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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極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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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極刑

◎賀大人的兩幅面孔。◎

魏長青醒來時,發現自己被吊在陰冷潮濕的地牢中,腳下是滲著血汙的青石,空氣裏充斥著黴味與鐵銹味。

他四肢被綁,口中塞著麻布,眼前黑暗一片。

“嗚嗚——”

他瘋狂掙紮,想喊卻發不出聲。

“喲,醒了。”有人燃起了一盞油燈,微弱火光映出幾張笑意生寒的臉孔。

牢外,一道垂下的紗縵後,隱約有一站一坐兩個身影交錯,似在側耳傾聽牢中的動靜。

魏長青死死盯著那模糊人影,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

一只手拔去了他口中的麻布:“魏公公,別怕,今日請你來,是想問幾個問題。”

魏長青看見繡著展翼神鳥的朱紅武袍,當即明白自己落入誰手。他瞪著對牛眼,大吼道:“又是你,鄭臨江!你竟敢綁我!你知道我是誰,讓我師父知道了你他媽的吃不了兜著走!”

“你知道你爹的大名啊。”鄭臨江拍著胸口,笑嘻嘻道,“別這麽看著我嘛,怪嚇人的。”

賀渡從紗縵後走出來,道:“跟他廢什麽話。”

“賀渡?”魏長青瞳孔一縮。

賀渡笑道:“魏公公,別來無恙。”

魏長青吞了口唾沫,強裝鎮定:“你綁我做甚!就不怕太後知道摘了你的烏紗?”

鄭臨江忍不住從鼻子裏發出哼笑,道:“這閹賊,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賀渡轉動著無名指上的戒圈,道:“靜室裏的蛇,是你放的?”

魏長青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道:“是我放的又如何,是肖凜那殘廢該死!你要是懂太後心意,早點下手,就用不著給他陪葬了!”

賀渡道:“太後幾時說過要我殺掉世子?”

魏長青道:“還用得著說?你不過是慫而已,肖凜一死,血騎營群龍無首,有國公爺坐鎮,有什麽可怕的!”

賀渡道:“蠢貨,皇帝不急急死太監。世子死了,血騎營的問題就能解決了麽?你就沒想過,招惹賀某,會是什麽下場?”

魏長青大罵道:“你個狗娘養的,不怕死盡管對老子動手試試!”

“既然這閹賊這麽有骨氣,”賀渡轉頭,“蘭笙,把他放下來。”

鄭臨江舉起火把燒斷了綁繩,魏長青掉下來摔在地上,瑟縮道:“你要幹什麽,你要幹什麽!”

賀渡臉上掛著笑容,擡起一只腳,沖著他的下頜骨狠踩了下去!

“啊——”

慘叫響徹地牢,魏長青大張著嘴巴,再也合不上,叫喊了半天,一句清晰的話也說不出來,眼淚鼻涕滾滾而下。

“把東西擡過來。”賀渡道。

“得嘞。”鄭臨江應了一聲,很快擡來一只竹籠,翻手一倒。

一堆軟趴趴的小蛇從籠中滾出來,全是體型尚小,只有筷子粗細,但有劇毒的飯鏟頭蛇苗。

蛇群蠕動,發出窸窣聲。魏長青渾身一抖,眼白翻起,竟被嚇得當場失禁,便溺了一地。

看著他身下滲出的汙濁,賀渡皺了皺眉,道:“把他拖那邊去。”

手下拽著魏長青的手腳,拎到了幹草堆上。

“頭兒,這蛇怎麽蔫了?”鄭臨江拿木棍撥弄幾下,那些蛇吐著信子,卻懶洋洋不甚活躍。

“被我麻暈了。”賀渡拿腳挑起魏長青的下頜,“讓他真被毒死,豈不是太便宜了。”

一挪動,魏長青又痛得大呼,下巴脫臼碎裂,他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哪還有方才叫囂的氣焰。賀渡這一腳,是連他張口求饒的機會都給奪走了。

賀渡伸手:“拿來。”

鄭臨江挑起一條蛇遞過去。賀渡一只手撥正魏長青的腦袋,笑道:“魏公公,嶺南有道名菜叫蛇羹,不知你嘗過沒有?”

他把飯鏟頭抵到魏長青唇邊。魏長青瘋狂地扭動身軀,拼命搖頭。

鄭臨江用一根木棍捅進他嘴裏壓住舌根,蛇順勢滑入口中,直鉆咽喉。魏長青本能地一吞咽,霎時面目猙獰。賀渡笑道:“還算聽話。”

“沒吃飽,再來。”賀渡又挑起一條,再逼他吞下。魏長青惡心得幹嘔不止,臉脹成青紫色。賀渡又踹了他大張的嘴巴一腳,幫他把嘴巴合上。

魏長青喉嚨上下滾動,要吐但張不開嘴,汙濁從唇縫溢了出來。鄭臨江拍拍手上的灰,道:“這些蛇差不多該醒了。”

魏長青捂著肚子翻滾,呻吟不止。賀渡居高臨下地看著,像看一只垂死掙紮的臭蟲,道:“蘭笙,好好審審。”

“嗯。”鄭臨江蹲下,用木棍支起他滴著汙穢的下巴,“靜室放蛇,是不是你師父的主意?”

魏長青疼得失了魂,已全憑本能反應,點頭如搗蒜。

鄭臨江接著道:“你和你師父,是不是在夥同六部向外走私青岡石?”

青岡石三字一出,魏長青突然又回了魂,瞳孔驟然放大,死死瞪著鄭臨江,眼神猙獰得像要吃人,喉嚨裏不斷發出模糊的“喝喝”聲。

鄭臨江盯了他一會兒,突然捏住他的下頜,木棍捅進牙關撬開了嘴。只聽“哇”一聲,臟汙混著血水噴湧而出。他道:“不好,這閹賊咬舌了!”

舌頭被咬得血肉模糊,舌根後縮堵住喉嚨,人已經窒息。魏長青兩眼一翻,很快失去了意識。

賀渡“嘖”了一聲。

“不中用了,扔一邊去,叫人把這收拾了。”他轉身,掀開紗幔走了回去。

鄭臨江把蛇挑回竹籠,甩了甩手上濺到的血水,走到紗幔前的姜敏身邊,故意撞了他一下,笑道:“姜公子,這般處置,可還滿意?”

姜敏抱著刀,道:“那你得去問我家殿下。”

鄭臨江道:“我就問你。”

姜敏彎腰提起腳邊的包袱塞給他,道:“沒有人性,但我喜歡。”

“什麽東西。”鄭臨江解開包袱,裏頭是他的傘和披風。

他拿出來聞了聞,有股皂角清香,“洗了?”

“沒有。”姜敏走開了。

紗幔後,肖凜坐在輪椅中,道:“賀大人這兩副面孔,看得我真是心驚肉跳。”

賀渡單膝跪在他面前,裝得一派無辜,道:“在殿下面前,我從來只有一副面孔。”

肖凜垂眸看著他,道:“夠狠。”

賀渡撫著他的膝頭,道:“他說殘廢兩個字,我覺得不中聽。”

“原是為了我。”肖凜皮笑肉不笑,“從宣齡手裏搶人的賬,我還沒跟你算。”

賀渡微微一笑:“這種人不值得臟了你的手。”

“你又跟蹤他。”

“猜對了而已。”

“這麽會猜。”肖凜道,“那不如猜猜我現在在想什麽。”

賀渡思索片刻,道:“在想我如此會猜,十分討厭。”

肖凜點頭:“太討厭了。”

賀渡望向紗帳外的昏影,道:“想不到這閹人還有幾分氣性。但看方才反應,青岡石走私與蔡無憂脫不了幹系。”

肖凜的目光,也停在那具蜷縮的身影上,久久不語。

賀渡轉過身來,輕聲問:“殿下又在想什麽?”

“你不是最會猜嗎?”

“我不會讀心術。”賀渡道,“有時也看不透。”

肖凜靜靜地看著他,道:“蔡無憂想攬財,路子多得是,青岡石算不上利潤最大。可要是外邦借青岡石大舉入侵,對於太後的權柄卻是威脅。他是太後心腹,卻通過自毀長城而牟利,這說得過去嗎?”

賀渡道:“那殿下以為呢?”

肖凜摸著下巴,道:“要麽真是為了逐利毫無底線,要麽是司禮監和六部中混進去了異邦細作,要麽就是......”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賀渡道:“就是什麽?”

肖凜有個大膽的猜測,踟躕片刻,還是搖了搖頭,道:“罷了,我情願是這兩者之一。但無論如何,受害的必定是嶺南王室和百姓。”

近十年來,嶺南王李延率嶺南軍應對烈羅屢屢失利,接連丟城,致使朝中指責其屍位素餐之聲水漲船高,朝廷順水推舟派宇文侯出征,分掉他手中的嶺南軍權。

說白了,就是削藩。

“嶺南軍的規模僅次於西洲。”肖凜道,“當年四王入京,也是他和我父王挑的頭。可說除了我,朝廷最忌的便是他們。如今宇文侯已不在,要是嶺南再起戰事,他們真要走投無路了。”

賀渡道:“殿下入京不過數月,走投無路的豈止嶺南王一個。你的處境或比想象中更險。往後再有魏長青這般的事,還是交給我來做,你別輕易冒險。”

“冒險?”肖凜哼笑,“我既敢殺他,就不怕後果。”

賀渡道:“怎講?”

“你說我是賭徒,豈不知十賭九輸。”肖凜道,“一個人能一直贏,只有一種可能,他出老千。”

賀渡皺眉道:“你做了什麽?”

“你是不是好奇,我做了那麽多掉腦袋的事,還敢堂而皇之入京,不怕死麽?”肖凜唇角一勾,“我當然怕。不過,我賭太後不敢殺我。”

他頓了頓,“去年在祁連山,我射殺了狼旗太子。其實那一戰,我本還有把握殺掉他們的大汗。”

賀渡看著他,等他繼續往下說。

“可我沒有。”肖凜道,“我放他走了。”

“要是大汗死了,我絕對可以帶血騎營直搗狼旗王庭。”他慢悠悠地道,“可是狼旗滅族,西疆再無外患,那西洲王府就不剩存在的必要了。”

賀渡屏息。

“自太祖策馬建國以來,封了五位並肩殺敵的開國功臣為王,授以重權。”肖凜道,“難道太祖當年就沒想過,這些重兵將來可能倒戈?還是他太過信任那幫並肩作戰的兄弟的忠心?”

肖凜不屑地哼出笑音,道:“忠心,或許有吧,但能有多久,又能傳幾代?靠這種虛無縹緲的情義立國,那是傻子才會做的事。真正讓長安放心的,是中原之外虎狼環伺。邊地需要有人駐守、有人流血、有人死。”

賀渡接口道:“朝廷既不能讓藩軍輸得徹底,也不能讓其大獲全勝。最理想的局面,就是彼此牽制、此消彼長,讓這些兵馬永遠無暇走進長安。”

燭光在紗幔後晃動,將肖凜端坐的影子輕輕勾勒出來,也隨火光一同搖曳。

“沒錯。”紗幔上的影子擡起頭,肖凜的聲音摻雜著飄渺的笑意,“賀大人在朝為官多年,自然明白朝廷不養無用之人。如果朝野上下只有敬服太後這一個聲音,重明司就再無立足之地,所以你與蔡無憂分庭抗禮,表面上為太後處置異心之人,實則五寺九監各懷心思,只要不鬧大,你不會管。”

“於我亦然。”肖凜勾了勾嘴角,“狼旗不滅,西疆就永無安寧;而西洲王府,也就永遠不會倒。”

賀渡的震驚很快斂去,只餘下深沈的欣賞:“殿下比我以為的,更聰明。”

“人生在世,難得糊塗,我是被逼無奈。”肖凜嘆了口氣,“不過不倒,也不代表就能高枕無憂。涼州一戰狼旗元氣大傷,太後何嘗不知西洲現在有一舉剿滅狼旗的實力,所以我被拘在這裏回不去。”

接著,他話鋒一轉:“至於嶺南王,就是另一個極端。他不是兵力太強,而是真打不過。他畢竟是我姑父,我不想貶損他,但他性子懦弱,毫無統兵之能。父之所養,子亦如是。李家下一代更是扶不上墻。烈羅不比狼旗兇悍,所為不過是劫掠互市、擾邊小城,給些青岡石,他就擋不住了。既馭不得嶺南軍,無非被卸磨殺驢。”

聽了這些話,賀渡倒覺得先前的判斷不夠準確。肖凜是賭徒,但不是孤註一擲,而是步步為營。他不止於軍中驍將,更是一方王君的不二人選。他胸懷大義,也懂如何在亂局中生存。

朝中那些耽於權力金錢的臣子,或許早忘了長安的太平是如何換來的,可太後絕不會糊塗。沒有肖家與血騎營,西洲立刻風雨飄搖。即便另擇一人來領兵,朝廷也不會容他久安,他終會步入與肖凜相同的境地。

這,正是西洲王府立世的憑恃;亦是肖凜敢於只身入京、在風刀霜劍中自守的底氣。

賀渡道:“西洲有殿下,幸甚至哉。”

“別吹了。”肖凜道,“我也有失算的地方。”

賀渡道:“殿下沒想到的是,想要你命的不是太後。蚍蜉假借大鵬之威,也妄想撼樹。”

“這書袋子掉的很有水平。”肖凜誇獎道。他說得不錯,這長安的人心,的確遠比自己想象得更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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