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第三封信 宋愛華同志,你的名字真的很……

關燈
第17章 第三封信 宋愛華同志,你的名字真的很……

說完後, 旁邊人沒作聲,時宓扭頭看去, 正好對上了他一雙黑黑沈沈的眼。

徐知節低聲笑了一下,揚起眉眼,問她:“那今兒這電影,看的還挺滿意?”

她剛都說成那樣了,自然不能再否認。

時宓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最後笑著點了點頭:“滿意。”

她長舒一口氣, 仰頭看向上方的夜空,想到什麽,唇往回彎了彎,輕輕說道;“讓我想起小時候,那會也有在村裏廣場放電影的,我坐在那看入迷了,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 到了飯點奶奶找不到人,就總來廣場處尋我, 氣急敗壞地扯著我的耳朵說飯都涼了,讓我趕緊滾回去吃飯去。我呢,那時候生怕耽誤演的精彩處,隨便扒拉了幾口熱乎的飯,就放下碗筷跑出來繼續看,宋女士攔都攔不住我, 每次都說下次絕對不會再給我留飯了。”

可不管是下次, 還是下下次,每當她看完電影,頂著餓得空空的肚子回家後, 宋愛華都會在鍋裏熱著飯,等她回來吃。

等到了柏雲小院的門口,徐知節和她道完告別後,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她面前,身子閑散,擡起眼靜靜地看過去,隨後笑道,嗓音平和:“時宓,祝你今晚睡個好覺。”

這段時間,有很多人為了安慰她,說了各種各樣的話。

“節哀順便”

“不要太傷心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時宓你要振作起來”

“……”

這段時間,自從宋愛華去世,辭去工作,時宓已經數不清自己有多久沒睡過一個安穩的覺了。可這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時宓,祝你今晚睡個好覺。”

時宓神情一頓,壓下眼裏的動容,在朦朧的夜色下,朝他點了點頭,笑起來:“謝謝,你也是。”

回到屋裏,時宓穿著睡衣坐在床上,開始來到伽彌山後每日都要進行的睡前活動。

——讀信。

是宋愛華收到來自伽彌山的第二封信。

信接上回——

為什麽說宋愛華很快就遭遇到了麻煩了呢?

因為她正遭遇著一個亙古不變的家庭問題——催婚。

宋愛華是家裏老大,長到五歲的時候,母親懷了兒子,但在生產的時候大出血,當時的醫療條件有限,只把小的保住,大的卻走了。

所以宋愛華在擁有弟弟的同時,卻也失去了母親。

那時候家裏很窮,更何況多了兩個小孩,負擔一下子多了好幾倍,哪怕父親每天起早貪黑的種地幹活,賺到的糧食也有限,但小小的宋愛華沒有埋怨,而是自主承擔起了家裏的另一個頂梁柱,開始照顧每天只會咿咿呀呀的弟弟。

後來漸漸的就成為了習慣。每天天還沒亮就出去砍柴,全都摞在她瘦弱的脊背上,壓得越來越彎。等燒完火,由於個子不高,宋愛華幹脆就踩在凳子上,站在竈臺前,拿著比她半個身子都要大的勺子在鍋裏攪拌做飯。

等年紀大些了,就拿著鐮刀和籮筐出去幹農活,村裏頭哪裏有活她就去哪裏幹。

再大些,村裏有點積蓄的人家還會送家裏頭的孩子去鎮上讀書。

宋愛華彎腰在麥田裏除雜草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有的孩子則背著布包,踩著泥濘的小路去十幾裏路遠的鎮子上學。

宋愛華站在田壩上,眺目遠望著他們的背影,一看就看好久。後來,等家裏頭的弟弟大些了,到了該上學的年紀,她數著家裏的積蓄,對父親說;“咱也送虎兒去鎮上讀書吧?”

“讀什麽讀!家裏這點農活都幹不完,還送他去念書?”父親坐在炕頭上,死皺著眉頭斥責了兩聲,抖了抖手上的煙絲,滿臉的不認同,讓她以後別再提這事兒。

宋愛華沒吭聲,只是挑父親不在的間隙,走到弟弟的身邊,小聲問他;“虎子你想去念書個不?”

宋小虎搖了搖頭:“姐,我不想去讀。”

“為啥子不上學啊?”宋愛華雖然從小沒識過字,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你要是現在好好念書,以後就能懂可多事了,曉得好多道理哩,也不用在這村裏頭耗一輩子,說不定還能走出去考上大學,成為咱們這兒頭一個大學生呢,到時候多光榮咧!”

小虎繼續執拗地搖頭;“姐我不去,我是男孩子,要是我走了這個家就全指望你了,姐咱家要真出一個讀書的,那也應該你去。”

宋愛華聽到他說的話,卻倏地沈默了下來,最後輕輕說道:“我不行的。”

一眨眼,宋愛華就長到了十八歲。雖說她個兒長得比一般的孩兒都高,但身上瘦瘦癟癟的,性子又莽,就算年齡小,但也是個有主見的,村裏頭很多年輕的孩子平日裏都跟著宋愛華一起玩或者幹活。

但眼瞅著有比她年輕的都嫁了出去,宋愛華的老爹看在眼裏,也跟著著急起來。

等宋愛華幹完農活回來,往上一關門,坐在炕上的老爹發話了。

“你現在也老大不小了,隔壁村頭的張家二小子比你大個四歲,現在正找媳婦呢,改天定個時間你和他相看相看,合適的話你就嫁過去。”

宋愛華見過那個張家二小子,比她還黑,長得很壯,但做事偷奸耍滑的,一看就是不老實的性子,當下不樂意地皺眉:“我沒看中他,況且我現在壓根就沒嫁人的想法。”

“不嫁人哪成啊,就和你一塊長大的那個小李,人兒現在孩子都抱上了,你再看看你,總不可能一輩子待在家裏頭吧,年紀再大些就沒人要你了!”

“沒人要就沒人要,反正我不怕嫁不出去。”宋愛華是個犟脾氣,打定了主意不想嫁人,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把柴火往竈裏一塞,一句話也不吭,看著竈裏頭生出灰煙有火星子出現,她才往鍋裏加水:“今晚喝面湯!”

等晚上虎子回來,看著父女倆都沒好臉色,問了一嘴,知道後看看自個兒老爹,又看看把自己從小帶到大的姐姐,最後還是為難地走到一聲不吭的宋愛華身邊,小聲說道:“姐,爹說的也不是完全錯,那李家比咱家富得多,你嫁過去之後肯定不會像這樣遭罪,而且也有人護著你,照顧你了,也能過上好日子了。”

哪像現在摸過去,姐姐的背上摸過去只有硬疙瘩骨頭,連點多餘的肉都摸不著。手上也全是摸出來的老繭和舊疤,哪裏像個芳齡小姑娘的樣子。

宋愛華坐在燃著的煤油燈旁邊,橙色的燈光在她的臉上忽隱忽現,握緊了拳頭,發了脾氣,扭過頭對宋小虎說:“嫁人有什子用!不過就是從這個村又到了另個村,能有什麽區別?既然如此,我不如就待在自個兒家,還落了個自在,也好過稀裏糊塗地嫁過去,照顧別人一大家子強!”

“真是說了些胡話!”老爹猛拍桌子,開始斥責:“我看這段時間你和那些城裏頭來的知青們待在一塊,思想也變得不對了,你和他們能一樣了?人家是紮紮實實讀過書思想先進的知識分子,等期限一過他們都回城去了,可你呢?愛華啊,咱們就踏踏實實地嫁人過好自個兒的生活就好了。反正不管你同不同意,趕明兒李家那二兒子來了你都得和他見去!”

自上次那事發生後,這段時間宋愛華和徐若瑾關系近了不少,兩人待在一塊也教了對方很多東西。宋愛華熟悉農作,就把耕作的一些方法和經驗都告訴了徐若瑾,而徐若瑾就教她寫字。

徐若瑾不光帶著她學會了寫自她個兒的名字,而且還讚不絕口地說道;“宋愛華同志,你的名字真的很好。愛華,愛華,愛上中華,大氣的很。”

宋愛華得到肯定,嘴角的笑怎麽也收不住,很快她想起什麽,興沖沖地對徐若瑾說道;“那你教教我寫你的名字唄,我還不會寫你的。”

但她寫了好幾次“瑾”,都沒寫對,這個字對剛剛接觸漢字的宋愛華還是有些太覆雜了。

徐若瑾又教了很多日常會用的字,宋愛華學的很起勁。

時鐘出於那天晚上被她猛追的陰影,一直都對宋愛華提不起好感,整日裏見徐若瑾和宋愛華湊在一起,反而把和他這個從城裏頭一塊來的交下了深厚友誼的男同志給落單下了,自然少不了吃味兒,沒少在後頭對宋愛華酸溜溜地發言,前兩天又說起了風涼話:“有些人啊,學這麽多又沒什麽用,還不如多鋤幾畝地實在。”

“那你現在不也在村裏頭天天鋤地麽?要是沒用的話你怎麽每天去地裏兜裏還塞著書看呢?”宋愛華對時鐘沒啥好脾氣,今兒可沒讓他,直接開口嗆了句,邊說邊朝人翻了個白眼。

她可是瞧見了,每天早上出去幹農活的時候,時鐘都會在自己兜裏揣一本書,等到休息的時候就坐在太陽底下看。

時鐘一聽,立馬梗著脖子反駁:“我我……我那當然有用了,雖然現在高考取消了,但我有預感,高考肯定會很快恢覆的,你以為我們就就和你一樣,一輩子都待在這野山溝裏鋤一輩子地啊,等一恢覆,我就回去參加高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