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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睚眥必報的小人,皎月照夜的君子。◎

賀渡攏著他的後腦,輕聲道:“你住這裏?”

“嗯。”肖凜抱著他脖子,應了一聲。

賀渡微微彎腰,擡著大腿把他抱了起來。肖凜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居然也沒反抗,晃晃悠悠地由他抱進了屋。

院子裏鴉雀無聲,周琦眼睜睜看著賀渡踹上屋門,下巴快掉到了腳面上:“這這這這……”

“這什麽這呀!”宇文珺趕緊拉著他往外走,“別看了周大哥,還有好多事兒呢,快去幹活是正經!”

屋裏橫著張軟榻,鋪了蒼狼皮毛做的氈子,輕和又柔軟。賀渡把肖凜放上去,剛直起身,肖凜一用力,又把他壓倒了下去。

一顆心盛不下的思念霎時間溢出來吞沒了兩人,親吻和擁抱化為無法控制的本能,沒有章法,失去克制。肖凜肩臂繃緊,有力地壓著他,像某種被激起了野性的獸,頂開他的唇,失之急切地尋找著他的舌尖,而後纏繞上去,略帶兇狠地吮吸噬咬。

肖凜在他白皙的皮膚上咬出了一個個桃紅的痕跡,在脖頸沒入衣衫之處肆意攫取著他的氣味。那是含情的杜若香,令人頭暈目眩,欲罷不能。

肖凜的熱情讓賀渡受寵若驚,他仰面撫摸著肖凜的脊背,在僅剩的一點清醒裏察覺到,自己不再總是主動靠近的那個人。

肖凜似乎變了些許。

他從未如此放肆地去貼近過一個人。

這細微加深的依賴極大地取悅了賀渡,他伸手探進肖凜的腰帶裏,卻在碰到他微微凹陷的腰窩之時,強行抽回了理智,低聲道:“你穿得太少了,最近天冷得很快。”

“穿多了行軍不方便。”

肖凜把手放進了他頸窩裏,賀渡“嘶”了一聲:“練寒冰掌呢你。”

“你熱,”肖凜道,“我暖暖手。”

賀渡抽出只手來,解開了衣領扣子,露出胸膛,隱約現出黑蟒的鱗片。他把肖凜的手塞進衣裏,道:“這裏更熱。”

熱騰騰的觸覺從手掌彌漫到了心尖,肖凜撥弄著他衣領上光潔如新的合歡花,道:“說,想我沒?”

他眼底有跳躍的碎光,賀渡凝視著,道:“長相思,摧心肝。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肖凜沒有任何動容,眨巴著倆眼睛,碎光一點點褪成了茫然。

“……”

賀渡一看他這樣就知道一個字沒聽懂,換了種說法:“想,想你想得肝腸寸斷,夜夜都夢到你,恨不得長翅膀飛過萬水千山去找你。”

“哦,那確實挺想的。”肖凜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賀渡被他惹得忍俊不禁,那點旖旎綺思也隨之煙消雲散,擡手在他鼻子上輕輕刮了一下。

肖凜的手被他慢慢烤熱了,想收回來又被按了回去,只能保持著壓在他身上的姿勢,道:“我還沒問,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賀渡道:“不只是我,還有幾個人也一塊來了。”

肖凜一楞:“還有誰?”

“安國公府的所有人。”賀渡頓了頓,“包括曾經跟你談婚論嫁過的陳二小姐。”

肖凜一骨碌從他身上爬了起來,道:“為什麽?”

“賠罪。”賀渡慢吞吞坐起,攏上衣領,“青岡石爆炸震壞了日月臺的地基,間接害死了你。陛下命我押送他們來涼州,親自向血騎營謝罪。”

肖凜震驚了好大一會兒沒說出話,這算是他近年來聽過最荒謬的笑話。

他嘲弄道:“滑稽。”

賀渡道:“把養母全族的性命拱手奉上,如果能換你退兵,就再好不過了。”

肖凜鼻腔裏哼了聲,道:“我要認真想篡位,這幾個姓陳的人命一文不值。”

“朝廷以為你是卞將軍。”賀渡道,“京師已到窮途末路,這一步算很有誠意了。”

肖凜關心的卻不是這個。他道:“你的主意?”

“嗯。”

肖凜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賀渡也不避,波瀾不驚地回望著他。

“所以,”肖凜沈默片刻,“對你而言,陳涉的死和太後失權並不是結局,你的仇沒報完,你要陳氏徹底覆滅,是這樣嗎?”

“不錯。”賀渡平靜地承認。

有時候肖凜會因為他對自己過於特殊的態度而忘記,賀渡本身是一個多麽睚眥必報且心狠手辣之人。他俊美的皮囊下藏著的是煉獄中爬出來的森羅惡鬼,這一點從未變過。

肖凜弓著腰緩了一會兒,拉著他站了起來,道:“人在哪兒?”

賀渡道:“大牢。”

州府衙常年經手刑犯,建著數座牢獄。肖凜戴了面具,由小吏帶著進了獄。

連日雨雪,空氣裏浮著一層黏人的潮氣。屋頂年久幹裂,裂縫四處蔓延爬滿了墻體,滴答滴答地漏著水。

賀渡跟在他身後,無聲無息,似一抹沒有重量的影。

小吏在一間牢房前停下,取鑰匙開鎖,道:“將軍,人就在這兒。”

肖凜攏著披風,看向牢裏。

一片黑壓壓的人影。

一個垂暮老人垂頭坐在潮濕的幹草上,瘦骨嶙峋,左臂囚服之下空空蕩蕩。

他身邊,跪坐著一些婦人。其中有位亭亭年紀的少女,鴉青色的長發順耳垂下來,將臉頰襯得色淡如水。

是陳渺宜。

肖凜單膝蹲了下來。

聽見動靜,牢中的人陸續擡頭,見不認得,便又零零落落地低下頭去。安國公也看到了他,沒有反應,亦或是渾濁的雙目裏已分辨不出是何種情緒。

肖凜很明白,太後在掌權的二十多年裏,翻雲覆雨,榮華至極,可她並非真正的猛虎。她是被猛虎簇擁到臺前的表演者,帷幕之後,真正掌握乾坤的是掌控六部的陳涉和統領京軍的安國公陳予沛。

肖凜與安國公的交集其實並不如世人想象得那樣多。一切的連系,都是由削藩之策搭建起來的。他甚至已經想不起上次和安國公當面交談是何年何月的事了。他並不覺得安國公有多麽恨自己,恨肖昕,不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而已。

“國公爺。”肖凜喊了一聲。

安國公尚無反應,倒是陳渺宜突然驚醒,被捆縛的身軀掙動了幾下,喉中發出急促而含混的聲響:“唔、唔唔唔——”

說不出話,被毒啞了。

肖凜看了她一眼,還是把面具摘了下來。

他的面孔倒映進了安國公渾濁的雙目裏,一灘死水驟然泛起驚濤駭浪。他死睜著眼往前爬,又被鐵索勒回去,摔倒在地。

“沒錯,我沒死。”肖凜神情平淡,“很失望吧?”

“不,”他剛說完就否定了自己,“你大概已經不在乎我是死是生了。”

安國公說不了話,身軀顫抖拽得鐵索哐啷哐啷響。

“誰能想到,還有這麽一天。”肖凜在嘈雜響動裏不疾不徐地說,“我一出生就被你們狠狠壓在泥潭裏蹂躪,讓我再也無法像正常人一般行走站立,我好不容易從泥裏爬出來,你們又費盡心思要我死。你們毀了我的人生,我本來以為我會恨你,國公爺。”

安國公喉間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嗚咽。

肖凜的目光落在他失去任何支撐的左袖上,道:“可現在我突然覺得,對著一個再也成不了威脅的階下囚,再說恨不恨,已經沒意義了。”

他停了片刻,隨後慢慢擡起左手,按上了右肩。

“殿下!”賀渡看清他的動作,驚訝之下上前一步,想拉住他。

肖凜沒動,垂下的右手掌心朝外揮動了兩下,示意他止步。

賀渡頓在原地。

單手撫肩,這是西洲特有的禮節,以示崇敬尊重。

“不論是鎮壓暴民起義,還是嶺南禦敵,”肖凜道,“你無可指摘。你負我肖家祖輩,卻無愧於四海百姓。國公爺,我肖靖昀敬你這一回。”

說完,他微微低頭,完成了這道禮。

安國公在他一絲不茍的禮節中,頹然地松垮了氣。他頂著蒼蒼白發,渾濁的淚水滾進了臉上的溝壑。肖凜恍然意識到,印象裏那個威風凜凜、一呼百應的京軍統帥陳予沛,終究是老了。

他站起來,對他身側的少女微微傾身:“抱歉了,二小姐。”

話已盡了,肖凜轉身離開。賀渡蹙著眉,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賀渡原以為,肖凜即便不對安國公落井下石,也該以勝利者的姿態宣告些什麽。哪怕只是幾句冷言,宣洩這些年的怨與恨。可他不僅沒有,還做出了個令人出乎意料的舉動。

直到這一刻,賀渡才如此清晰而直接地感受到,肖凜身上那種並非刻意為之,卻自成風骨的君子之風。一如皎月照夜,令人自慚形穢。

賀渡自問做不到如此。蕓蕓眾生,能做到這一步的人,亦是寥寥。

“陳家最對不起的人不是我。”肖凜沒探究他在想什麽,頭也不回,“他們,隨你處置吧。”

披風揚起,肖凜大步離去,很快消失在了監獄大門滲漏進來的灰白天光裏。

賀渡在晚飯時回來了,步履如風,神色如常。肖凜指了指身邊的座位,道:“餓了沒,吃飯。”

桌上有單獨給他留的菜,都扣著碗保溫。出門在外沒人伺候,布菜這種活兒只能自己來。賀渡一個個揭開碗,有翠綠的涼拌菠菜,素什錦,還有龍井蝦仁之類清淡沒葷腥的菜色。

賀渡坐下,提起筷子夾了個蝦仁放進嘴裏,沒作出評價。

“看把你嬌氣的。”肖凜嘲諷他,“外州的廚子肯定沒禦廚手藝好,湊合吃吧。”

他沒問最後是怎麽處置安國公等人的,賀渡也跟沒發生過這回事一樣不提。兩人對坐吃飯,氣氛很是家常。賀渡道:“他們不來一起吃?”

“都被珺兒拉走了。”肖凜無奈地搖搖頭,“非要讓你單獨跟我吃,弄得好像咱倆要幹點什麽一樣。”

“能嗎?”賀渡彎了彎眼睛。

“不能!”肖凜簡潔粗暴地終止了這個話題。

不是他清心寡欲到了坐懷不亂的地步,而是吃了上次的虧之後,他絕對不允許在這種需要長途奔襲的時候讓賀渡來禍禍自己。

要是真幹點什麽,第二天坐都坐不直,還騎什麽馬打什麽仗!

肖凜舀了一大口飯,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混著一塊吞進了肚子,道:“話說回來,你不是皇帝面前的大紅人麽,他怎麽舍得把你放到我這裏來,就不怕我把你一塊收拾了?”

賀渡細嚼慢咽,道:“實不相瞞,他讓我來,也是想給賠罪禮再添一道彩。”

肖凜喝湯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頭看他:“他對你起疑了?”

賀渡做事一向滴水不漏,糊弄元昭帝原本不該是什麽難事。

“找替罪羊。”賀渡道,“血騎營把他嚇怕了。”

肖凜放下喝了一半的湯,皺眉道:“惡心。”

人無完人,他懂這道理,故而甚少用‘惡心’二字來形容旁人,小時候陳清明欺負他,慕容少陽整蠱他,他都沒這樣罵過人。今天既然用了這個詞,只能說明皇帝的所作所為已經踩碎他的底線了。

“作為皇帝,的確惡心。”賀渡倒沒什麽波動,“但他也不是一無是處,琴棋書畫,歌舞辭賦信手拈來。他要沒被調換進宮,說不定還能當個風雅文人。”

肖凜一哂:“所以,你回不了長安了?”

“嗯。”賀渡道,“你和我本該水火不容,放我回去不合情理,即使回去了他也不會再信任我。”

肖凜往他下巴上勾了一下,狡黠地道:“沒事兒,金城的糧都歸我了,不差你一口飯吃。”

賀渡抓著他的手親了親,道:“殿下要養我?”

“那當然,”肖凜豪氣萬丈,“西洲廣博,養你一個有何難?放心,必不叫你吃一丁點苦。”

賀渡只笑,飯還是吃得費勁,半碗飯堆在碗裏久久下不去。肖凜看在眼裏,察覺他笑意的餘韻裏,藏著些許不明顯的陰翳。

“換了別人,夫君是我,早恨不得長八條腿橫著走了。”肖凜道,“你倒好,有心事還藏著掖著,有什麽事是我血騎營的槍桿子解決不了的?”

這話說得無比囂張,賀渡撲哧笑了,過了一會兒,說道:“你之前跟宇文姑娘說的話,我聽見了一些。”

“什麽話?”

“為什麽不昭告百姓,皇帝是假的。”賀渡的眼波很輕柔,“你是為了我,才肯背這罵名。”

肖凜無所謂地揮揮手,道:“反正被罵的是卞將軍,又不是肖凜。”

“......”賀渡失笑,“你倒不怕他生氣。”

“他才不會生我的氣。”肖凜從他那兒把碗抽了過來,舀起一勺飯,“費勁死了,吃個飯還要我餵?張嘴!”

他這根本是忘了自己要人伺候吃喝時的嘴臉。賀渡看著嘴邊碧瑩瑩的米粒,突然一拉肖凜的手臂,把他從凳子上拽起來,按到了自己腿上。肖凜手不穩,米飯撒了一地。

“可恥,”肖凜一手拿碗,一手拍掉沾身上的米粒,“浪費糧食。”

就著他的手,賀渡把勺裏的飯吞了,道:“我如今在這裏,你本不用再遮掩。只是……蘭笙他們還在長安。”

肖凜道:“被拘住了?”

“算是。”賀渡道,“陛下不放心我,怕我倒戈,居然想到拿重明司來要挾我。”

他無父無母,朝廷也不知道鶴長生等人的存在。元昭帝就在看似沒有把柄的情境下,精準地捏住了他唯一的軟肋。

——那些與他出生入死過的兄弟們。

肖凜把蝦仁裹進飯裏,捏成個飯團塞進他嘴裏,道:“他們有危險嗎?”

“重明司刀尖上舔血太多年,懂得自保。”賀渡道,“但人畢竟還在長安城內,也不敢說萬無一失。”

肖凜握著飯勺,沈思掂量。

“殿下,我想求你一件事。”

這是賀渡第一次向他開口提要求。肖凜道:“我明白,不就是繼續挨罵麽,無所謂。”

賀渡抿著唇,似乎有些愧疚。

“真沒事。”肖凜用勺子在他唇上輕輕敲了一下,“張嘴。”

他把飯塞進去,“都到這一步了,你覺得我還在乎被多罵一句少罵一句?”

賀渡的手臂微微一收,把他抱緊了些,低聲道:“多謝。”

“跟我瞎客氣。”肖凜費勁巴拉地塞完了半碗飯,掙紮著要下去。賀渡不松手,貼著他問道:“我還有一事不明白。”

“什麽?”

“你在金城已有十來日了,”賀渡看著他,“為何不繼續東進?”

“你以為我不想?”肖凜嘆氣,“時機不對,得再等等。”

“什麽時機?”

肖凜望向屋外,雪已經停了,天色卻仍昏沈。他道:“雨水太多了,長安也在下雪吧?”

“是,很冷。”

肖凜看著灰雲,道:“我在等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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