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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朔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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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朔北

◎朔北的城樓塌了。◎

朔北,遼西郡。

“王爺!王爺!不好了!”

三更寒夜,朔北王府驚起一陣高喊。

朔北王林鳳年正酣睡,突然被門外的叫聲驚醒。他睜眼坐起,臥房門窗被狂風刮得“哐啷”作響,從窗縫鉆進來的冷氣把炭盆火苗吹得狂閃亂竄。

林鳳年趕緊披衣起身,推窗欲看動靜,被一股裹著冰雪的狂風劈頭蓋臉打了個正著,嗆得趔趄了好幾步。他忙關緊窗扇插上窗銷,喝道:“什麽事?”

小廝淌過厚雪,跌跌撞撞奔進臥房,跪地高喊道:“王爺,不好了!北城樓塌了!”

“什麽?”風雪呼嘯,林鳳年沒聽清。

小廝聲嘶力竭地吼:“北城樓被大雪壓塌!磚石倒下來把臨街的長壽坊給砸了!”

“什麽!”林鳳年面色驟變,厲聲道,“快,快!給本王更衣!”

“您要去哪?這大雪馬車走不了啊王爺!”小廝苦著臉,“不如等明日……”

“馬車走不了,難道腿還走不了?!趕緊叫人跟本王來!”林鳳年怒喝,一把扯過貂裘披上,戴好虎皮帽,推門就往外沖。

暴風雪已連下三日,且愈演愈烈。狂風往死裏吹,幾乎把人掀翻,雪撲打在臉上,連睜眼都難。林鳳年一步步往前挪,憑著記憶往北城樓趕去。

他咬著牙,渾身打顫。長壽坊是城中百姓聚居地,少說住著上萬人,如今被城樓磚石砸中掩埋,怕是傷亡慘重……

一個半時辰後,林鳳年終於蹚到了北城樓。

城中大霧迷漫,巍峨的城樓已成一片瓦礫,斷梁殘柱堆在廢墟中。原本架設於樓上禦敵的火炮盡數摧毀,跌落在地。北風自外灌入,磚石順勢砸向城中長壽坊,大片民宅被砸塌,埋進了厚雪之下。

慘叫與哭聲刺破風雪。百姓們踏著泥濘血水,從死人堆裏掙紮著往外爬。

林鳳年佇立原地,突然聽見有人哭吼:“我閨女還埋著呢!”,他一瞥,看到個從泥水裏趟出來的婦人,正跪在屋前往下刨,一邊刨一邊滿手流血。

他望著這一切,臉色慘白。

城門守衛見王府來人,忙從雪堆裏鉆出來,急道:“王爺!這裏不安全,快進鐘樓避避!”

林鳳年被人攙扶著進了座避風的鐘樓。說來可笑,堂堂城樓已塌,反倒是一口老鐘樓尚能屹立不倒。

他氣喘籲籲地爬上頂層,舉目望去,長壽坊被毀的慘狀愈發清晰。他一把揪住守衛的衣領,咆哮道:“這他娘的到底是怎麽回事?!”

守衛戰戰兢兢回道:“風雪太大,這老城墻年久失修……”

林鳳年不等他說完,轉身又抓住小廝,喝道:“秦王呢?!秦王現在何處?!快,給我把人找來!”

小廝連滾帶爬奔下樓,林鳳年又對那守衛怒吼:“你他娘的還杵在這兒幹什麽?!郡守呢?!報了沒有?救人去了沒有?!”

“回王爺,已去回稟了!”守衛戰戰兢兢地道,“事發太急,城門上守夜的兄弟都被埋了,屬下帶著的人手也只剩三個,兩個已經去搬救兵,只是這雪太大,只怕援兵趕不過來……”

“本王都能過來,他們怎麽就不能!”林鳳年怒發沖冠,聲震樓板,“今夜趕不過來的,明日就都他娘的別幹了!”

守衛噤若寒蟬,也連滾帶爬地跑了。

林鳳年胸口劇烈起伏,終於撐不住,頹然坐下。他一手捂住心口,整個人仿佛霎時老了十歲。

秦王劉璩姍姍來遲,雪水早已浸透了靴履,凍得兩腿發麻,需人攙扶方能行走。

入了鐘樓,他一聲不吭,先把那雙泥濘不堪的靴子踢掉,把雙腿搭在火盆邊烘烤起來。

他冷著張臉,遲遲不開口。林鳳年忍無可忍,急道:“秦王殿下,這如何是好啊?”

劉璩看了他一眼,道:“你這城墻是紙糊的?怎地說塌就塌了?”

林鳳年扶著額頭道:“前朝留下的老墻,少說有三百多年了,還讓人拿炮轟過,現在才倒算是給面子了!”

劉璩不鹹不淡地道:“早不去修,非等塌了砸死了人才來問我怎麽辦。”

林鳳年還指望他出個主意,卻聽他說出一筐風涼話,火氣直往上竄:“我若是有這個錢,早修了!眼下我問的是,這下面的人怎麽辦?!”

劉璩伸手烤火,道:“還能怎麽辦?王位你坐了十幾年,賑災還不會?叫人去掘人、開倉、放糧,再把城門樓子修起來。”

林鳳年氣得跳腳,大吼道:“殿下聽不懂人話還是怎樣?這些誰不知道!問題是錢從哪來?!我但凡有這個錢,早就自個兒幹了!賑災也用不著跟朝廷開這個口了!”

他越說越氣,一頓竹筒倒豆子:“朝廷只會裝聾作啞,京裏送來的都是什麽破玩意?一袋米糧裏至少摻半袋沙子!殿下別想著置身事外,要是今夜安置不好,長壽坊的流民跑去長安,我看到時候大夥兒怎麽交差!”

劉璩皺了皺眉:“你吼我作甚?你要有本事,就自己進京一趟,親自去戶部把銀子摳出來。你們能吃上帶沙子的米,全靠老子自掏腰包撐著,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還真把老子當搖錢樹了!我淪落到這給你收拾爛攤子,全憑一顆良心做事!我就是撒了手不管,你也一個屁放不出來!”

林鳳年被他這一頓罵得啞了火,重重一拳砸在案幾上,坐下不再言語。

朔北寒冷貧瘠,本就歲入有限,如今又遭百年不遇的大雪災。他朔北王府若有餘力,是斷不會向朝廷伸手的。可朔北是真窮,他就算賠上王府家底也抹不平這個窟窿,實在走投無路,只能上折求援。

可多年來朝廷以尊重藩地自治為由,對藩地死活袖手旁觀,他是死馬當做活馬醫。誰成想這次朝廷居然意外地爽快,二話不說把秦王派了下來。

然而,等人到了朔北地界才知,朝廷是派他來“添把人手”的,至於錢糧,根本沒影。

朔北要人何用?他林鳳年最不缺的就是人!

不過秦王還算盡力而為。他王府不得寵,封賞微薄,全靠俸祿過活。在這等光景下還能掏出體己銀子支援,已是仁至義盡。

靠著這份仁義,本已喘過來一口氣,誰知一夜急雪,年久失修的破城樓又塌了。北邊尚有金國人虎視眈眈,城門防禦火炮卻毀得一個不剩,加之長壽坊連片樓宇被砸得稀爛,這下就算把朔北王府賣了,也再修葺不起了。

萬一!萬一流民真的奔進長安,把冤喊到禦前去,那他朔北王府,還能有什麽好果子吃!

林鳳年的心氣兒滅了,頹然道:“方才是我唐突了,殿下待朔北之心,我林家記在心裏,來日必當報答。就麻煩殿下,再上封折子催催吧。”

劉璩諒他心急口不擇言,不跟他計較,道:“已經寄了,但勸王爺你別指望太多。此前幾道折子有回音嗎?石子丟水裏好歹還有個響動,你還真盼著三省替你我伸冤?”

林鳳年道:“可這回不一樣!明日天一亮,滿街都是無家可歸的災民,吃什麽喝什麽,叫我往哪兒安置?朝廷若再不理睬,是真要把我往絕路上逼了!”

劉璩冷笑道:“這就絕路了?二十年前你朔北王府還敢進京勤王,如今卻連拼一把的骨氣都沒了?朝廷要棄你,你就真打算在朔北坐以待斃?”

林鳳年嘴唇抖了抖,沒敢接他這番大逆不道之言,苦笑一聲道:“今非昔比了。先父在時,諸藩是何等風光,現在太後恨我們,又是何等光景,怎麽比,能比嗎?”

劉璩煩躁地道:“自己不早謀出路,如今被人掐了脖子才知道叫喚,晚了!”

林鳳年仰頭長嘆:“是我不懂未雨綢繆,有負先祖。可說再多,廢墟底下的人還埋著呢!”

劉璩吐出一口氣,咬牙道:“先救人再說。”

他換上幹靴,在樓內踱了幾圈,道:“錢的事,我再想想法子。”

林鳳年一楞:“什麽法子?”

劉璩大吼:“你問我我問誰,等著就是了!”

林鳳年趕緊站起來,哽咽道:“多謝,多謝秦王殿下,要是朝中都是殿下這般的人,朔北也不至於……”

“別說廢話了。”秦王打斷他,抖抖身上的雪水,把雪帽往頭上一扣,對隨從說,“走。”

轉瞬之間,一行人便消失在鐘樓外的雪霧中。

三日後,京中。

一封拜帖進入賀府,韓瑛請肖凜小聚。

在小年之前,太後為了過節解了肖凜的禁足。查青岡石走私的事還沒有頭緒,他無事可忙,便應邀而去。

他三令五申不許再提青樓這兩個字,韓瑛又怕摘星樓膈應他,就選了花萼樓設宴。這地方是長安城中最負盛名的酒肆,仿唐時興慶宮花萼相輝樓制,素來為朝官富商設宴之地,凡入其樓者,非富即貴。

肖凜如約而至,韓瑛點好了一大桌子菜,已經在等著他。

“靖昀,這邊!”韓瑛沖他招招手,“快來,等你好久了。我也記不得你愛吃什麽了,就隨手點了幾樣招牌菜。”

說是隨手,可席間滿是山珍海味,菜式考究精致,分明是一擲千金。

跟秦王一脈的人,要官職沒官職,要封賞沒封賞,全憑俸祿過活。以金吾衛的俸祿來說,這一頓稱得上奢侈了。

肖凜入座,笑道:“你這是發達了?”

韓瑛拿過酒壺,給他倒酒,道:“你我兄弟一別就七八年,重聚一席,自然要請你吃最好的。”

肖凜覆住杯口,道:“不喝,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韓瑛道:“傷還沒好?”

“沒好全。”肖凜道,“這兩天又有點咳,喝點茶水罷了。”

韓瑛換了花茶,道:“你早說啊,不舒服的話,咱改日再聚也成。”

肖凜擺手:“沒事,上回你幫了我個大忙,其實應該我請你。”

韓瑛嘿嘿一笑:“這回輪到我有事找你幫忙了。”

“就知道你無事不登三寶殿。”肖凜笑了笑,“說吧,什麽事。”

韓瑛嘆了口氣,先給他舀了碗雞湯:“先吃,吃飽了再說。”

肖凜拿雞湯碗和他碰了杯。

作為京師長大的世家公子哥兒,肖凜曾經也是一呼百應前呼後擁,朋友遍天下。而在長寧侯抄家、西洲王室和朝廷離心後,這些人跑的跑躲的躲,見了他就裝不認識。現在還肯與他親近的,只剩下了韓瑛一個。

韓瑛酒喝得不少,拉著他絮絮叨叨說了不少小時候的事。很多事肖凜聽得陌生,甚至懷疑有沒有發生過。韓瑛打一百二十個包票說絕對沒記錯,還質疑他是不是健忘,肖凜這才恍然發現,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憶往昔了。

對於長安的記憶,都被西北的風沙和長寧侯的死埋沒了。當回憶變得痛苦,不再是一件充滿懷念和感嘆的事,就會被選擇性地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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