說了一句:“一年前,你回了趟伽彌山,為什麽沒和我說?”

他……知道了?

時宓心頭一跳,但沒有轉身,只是努力淡定地說道:“……那時候你不在,我也沒有在伽彌山待太久,所以就沒想著打擾你。”

徐知節聽完她克制又冷靜的回答,仰頭笑了起來,胸腔發出陣陣震動,但神情卻帶上了頹廢和無助,閉了下眼:“時宓啊,你總是這樣,對自己大度,對愛理智,可唯獨對我嚴苛。”

“這不公平。”

之前那麽散漫隨性的人,此刻卻在她的身後,一字一句無比清楚地說出了“這不公平”的話。

時宓聽到這四句話,控制不住地鼻頭一酸,胸腔裏情緒瘋狂翻湧,叫囂著到處在找能夠發洩的缺口,扣緊的指尖嵌進手心的肉裏。

徐知節扯了下唇角,落下句“你走吧”,就轉身進了浴室。

擰開花灑的那一刻,熱水迎面澆下,試圖將他眼角的濕潤一並沖掉。

隨後徐知節撐住墻壁,頭垂下,用手抹掉臉上的所有水,輕嗤一聲。

去TM的愛吧。

徐知節從未想過用上一輩的因緣際會去牽絆住時宓,他只是覺得,時宓不夠在乎他。

什麽所謂的距離,還有時間差,對他來說都算個屁。他只要她就夠了。

可是,對於時宓來說,不行。

她太清醒了,這些對她來說,隨意放上一個,都是能夠左右愛情天平的秤砣。

既然如此,他不如將那些有著足夠重量的秤砣全都推倒,讓天平變得一無所有。

而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卻沒有註意到,女人姣好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闖進了他的懷中。逼得他還往後踉蹌了幾步,感受到懷裏的溫度,臉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愕然和訝異。

“時宓?!”

她沒有管淋下來的水,身上的襯衫和牛仔褲已然被全部浸濕,只用手捧住他的腦袋,踮起腳尖,莽撞而又胡亂地吻了上去。

浴室裏溫度升高,玻璃發霧,映出兩個人朦朧交錯的人影。

這個吻完全是徐知節被動接受的,他沒想過,時宓不會走。

一吻結束,兩人都氣喘籲籲,時宓尤甚。

她此刻眼圈紅著,頭發已經全濕,一雙黑眸更是如水洗了般純凈發亮,直白而又倔強地仰頭盯著他,還夾帶了一點點委屈。

“你憑什麽說我對你嚴苛?”

她說話間還帶著喘氣,但語氣卻一句比一句肯定,眼神裏的情緒也更加濃烈翻滾。

“你以為我不在乎你嗎?我不想見你嗎?徐知節,我是想過放棄喜歡你,放棄愛你,我做出努力了,我克制自己這兩年不去見你,不去聯系你,我以為這一切都會慢慢過去的,可我一想到自己未來不能和你共度餘生,我就沒辦法冷靜!”

之所以這段時間她一直都在掙紮搖擺,深陷在當中很難脫身,不就是正因為她想和他有個未來嗎?

她氣喘籲籲地說完,眼圈已經紅得不行,但還是用手背重重抹了下自己的眼,仰起臉,目不轉睛地瞅著他,聲音鏗鏘有力,一字一句道:

“你的確做到了,徐知節。做到讓我沒有辦法真正去放棄喜歡你這個人。”

她倔強地仰頭,執著於反駁他剛才說的每一句話:“所以,你現在還覺得不公平嗎?”

徐知節沈沈地垂眼盯著她,喉嚨幹啞得厲害。

反覆滾動後,他開口,只說了一句:“你剛剛說,你想和誰共度餘生?”

時宓看他一眼,眼圈還紅著,沒好氣地故意說道:“一個叫徐知節的混蛋。”

明明被罵了,某人卻倏地扯起一抹心滿意足的笑,點了點下巴,開始自己罵自己。

“他的確是個混蛋。”

落下這句,他毫不猶豫地往前一步,摟緊時宓的腰,低頭深吻住了她。

時宓閉上眼,任由他將自己抱緊,像是要抱進他的生命裏。

這個吻的確熱烈而又深切,還融進了幾乎兩年未見對彼此的思念和愛。

浴室裏的花灑被重新打開,只不過,這次除了淅淅瀝瀝向下落的水聲,還多了點暧昧的男女囈語。

所有難以抉擇的,隱晦難言的,此刻都變成了直白而又更猛烈的接觸。

礙事兒的,不順眼的地方都被水浸透,扒了個幹凈。徐知節扯過一次性浴巾,放在洗漱臺上,輕輕一抱,就讓時宓坐了上去。

後面就是鏡子。徐知節還專門將它擦幹凈,露出兩人清晰的面龐。

“你回頭看。”

他示意時宓扭頭。

時宓回頭看了眼,臉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又忙得扭過來。

“沒什麽好看的。”

徐知節還不忘調笑一聲:“也對,你對自己的身體熟悉,不過你也該對我的身體熟悉熟悉吧?”

他不容拒絕地握著她的手,從脖頸,一路往下劃,到寬闊的胸膛,還有底下顯現出來的腹肌線條,再往下……

上面的水滴還在往下滴落。

時宓深吸一口氣。

“怎麽樣,還滿意嗎?”

他笑了起來,附在她身後,往前順勢輕輕親了一下她的耳朵,嗓音放低下來,說讓她放松一點別那麽緊張後,就帶著她的手背,攏住了它。

時宓腦袋嗡的一聲。

它甚至還在動。

徐知節沒有給她過多消化的時間,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窩處,閉上眼,就開始了。

於是她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的呼吸愈來愈熱,愈來愈重。隨後要受不住的時候,他就扭過頭來,緊著眉頭,難耐地親親她的臉,脖子,還有耳朵。

“叫我名字。”

“……徐知節。”

“再叫。”

“……”

時宓實在受不住,幹脆掙脫開他的手,急急忙忙地從臺子上下來。

“我們還是去床……”

結果剛走到門口,她的肩背就被人按了下去。

白皙細膩的膚色,凸起的肩胛骨在白熾燈的照下更顯漂亮,再往下,就是女人兩側凹陷的腰窩,還有點可愛。

徐知節呼吸明顯一重,但偏偏還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左右撥鬧一下她。

時宓被徐知節弄得心煩意亂,打算朝後推開的時候,卻順勢被他攥住了手腕。

正當她以後他又要發揮什麽惡趣味的時候,徐知節卻將她打橫一抱,低頭吧唧一下親了她的嘴巴後,笑道:“行,聽你的,去床上。”

他可記著呢,剛才某人半途而廢了。

時宓:“……”

她怎麽有一種羊入虎口的感覺?

但這次徐知節卻不著急了起來。

時宓不想太亮,他就只留了一盞床頭小燈,正好能照亮彼此的臉。

徐知節垂下眼,安靜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才低下臉,輕輕吻了起來。

是最初的淺嘗輒止,是慢慢的得寸進尺。

被子下很快不安分起來。

直到時宓皺了下眉,含糊地發了一聲,攥住了被子,無助地蹬了幾下。

睜眼去看時,才發現堪堪是徐知節的手指。

此刻已經全然變得濕漉漉的。

他還專門湊到她跟前來,認真問了句:“到了?”

她吸了一口氣,拿枕頭壓在了自己的臉上。

天吶!

她還怎麽不滿意,她滿意得很!

幾分鐘後,時宓深吸一口氣,一拉被子將自己的臉蒙住,悶悶說了句:

“徐知節,你別磨蹭了。”

她的腰好困,腿好酸。

徐知節剛戴完,還在探位置,低眼,神情是前所有未的認真和嚴肅。

“別催。”

他現在主打的就是一個心平氣和,循序漸進,慢慢調整,不然一下子上頭了是真怕那什麽把持不住。

很快,時宓迷迷糊糊間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塊浸濕了水的海綿,

每被擠壓一下,就有一大波水溢出來。

濕乎乎,黏糊糊的。

她出了汗,一睜眼,晃晃悠悠的視野裏,她看見了徐知節額前也溢出了細汗。

他撐在她旁邊,呼吸緊湊而又沈重。見她掀起眼皮來,他笑了聲,湊上前,親了親她的嘴巴。

哪兒都在使勁兒。

又是長長的一陣,時宓閉上眼,咽下喉嚨裏細碎的聲響,擡起手緊緊攥住了徐知節的胳膊。

徐知節放下手,躺在了她的一側,身子從後面湊上來,手臂牢牢攥住了她的腰。

時宓是真的累了,在他擡她腿的時候,推了他一下。徐知節吻了吻她被汗浸濕的鬢角,嗓音很啞。

“最後一次。”

到了某刻,他的確抱得她很緊很緊,快讓她喘不上來氣的那種緊,整個人也猶如被拉緊了的弓,時刻準備放弦。

身體的熱意全都頻繁快速地傳遞到了她的身上,時宓卻無法逃離,被扼制得死死的。

呼吸和汗意融在一起,她熱得快要化掉了。

直到萬籟俱靜,恢覆一切平和。

幾秒後,他的臂彎間傳出女人細微的聲音。

“徐知節,你那……什麽了嗎?”

徐知節嗓音很是啞的,一雙沈黑的眼密密沈沈的,沒多說話,只簡單應了聲。

“嗯。”

他起身,邊偏頭看向她,邊盤腿坐著,順手取下來,又恢覆了那副懶洋洋的作態。

“得勁兒嗎?”

時宓楞了一下,問他:“什麽?”

他笑著湊過去:“我得不得勁?”

時宓;“……”

她將被子拉過頭頂,身子全都縮進去,帶了點無語地悶聲喊道:“徐知節,你能不能要點臉?!”

徐知節恬不知恥地拉開被子擠了過去:“臉是什麽,沒見過。”

反正他是和心愛的女人睡覺了。

她爽了,他就爽了。

洗完澡,沒一會兒,時宓不耐煩又帶點疲憊的聲音又從被子裏頭傳出:“哎呀你身上好熱,離我遠點。”

“你的腳挺冰的,我替你暖暖?”

“哎你別摸那裏啊……”

……

一夜無夢。

第二天,是徐知節先醒過來的。

屋子裏漆黑一片,他稍稍動彈了一下,懷裏的人就皺著眉,發出幾聲不耐煩的咕噥聲,轉過了個身,說自己還要睡。

徐知節垂下眼,定定地看了熟睡中的女人好一會兒,最後低下頭,在她的臉頰處落下一吻。

“睡吧。”

而他呢,雙手枕在枕頭上,放空似的看向天花板,隨後想到什麽,一扯唇,就無聲笑了起來,跟得了什麽美事一樣,笑得開懷自在,這一笑就笑了很久。

但偏偏旁邊還有人在睡著,怕打擾到時宓,他楞是憋著沒發出半點聲音,全在自個兒樂自個兒的的。最後翻身下床,中間收拾的動靜很小,打算出門。

他準備出去給時宓買早飯。

只不過,在臨走的時候,他突然發現,時宓的包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

應該是昨晚兩人胡鬧的時候帶下來的。

裏面的東西掉了一些出來。

徐知節走過去,幫她將那些東西一一撿起來。

直到撿到一樣東西,他頓了下。

是一張飛機票。

時間上面顯示的是下午兩點。

徐知節嘴角顯露的笑意一點點散去,從脊梁,到後背一點點滲出涼意。

原來,離開甚至都不是不久後,而是就在今天。

不知過了多久,他抿了下唇,神情甚至過於冷靜,將飛機票原封不動地放回了她的包裏。

在關上門發出輕輕的一聲哢後,時宓醒了過來她撐著沈重的腦袋,往自己的身側看去,已經空了。

徐知節出去了?

這時候小何給她發過消息來。

問她是不是不在房間,讓她千萬別睡過頭了,別忘了下午兩點的飛機。

時宓下意識朝著自己的包看過去,看到它原原本本放在櫃子上,她莫名地松了一口氣。

徐知節應該沒看見。

看了眼時間,現在也應該收拾東西準備出發了。

時宓打開手機,看著和徐知節的聊天框,神情露出一些猶豫。

她還在考慮怎麽和徐知節說自己今天要跟著團隊走的事情。

自己這麽一走,像不像那種把對方吃幹抹凈一拍屁股就走人的壞女人?

時宓在對話框裏刪刪減減,最後在小何的催促下,還是暫時將這件事情壓了下去。打算先將行李收拾好,等徐知節回來再和他當面說。

可左等右等,時宓始終都沒有等到他回來,最後時間緊迫,急忙忙地在手機上發了一條消息後,就坐上去機場的車,準備安檢登機。

期間徐知節一直沒音訊。時宓在排隊過安檢的時候,準備將包裏的飛機票和證件拿出來的時候,中間還有一個東西突然掉了下來。

時宓一楞,連忙彎腰撿去。

居然是一封陌生的信。

這是……

她之前包裏沒有放過這封信,難道是……

徐知節?

時宓意識到什麽,倏地握緊了信,呼吸緊湊了幾秒。

她深深吐了好幾口,還是將手中的信拆了。

熟悉的字跡在自己眼前展開。

是徐知節的落筆。

時宓: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忽然來了興頭突然想寫封信給你,就當我矯情吧。

寫這封信的時候,你還在睡,剛剛翻了個身,而我坐在桌子旁,稍稍回過頭,就能看到你。那一刻,我想,前三十年的我不會比現在更幸福了。

我之前從未覺得自己會有好運氣,直到遇見你。其實那天,你問我咱們第一次相遇的天氣如何,我說的那個,並不是你來山上的那一天。

時宓,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見過你。

看到這裏你一定很驚訝吧,但這個秘密藏在我心裏已經很久了,我想過不說因為我怕說出來,你會覺得我對你的愛太滿太過,反而會讓你望而生畏。

我第一次見你,是我奶奶辦完葬禮的第二天。

也是我收到你奶奶的信的那一天。

那天我的確寫了一封回信,但不是郵寄過去的,而是按照地址上親自找過去的。

安溪鎮,一個遙遠又陌生的地方。

我打問了很久,才得知了你奶奶的住址。

只不過握著那封信,我在門口站了很久很久,遲遲沒有進去。

那時候的我,說起來的確很狼狽。那會兒是艷陽天,剛辦完葬禮,又坐了好幾天的車,我戴著個鴨舌帽,一身狼藉,後背身上全是汗,兜比臉還幹凈。

我不得不承認,那一刻的我,的確還沒想好怎麽面對愛華女士。

最後,我打算將信塞進門縫裏準備走的那一刻,你來了。

你托著偌大的行李箱,紮著馬尾,氣喘籲籲地剛爬上一層樓梯上來。

還沒進門,就在外頭扯著嗓子朝著這邊喊了聲:“奶奶,我回來啦——!”

那個年紀的你,大概也是上大學放暑假回來的時候吧。看到我站在門口,手裏還拿著一封信。就以為我是送信的,連忙朝我招了招手,跑過來,笑瞇瞇地說:“小哥你好,我是宋愛華的孫女,我來替她簽收這封信就好啦。”

簽好之後,你朝著裏頭又吆喝了一聲。

“奶奶,我幫你把信簽收了哦。”

徐知節解釋的話在喉間哽了一下,最終還是沒說出口,只輕輕點了下頭:“好。”

時宓,該怎麽描述那個時候的你呢?

徐知節在寫到這裏的時候,唇角不自覺上揚起來,撐著下巴,瞇起眼來,心滿意足地去回憶。

是美好。

留給他的第一印象——

就是這個姑娘,太美好了。

留著馬尾漂亮,彎彎的眉眼漂亮,揮起來手的時候漂亮。

好像只要她在,就能留住一切的好光景。

漂亮又美好,讓人心動。

徐知節知道,她是宋愛華的孫女。

在照片上看到的笑意盈盈的小女孩如今已經徹底長開了模樣。可偏偏遇見了此刻一腳陷在淤泥裏的他。

他現在甚至去主動認識她的勇氣都沒有。

時宓接過信後,就推開門走了進去,宋愛華這會兒也從屋子裏頭走了出來。

祖孫倆一如既往地像過去,閑聊起來。

“剛外頭你跟誰說話呢?”

“郵遞員啊。”

時宓的聲音響起來,最後她似是想起來什麽,笑瞇瞇地說:“哎還別說,剛剛那個年輕的郵遞員雖然戴著帽子,但長得還挺帥,咱鎮上的郵遞員啥時候有這麽帥的人了?”

“啊?我記得之前是個老師傅啊……”

宋愛華詫異的聲音響起來。

祖孫倆的聲音一點點變小,但處處透著溫馨而又幸福。

徐知節站在門口,安靜地聽著裏面的聲響。

他倏地想起來,幾年前在他高考完的那個夏天。

他剛外出幫別人家幹完活,回來的時候,徐若瑾正坐在門口曬太陽。見他回來,她順勢指了一下門口的苞米,讓他剝一下。

徐知節一擼袖子,一邊剝一邊漫不經心地問老人家。

“開學的時候真不跟我走了?”

“不走。”

老太太還挺固執。

徐知節放下玉米棒子,手搭在腿上,扭頭看了一眼坐在門口的徐若瑾。

她扇著扇子,靠在椅背上。

歲月的痕跡淡化了她的發絲,加深了她的皺紋。金燦燦的陽光撒下來,落在她的身上。

徐若瑾慢悠悠地說了一聲:“真是個好天氣喲。”

徐知節笑了一聲,附和道:“往後三天都是大晴天。”

“那我要天天出來曬太陽。”

“行,您多會兒出來,多會兒回去,都喊我。”

那時只道尋常,恰如此刻,眼前所見這般。

一滴濕潤落在他的手心上。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水滴落了下來。

徐知節仰頭看去,明晃晃的太陽還在一側高空掛著。

這麽大的艷陽天,下起了太陽雨。

他瞇起眼,任由雨水打在身上,看著上方。

對啊,他怎麽忘記了今天會下太陽雨呢?

雨還在下,但總會有停的時候,

而太陽一直高懸。

信上的字還在繼續。

離開安溪鎮的那天,我就在想,我和你的緣分,是就此開始,還是止此一面?

幸好,老天眷顧我。

幾年後的一天,你登上了伽彌山,

我再見到了你。

那一天我就知道,我們不會再錯過了。

時宓,這麽久以來,我很清楚、我此刻還比不上你的未來,夠不到你的前途。

可是,我還是想爭一把。

我此刻和你說這些,你肯定是覺得我在搏你的同情,但事實也確實如此。

都說人和人的緣分只需要幾個瞬間就好了。

可是我覺得,幾個瞬間哪夠。

我要一輩子。

雖說我不是什麽家財萬貫的少爺,但我有民宿的大半股份,再加上這兩年我還另外投資了幾家其他地方的民宿,零零散散算下來一年也有不少的收入,我知道你的工作註定不會太安穩,

所以未來你想去哪個城市居住,我都可以買一套房子,陪在你的身邊。用這些,如果能換你回頭一次,那就比什麽都值。

說到底,時宓,我只想和你有個家,

你願意嗎?

時宓看到這裏,倏地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淚從眼角滾滾流出來。

她沒想到,又怎麽可能想得到,

徐知節會這樣挽留她。

她昨天還在和他辯駁這份愛怎麽可能不公平,可原來從一開始,丈量的天平就已經傾斜。

原來,他說的不公平是這樣。

原來,他說的遇見她是他此生最大的幸運,是他早早就已經確定了的。

甚至是在她不認識他以前。

……

這時候排隊已經到了時宓安檢。

見她遲遲不動,身後的人開始不耐地催促,工作人員也在催促她向前走。

時宓看著眼前的信,深深地吸了一下鼻子,將它放進自己的口袋裏,向身邊的人道了歉,隨後轉過看向面前的工作人員。

“對不起,我不坐了。”

說完,她轉身,朝著機場門口走去,腳步越走越快,到最後,她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向前跑去。

心跳在胸腔裏震動,耳邊是嘈雜的轟鳴。

她重重地喘息著,不顧一切地朝前跑著。

直到跑出機場,來到馬路邊,急匆匆地想要打車回去的時候,拉開車門的那一刻——

身後驀地傳來一聲熟悉的男聲,磁性又好聽。

“時宓。”

她猛地一怔,隨後連忙扭頭。

此刻徐知節抱著一大簇重瓣太陽花,修長筆直地站在她的身後,眉眼出眾清朗。

兩人中間隔著大概五米遠,誰都沒有動,誰都在安靜地看著對方。

時宓此刻眼圈已經變紅,鼻頭酸重,因為跑步她的頭發和衣服都變得亂糟糟,但她沒有顧及,一如徐知節那天晚上跑來見她一樣。

在看見他的那一瞬間,時宓渾身緊繃的情緒就已經崩掉了。

靜靜地對視了好長時間後,她才終於揚起一抹笑,但眼淚還在眼眶裏打轉,故作鎮定地說道:“聽說你喜歡我很久了?”

徐知節同樣笑起來,眼眶也隱隱發熱起來,反問道:“我喜歡你很久了嗎?”

時宓抹了把眼淚,唇角上揚。

這次是篤定的語氣:“你知道你愛我。”

徐知節定定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最後倏地笑起來:“我也知道,你愛我。”

他走上前來,將懷中抱著的太陽花遞過來,

各色繽紛多彩的花瓣中央,一枚銀色的戒指靜靜地躺在中央。

在燦爛的陽光下,散發著耀眼的光澤。

時宓終於破涕而笑,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就愛一輩子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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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嗚嗚嗚寫到這裏是真的眼睛要哭了!是苦盡甘來幸福的哭,是兩人終於放下一切確認心意的感動的哭,小情侶這一路走來都不容易!!我們直接哥天南地北地在追媳婦兒!!我們太陽雨也在這一天正式完結啦!關於這本書我想說的話太多太多了嗚嗚嗚,在寫之前就知道這本書數據不會很好,內容冷,這樣的人設也冷[爆哭][爆哭]但還是一點點寫完了,酒的原則就是一旦開文就必須寫完!!祝願閱讀這本書的每一位讀者都能夠從這本書中感知到幸福!也希望大家喜歡這本書的話也可以多多推薦!灰常感謝大家啦![星星眼][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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