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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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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賜婚

◎“肖卿,你意下如何?”◎

賀渡走前,叮囑鄭臨江密切留意朝野風聲,有何風吹草動,都須第一時間告知肖凜。

然而直至七月初,朝中都沒有大動靜。嶺南傳來的戰報稱,烈羅軍自突破天河關後,未再度北侵,而是搶掠了周遭數城,借當地糧倉就地紮營。看形勢,似乎在為下一步行動做積累。

沒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迫感,反而像暴雨前夕過分寧靜的海面。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有一道驚雷劈下,擊碎這脆弱的寧和。

七月初一,安國公率京軍右翼鎮軍抵達嶺南王都東陵郡,與嶺南軍巽風營順利會師。離火營倒了以後,巽風營頂上成了新的先鋒。

這個時候,安國公應該與嶺南王迅速接洽,共同商議禦敵大計。然而左翼鎮軍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奔赴天河關,而是夥同巽風營,控制了嶺南王府,並在軍中擒獲了嶺南王李延。

消息一傳回京師,就跟冷水倒進了熱油鍋裏一樣,爆炸了。

此次削藩之舉毫無征兆,直到安國公到達嶺南才一股發作,這說明是早有預謀,太後此舉是意指攘外必先安內。再加上嶺南王屢有怯戰退縮之跡,更讓人想替他說話都難。

如今距離追責嶺南王、廢止王室僅剩一道旨意。不論是世家舊貴還是寒門新黨,都十分默契地保持了沈默。每當這時候,肖凜就知道,自己又要被擡出來發表意見了。

戰報傳回次日,太後懿旨令肖凜入朝議事,眾人都心知肚明,今日必有一場足以改寫大楚政局的風雷將至。

很突然,但在意料之中。

肖凜已很久沒起這麽早,出門時天還是深藍色,未落的星辰像灑在長空的碎雪,在夏末時節裏飄著淡淡的涼意。

他在宮門口見到了柳寒青。柳寒青獨自站在朱墻下,偶爾擡頭望望天色。中書省的同僚遠遠喚他,他只是擡手示意同僚先走,仍站著不動。

在人群裏看見肖凜,他才邁步過來,屈身行禮道:“世子殿下。”

肖凜道:“柳大人在等我?”

“是啊。”柳寒青瞇著眼睛笑,“明鏡無心,卻總惹塵埃。殿下昨夜可曾安寢?”

雖然柳寒青是自己人,但肖凜還是受不了文臣這種不好好說話的毛病,道:“事情沒落到我西洲王府頭上,我有什麽好睡不著覺的。”

柳寒青道:“殿下難道不疑心,安國公此番出手,為何如此幹脆利落?”

“內不平,則外敵難禦,確實是李延不頂事。”肖凜道,“難道還有別的緣故?”

柳寒青看了會兒熹微的天色,道:“自我入中書省以來,翻過不少六部的賬簿。殿下恐怕不知,朝廷沒錢了。元昭朝流年不利,大災一場接一場,開銷如流水,稅賦卻一年比一年少。去年殿下來京前,工部為給太後祝五十大壽翻新了大相國寺,花費了幾十萬兩白銀出去。前些日子為了冊封太子,太後要重修日月臺,又搜羅了不少稀奇珍寶,花出去的錢夠給朔北賑兩回災了。誰想到,嶺南會在這個時候打起來。”

肖凜知道六部除了皇家的事,一向摳摳搜搜,連修個棚戶區都要雇最低價的黑戶幹活。他道:“打仗吞金,朝廷就算不管嶺南,安國公帶走的一萬多人,吃喝不提,軍備就是一大筆銀子。”

“可不是麽。”柳寒青道,“兵部焦頭爛額忙了這許久,連太子冊封禮這種禮部管的事都推了,所謂何事?不過是擠不出錢來了。”

肖凜停頓了一會兒,忽然呵呵一笑:“柳大人不會想告訴我,安國公打算拿嶺南王室的家底來填軍費窟窿吧?”

柳寒青跟著笑:“這不是一舉兩得的好事麽。”

肖凜道:“戶部難道沒有嶺南的收支賬冊麽,年年有摩擦的地方,哪來的盈餘,天上掉下來的嗎?”

“紙上寫的就是真的嗎?”柳寒青道,“朔北都窮成那樣了,雪災的時候有人信嗎,有人管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嶺南王室手底下的田宅,生意,折成現銀也夠挺一陣子了。”

肖凜道:“國庫沒錢,人有錢,怎麽不向京中這些有錢人伸手要?瓊華長公主的節禮都有大批人上趕著出,打起仗來,反而裝上啞巴了?”

“那哪兒成啊。”柳寒青道,“中樞有我這等人走了進來,世家一個比一個不樂意,還讓他們掏錢,如何使得?”

肖凜覺得早飯吃得那豆腐腦有些油膩,沒消化好,糊住喉嚨了。

“一不小心話說太多,世子殿下別見怪。”柳寒青笑道,“快卯時了,咱們進宮吧。”

朝臣走在逐漸升起的晨光裏,陸續登上丹墀。肖凜站在群臣之首處,身側是秦王劉璩,身後依次是張宗玄等三省官員。

今日等著看削藩大戲的人很多,都想從肖凜臉上看出些端倪。而肖凜卻神情寡淡,揣著手靜靜坐著,垂著眼簾,像沒睡醒一樣。誰跟他講話,他都只“嗯”“啊”,敷衍應著。

早朝已很久未開,只有大事需議時才偶爾開一次。太後已經早早坐在珠簾後,而元昭帝姍姍來遲,來時照舊被太監攙著,走一步呼哧呼哧喘幾下,幾乎是被擡上的龍椅。

“諸位愛卿,”元昭帝開門見山,“今日朕想聽聽,你們對嶺南王李延之事,有何看法。”

兵部尚書蔡升早備好了詞,奏道:“臣聽聞,李延率離火營迎戰烈羅大軍時,誤判敵勢,被困天河關。非但不思如何脫圍,反而自斷一臂,攜殘部而逃,致離火營幾乎全軍覆沒,嶺南軍心大亂,無人再肯死戰。此等荒唐行徑,若換作尋常將帥,早該斬首示眾。”

劉璩一如既往跟這些人唱反調,道:“依蔡大人之言,李延不該棄離火營,而是該與全軍同葬關下?明知打不贏還死磕,莫不是死得越多越顯他忠勇?”

蔡升煩透了這沒事就出來攪渾水的秦王,面上又不能顯露,冷冷地道:“不明敵情便貿然迎戰,本就是兵家大忌。”

劉璩道:“烈羅都打到臉上了,他不迎戰,難道要跑?真要跑了,蔡大人豈不又要上折子彈劾他畏敵不前?”

蔡升惱了,道:“身為一方藩王,擁兵七萬,享天下養,打不過就是罪!”

劉璩道:“論罪也不該挑仗還沒打完的時候論,藩制已存續百十年,藩地基本自治,沒了李延發號施令,嶺南官署群龍無首,難不成要現派京官接手?恐怕他們也不熟悉嶺南事務,搞出亂子給軍隊拖後腿,責任誰擔?這些本得等戰後細細謀劃,你現在把人全給鏟了,仗怎麽打?民怎麽管?靠你蔡大人在千裏之外耍嘴皮子嗎?”

“你!”蔡升被懟得說不出話,胡子都翹了起來。

劉璩卻雲淡風輕:“臣以為,當下不宜輕議李延之罪。”

“秦王殿下,此言差矣。”尚書令陳涉出列開了口。

藩制簡直就是個碰不得的話題,不論什麽時候提起,必有大吵。劉璩和蔡升吵完,尚書令陳涉又出列接著吵,不過片刻,幾位武侯也加入唇槍舌戰,你方唱罷我登場,沒個新鮮詞。元昭帝在上面,聽了一會兒一堆人爭執不下,看向了一言不發的肖凜。

張宗玄一直暗裏觀察著上頭的臉色,察覺時機成熟,先一步道:“臣有一言。事關藩制,西洲王世子亦為藩王宗親,此事不妨聽聽殿下的意見。”

肖凜還是那副瞌睡沒醒的模樣,懶懶地道:“正因臣是宗親,理應避嫌。此事還請陛下與太後裁斷,臣不便置喙。”

元昭帝看他這樣子,覺得他真是能忍。但過猶不及,他再不吭聲,這爛攤子豈非都要自己收拾,不悅道:“可朕聽說,前些日子翰林院辯壇上,你是有主意的。”

肖凜依舊垂著眉:“正如此,臣覺得安國公代為領兵,是應當的。”

元昭帝沒聽到想聽的答案,袖子一揮拍在扶手上。肖凜覺得他可能多想了,他沒話說就是沒話說,一個已經決定要掀桌子造反的人,哪裏還在乎陳家要怎麽對待嶺南王室。

此時,簾後傳來太後的聲音:“秦王之言不無道理。嶺南藩制存續已久,現下更動,難保不生禍亂。”

群臣本以為她終究是不欲與藩王撕破臉,將就此打住,不料她話鋒一轉,道:“然夫病已成而後藥之,亂已成而後治之,譬猶渴而穿井,鬥而鑄錐,不亦晚乎?”

“李延身為藩王統轄一方,卻不能居安思危,未雨綢繆。他臨敵畏縮,致使軍權旁落、軍心渙散。朝臣瀆職尚可貶謫問責,藩王若不能庇佑一方百姓,又豈能容他屍位素餐。就算哀家念其祖上功勳不追究,他又如何對得起嶺南百姓?”

這下,偷偷瞄肖凜反應的人更多了,生怕他當場發作,掀了這座金鑾寶殿。可惜,他坐得太靠前,所有人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

唯一看得到他正臉的元昭帝,卻只看到了他臉上的漠然。

“肖卿。”太後道,“你說對嗎?”

肖凜笑了笑,拱手道:“太後,說得對。”

“太後與臣所想不謀而合。李延無領兵之能,大敵當前,確該讓賢。為今之計,嶺南當軍政分離,讓李延交出虎符,只做後方調度補給,將功贖罪。待大軍凱旋之日,再追李延逃戰之責。”

軍政分離,這四個字就是徹底架空嶺南王室的意思。這一點,在長寧侯在時都未能完全做到,嶺南軍依舊是李家私軍。

任誰也想不到,肖凜要大義滅親了,而且做得這麽狠,這麽絕。

肖凜擡起眼,隔著重重幃幔,望向太後。

太後也正看著他。那一瞬,簾內簾外,目光交鋒,誰也不退。

良久,太後唇邊浮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柔聲道:“肖卿。”

“臣在。”他收回目光,拱手應道。

“你在京養病已有大半年,一直恪守本分。今奉哀家旨意,九月初九重陽節,西洲王世子肖凜承襲父爵,封西洲王,統領血騎營。屆時於日月臺祭天酬神,禮成後可擇日啟程返藩。”

此旨,又令滿朝震驚。世子進京已八個月,封西洲王的旨意居然在此時來了。

這算什麽,出賣同盟向太後投誠換來的安慰?

誰也不知道這個手握大楚最強勁師旅的世子殿下,究竟在做什麽打算。

肖凜說不驚訝也是假的,但他隱約覺得,太後有話沒說完。

果不其然,太後又道:“你年少命途多舛,哀家素來憐惜。你年歲已不小,功業已立,卻尚未成家,總不圓滿。安國公府累世簪纓,其二女儀容端淑、性情溫婉,年方十六,尚待字閨中。哀家思之再三,今日便為你二人賜婚,以篤世家之誼,和戎安邦,永為國門之助。”

肖凜猛然扣住了輪椅扶手。

太後微笑道:“肖卿,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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