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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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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教訓

◎世子殿下被賀大人教訓了。◎

肖凜出宮時,臉色陰沈得快要下暴風雨。他不要人推,把輪椅轉得像風一樣快,賀渡不跑起來都跟不上。他這才發現,肖凜的輪椅居然這麽靈活,能跑這麽快。

肖凜連賀府的馬車也不坐,徑直往大街上去。看他走的方向,不是回家,似乎是想去西郊的溫泉莊子。

宮城離西郊騎馬也要半個時辰,他就這麽轉著輪椅走,且不說要轉出麒麟臂,就是到天黑他也走不到。這會宮裏出來的人多,賀渡不便跟他在大街上拉扯,只能騎馬慢悠悠地跟著。走出一段後,路過一條民宅小巷,四下沒有熟人,他才催馬加速,橫擋在肖凜面前。

肖凜橫了他一眼,撥轉輪椅想繞過去。

賀渡服了這個倔驢,他從馬上跳下來,去搶輪椅推手,低聲下氣地道:“好殿下,別鬧脾氣,咱們回去再說。”

肖凜脾氣上來了根本聽不進去,他摁了個按鈕,“哢噠”一聲,把輪椅軲轆鎖了起來。

賀渡嘆了口氣,這裏雖然沒有宮裏的人,但都是來來往往的百姓。他道:“這麽多人看著呢。”

“誰看著也不耽誤你嗆我的詞兒。”肖凜陰陽怪氣地道。

賀渡又氣又無奈,敢情這人是一點兒沒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他道:“殿下提調兵,提得太莽撞了。”

“莽不莽撞關你何事?”肖凜瞪著他,“嶺南軍現在是什麽德性你不是不知道,陳予沛也不是神兵下凡,去了就能速勝。我血騎營駐紮西洲左右無事為什麽不能去,少兵缺將最後倒黴的不還是黎民百姓?”

“百姓,又是百姓。”賀渡被他氣得咬牙切齒,他有時候看著聰明得很,一轉眼卻又鉆進牛角尖裏,犯起軸來根本不講理。他壓著性子,好聲好氣地哄道:“我們回去說,行嗎?”

肖凜道:“你就在這說。”

大街上談這麽敏感的政事,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賀渡再忍不住了,眼睛一瞇,透出了一股危險的味道。

“你真不走?”賀渡問。

肖凜沒表情,不動也不答。

賀渡直接攔腰把他扛了起來。肖凜一陣天旋地轉,趕緊抱住了他的腰。等他從驚詫裏反應過來,立刻在賀渡胳膊上狠擰了一把,低聲威脅:“放我下來,不然對你不客氣。”

“好啊。”賀渡忍著疼,強硬地道,“你想掙脫我也攔不住,但你就把我胳膊掐斷了我也不會放手,大不了一塊倒路邊躺著算了。”

“你——”肖凜剛要動手把他膀子卸下來,突然瞥到路邊幾個成群結隊的小姑娘,指著兩人竊竊私語,隨後爆發出一陣刻意壓著笑意的驚呼。他瞬間覺得臉皮跟朔北的城墻一樣,塌得半點都不剩了。

在教訓賀渡一頓和要臉之間,肖凜極幹脆地選擇了後者。他擡起雙手,捂住了臉。

賀渡一聲不吭把他扛進了臨街一家客棧,在掌櫃驚掉下巴的目光裏丟了一串錢,將人扛上二樓空房,丟上了炕。

一實落落的坐下,肖凜連自己在哪兒都沒細看,一拳就揮了上去。

賀渡伸手接下了這一拳,掌心被他打得發麻。賀渡管不了那麽多,攥住他的拳頭,一膝蓋壓住他大腿,把人推到在了炕上,道:“你自己發瘋,跟我這兒發什麽脾氣,我要不攔你,你指望太後去理解你的憂國憂民嗎?口口聲聲說什麽‘後悔了’,我還以為你學乖了,原來一點兒沒改。”

“你放……”

在肖凜發出完整的音節之前,賀渡又連珠炮似的道:“還提什麽百姓,想百姓之前,麻煩殿下先想想自己吧,你現在是什麽處境你不知道嗎?西洲兵權本就是太後的心腹大患,你還不知收斂地去染指嶺南,你讓太後怎麽想?”

又是這樣咄咄逼人的模樣,肖凜已經是條件反射的去反抗,他掰開賀渡的手,撐著坐起來,道:“我人還在京師,染指什麽兵權,我不過是想幫我姑父一把怎麽了。”

“你認識你姑父嗎?你姑父記得你長什麽樣嗎?”賀渡覺得他這個擋箭牌實在好笑,“我再不懂軍務也知道,調兵也該就近取調。巴蜀挨著嶺南,要幫也是他幫,輪得到你什麽事?你以為只是區區五千兵馬的事,可嶺南要敗了,沒人念你的好,若勝了,血騎營軍功更盛,到時候誰還在乎你是不是為了黎民百姓出的手,你在這京師之中只會更加寸步難行。你自己風頭出得好,可曾想過你手底下十萬血騎營將士,可曾想過你那遠在西洲的母妃?”

這一番狠話劈頭蓋臉砸下來,像一記重重的耳光,打得肖凜頭暈眼花,臉紅一陣白一陣。他指著賀渡,嘴唇翕動不止:“你……你……”

“讓我說中了是不是?”賀渡不愧是掌控人心的一把好手,字字句句往人心窩裏紮,“你不是很倔嗎,你反駁我,你但凡能找出個能說服我的理由,我馬上進宮面見太後,替你請戰。”

肖凜氣得火快燒穿天靈蓋,不過不是因為賀渡的無禮。

而是因為他一句都反駁不了。

多年征戰讓他見過太多生靈塗炭,他懂得戰爭的殘酷。嶺南軍報上所寫的慘狀讓他回想到了西洲流血漂櫓的時候,也想到了他放下自身榮辱去驅逐敵寇的時候。

他懂政治無情,也懂自身的進退兩難,可在面對戰爭的時候,身為軍人骨子裏的不屈還是讓他沒法袖手旁觀,盡管嶺南和西洲隔著十萬八千裏遠。但就像他說的那樣,不管在哪兒,都是大楚的國土。

也許是因為經歷不同,他和賀渡的思考方式完全相悖。賀渡是一種近乎冰冷絕情的理智,以利己為先,不看過程,只要結果。而肖凜,考慮的東西要更加廣闊一些,他會主動去考慮“人”。

其實賀渡說得一點錯都沒有,但給肖凜的感覺不是讓他心服口服,而是像一盆臘月冰水兜頭澆下來,把什麽熱血都給澆滅了,讓人骨子裏冷到徹底。他突然覺得好沒意思,幹什麽那麽認真,從頭到尾都是自己一頭熱,根本沒人領情。

肖凜想到這裏,也沒力氣再回嘴,向後一仰倒在炕上。

賀渡知道他聽進去了,但同時也看到他眼睛灰了下去。賀渡俯身,聲音柔了些:“殿下是聰明人,我也明白你的心。你其實沒有錯,為王為君者,若無仁慈之心,我才要為天下人一哭。但殿下也要明白,你只有在保全自己的情況下,才能去保護他人。”

這話,反而比剛剛那些對但不近人情的話更能讓肖凜動搖。肖凜翻了個身,把頭埋進了胳膊裏,好半天都沒出聲。

賀渡也不打擾他,就靜靜在旁陪著,等著。

過了一會兒,肖凜悶悶地道:“對不起。”

“說什麽?”賀渡附耳過來。

肖凜提高了些聲音,但也僅限於他能聽清:“對不起。”

這是從牛角尖裏鉆出來了。賀渡瞬間什麽氣兒都飛到了九霄雲外,卻仍裝出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攥了攥手指,道:“知道錯了?勁兒真大,手都快被你打折了。”

“嗯?我沒使多大勁兒啊。”肖凜把他手拽過來,攤開手掌,掌心熱熱的,“真紅了。”

賀渡委屈地道:“都說很疼了。”

肖凜往掌心發紅的地方吹了吹,打著圈兒揉搓起來,嘆了口氣:“好點沒?“

賀渡厚著臉皮道:“再揉會兒。”

肖凜大約知道自己的反應過分了些,並沒有拒絕他,而是很溫柔地繼續揉。一邊揉,一邊看向四周:“這是哪兒?”

“客棧。”賀渡往外看了看。他看見個客棧就闖進來了,沒註意是哪一家。

那被他扛著開了個空房的一幕,應該全被客棧的人看見了。這場景,怎麽看都怎麽會被人想歪,肖凜簡直想刨個坑把自己埋進去。

“啊——”他仰天長嘯一聲,最後把臉埋進了賀渡的手心裏,“為什麽非來這種地方不可啊?”

賀渡笑著道:“因為殿下害羞的時候才肯好好說話。”

肖凜恨恨地看著他,有種被他吃定了的憋屈感:“我輪椅呢,我要回去。”

“等等。”賀渡道。

“你還要幹什麽?”

賀渡笑得不太正經,道:“太快出去,掌櫃的該以為咱倆有什麽毛病呢。”

“......”

後果是賀渡挨了肖凜七個腦瓜崩,紅著額頭把肖凜背下了樓。一到有人的地方,肖凜就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死活不肯擡頭。

好在輪椅和馬都沒有丟,紅鬃汗血在路邊老老實實守著輪椅。

當天傍晚,楊暉給二人下了請帖,要請客吃飯,一是為了感謝重明司在處理瘧疾時的鼎力相助,二是商議下嶺南軍情。

原本嶺南戰事和他禁軍總督沾不上半點關系,但楊暉父親,就是蔡無憂提起一嘴的明武侯楊進元老將軍。京師之中的武侯,基本沒有實權,只有世襲爵位,像長寧侯那般外派領兵的是少數。為了給安國公當陪襯,這位楊老將軍被拉出來遛了一遭,因此聽到了不少元昭帝與安國公間的談話。

顧緣生被請來作陪,跟楊暉一塊站在朱雀大街旁,看著正在施工的棚戶區。

高墻和雨棚已經全被扒掉,坊正將裏頭來了一番大掃除,才終於露出了原先的土地顏色。有一群人在裏頭挖坑,看裝束是住在這兒的黑戶。

賀渡從一側小巷轉出來,道:“怎麽在路邊站著?”

“哎,賀大人。”無論跟這人有多熟悉,總還是會被他神出鬼沒給嚇到。楊暉打了聲招呼,對著棚戶區揚揚下巴,“我這輩子沒見工部效率這麽快過,早上還在議事,下午就動工了,到底是新官上任,就是不一樣。”

賀渡倒不奇怪,道:“不全是秦淮章的緣故。眼下外患在前,前些日子剛因黑戶鬧過事,要不趁早解決,再鬧起來讓上面煩心,頭一批丟官帽的就是他們。”

“這兒打算怎麽解決?”

“要挖溝,通到朱雀大街的主化糞池裏。”賀渡道,“違例搭建全拆,一律改成磚屋。為了省錢,沒從外頭雇人,直接用了這些黑戶。左右是自己住的地方,又能掙口錢,幹得也賣力。估計往後工部若還要修渠築屋,苦工都能從這兒找,不必再外包了,省時省力。”

楊暉點點頭:“這主意倒不錯。”

賀渡卻沒搭腔,從鼻子裏呼出了個意味不明的“哼”音。

楊暉狐疑道:“有何不妥嗎?”

“餅就那麽大,多一個人吃,就擠出去一個人挨餓。不多做點餅,就總有人挨餓。”顧緣生慢悠悠地道,“你猜下一個挨餓的人是誰?”

楊暉摸著下巴陷入了沈思。

顧緣生道:“不言兄,世子殿下呢?”

賀渡道:“說是要沐浴更衣,讓我先來。”

剛說完,賀府的青綢轎子就停在了朱雀大街口。肖凜戴著新鬥笠,從車裏邁了出來。

賀渡掃過他的腿,立刻皺起了眉。肖凜迎上他的視線,在他開口說話前,先發制人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笑瞇瞇地道:“別叫,特殊情況。”

朱雀大街的商戶已經陸續開門營業,瘧疾雖被壓下去,後遺癥還沒完全消解,來往人流比平常少了半數。花萼樓死了掌櫃一家,已經停業,正在招租,不少人在搶著競價。楊暉找了個東洋酒樓,說是體驗一下異域風情。

東洋的女侍穿著蓬松繡花裙,綁一根大辮子,盤到頭頂,簪著朵艷麗的月季花,引四人去了包廂。包廂裏兩位女侍幫四人換了鞋,服飾著落座軟墊上,斟上茶,便坐到一旁彈起了北琴。

楊暉請肖凜點菜,道:“聽我爹說,安國公已接了令,已往京軍駐地點兵,情況緊急,恐怕明日就要出發。”

肖凜邊翻菜單,邊看著賀渡,道:“我提安國公時,陛下看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活吃了,你是不是沒告訴他我要幹什麽?”

賀渡微微一笑,理所當然地道:“沒有。”

肖凜疑惑道:“你是忙得沒空見陛下,還是陛下病得見不了你?”

賀渡飲一口茶,道:“我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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