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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祭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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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祭禮

◎這世上還有甘願做傀儡的人。◎

“籲——”

一隊四人,在溫泉山莊前勒馬停下,肖凜當即迎了出去。

為首一人赤衣銀甲,目如虎睛,正是血騎營大將之一的周琦。其身後三人皆頭戴鐵盔,左臂戴有鷹紋臂章,正是血騎營的標志。

“世子殿下!”周琦翻身下馬,半跪抱拳行禮,“末將等來遲了!”

“快起來。”肖凜上前扶他,“這麽冷的天千裏迢迢趕過來,一路辛苦了。”

“這點兒路算什麽。”周琦圍著肖凜上下打量,從頭看到腳,“殿下,你瘦了,太後那邊是不是為難你了?”

“老樣子,拘著人罷了。”肖凜看向他身後的三人。

王驍、岳懷民已經摘下頭盔,抱拳行禮。而另一人卻獨自站在戰馬邊兒上,頭盔也不摘,話也不說。

肖凜一指:“那誰?到了還裹這麽嚴實。”

周琦訕訕道:“呃……蔣,蔣敘。路上受了點風寒,不宜面見殿下。”

肖凜道:“頭盔摘了。”

“殿下,”周琦瘋狂往身後擠眼色,“要不咱先進去……

肖凜加重語氣:“頭盔,摘了。”

那人磨磨蹭蹭老半天,終於伸手摘下頭盔,露出一張縱橫數道刀疤的臉。雖然容貌盡毀,一雙杏眼仍舊風采清透。

她低著頭喊了聲:“哥。”

“宇文珺!!”肖凜發出了一聲怒吼。

宇文珺,長寧侯唯一的女兒,肖凜異父異母的親妹妹。

去年長寧侯府謀反定罪時,太後念在宇文氏為陛下母族,沒有滿門抄斬趕盡殺絕,而是將族中女眷流放去了嶺南苦役營。

消息傳至西洲,肖凜立刻派人前去苦役營尋人。但嶺南路途曲折遙遠,多瘴氣,侯府一行人一半死在流放途中,剩下的一半不堪勞作折在苦役營。血騎兵遍尋不著活人,只好去亂葬崗收屍,恰巧在一座半塌的爛草棚裏發現了尚有氣息的宇文珺。

她當時染了瘧疾,高燒昏迷,臉莫名其妙地被劃爛,被差役當作必死之人丟進了亂葬崗。可能是命不該絕,血騎兵去亂葬崗的時辰卡得正正好,再晚幾個時辰她恐怕就一命嗚呼了。

血騎兵把她救回了西洲。病愈之後,她不想在王府無所事事,一力向肖凜要求入血騎營。她自幼習武,根底不比現役血騎兵差,肖凜便破例準了,也想她以操練強身,勝於抑郁病中。

肖凜想保住這宇文家唯一的血脈,也算報長寧侯的養育之恩。誰料她居然偷溜出西洲,以逃犯之身堂而皇之地跑來了長安。

看見她,肖凜根本想不起兄妹情深,開口就是喝斥:“胡鬧!你怎敢來長安,吃了熊心豹子膽嗎?”

“是王妃娘娘允宇文姑娘來的。”周琦趕緊替她解圍,“姑娘心系長寧侯一案,親自來長安走一遭,也是情理之中。”

“她是朝廷欽犯!我屢次叮囑過讓她在西洲好好待著,怎麽就不聽話!”肖凜怒道,“你現在立刻給我回去!”

“我不回。”宇文珺跪下,“父兄冤死,我要親自查清真相!”

“你查個屁!”肖凜罵道,“你是打算大搖大擺進宮,告訴所有人你越獄了,讓人把你哥的頭也砍了是嗎?”

宇文珺摸了摸把容貌切割得四分五裂的刀疤,道:“我這個樣子,誰還認得。”

“你……”肖凜氣得腦仁作痛。

宇文珺繼承了宇文策說一不二的性格。她自幼主意就大,最聽不得“不行”二字。她想做什麽事,撞得頭破血流也得做;她想要什麽東西,千方百計也得拿到手。

侯夫人常嘆她這般沒規矩,將來只怕嫁不出去。她叉著腰回了一句“嫁不出去就招贅!”,把侯夫人氣得幹瞪眼。

肖凜曾一度盼望能有個弟弟妹妹,最好是軟乎乎的、乖順聽話的,能讓他揉搓使喚。他盼星星盼月亮,妹妹終於有了,卻不軟也不聽話,就擅長上房揭瓦下河摸魚,頂嘴搗蛋不服管教。宇文策就這麽一個女兒還慣著她,終於慣成了滿府上下皆頭疼的混世魔王。

她不等肖凜再開口,繼續道:“我不會莽撞行事,我只想和你一起查案。畢竟我姓宇文,換做是你,你也不會願意待在千裏之外幹等,對吧?”

這世上能讓肖凜啞口無言的人不多,宇文珺是其中之一。

周琦和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跟著勸:“哎呀,來都來了,算了算了……”

肖凜被吵得腦瓜子嗡嗡響,扶額長嘆:“行了行了都閉嘴吧,我管不了你。母妃也是,一把年紀了還跟著你們胡鬧。”

宇文珺見狀,立刻趴在他膝上笑道:“我就知道,哥你還是疼我的。”

肖凜的嚴肅臉還是沒繃住,往她額頭上輕輕推了一把,道:“既然來了,就得聽周將軍的,不許亂跑,不可暴露身份。如今還不是動手的時候,要沈得住氣。”

他又轉向其他人,“你們也一樣,就住在這莊子裏,沒事別往城裏去,出門務必低調,別招搖。”

眾人道:“是!”

王驍問道:“那殿下也和我們同住嗎?”

血騎四人還不知道他被關進賀府的事,肖凜簡略地將近況說了一遍。

“操!”

周琦當即破口大罵:“從前好歹是寄住在宇文府,如今卻讓重明司看著你,那賀渡是個什麽貨色,他丫的能安什麽好心?”

賀渡惡名遠揚,連西洲人都頗有耳聞。

“你先別急,他倒沒對我怎樣。”肖凜實話實說,“你們要遇著重明司的人,權當沒看見,能避就避,千萬別起沖突。眼下我處境尷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眾人道:“明白。”

當晚,肖凜在山莊陪他們吃了個團圓飯。飯後,他跟敏一同回了城。

深更半夜,賀渡不在家,不知做什麽去了。那一夜他未歸,此後幾日更連個人影都無。肖凜本還有話要問,卻在這個時候找不到他人了。

“算了。”肖凜想,“不回來拉倒,省的天天在眼前晃的心煩。”

十二月初二,孝純太後祭禮如期舉行。

肖凜一大早被宦官接進宮裏,正午宮鐘長鳴三十六響,金鑾道開,宮門大張。

時隔數日他終於見到了賀渡。他一身紅衣,腰佩長刀,立於宮門一側。從他身邊經過時,對肖凜露出了一個淺淡的笑容。

肖凜停步,道:“這幾天去哪兒了?”

他道:“當值。”

肖凜道:“一會兒外面等我,我有話問你。”

他微一點頭,算是應了。

永安宮前,禮部早早布置好了祭壇,香煙環繞著孝純太後宇文氏的牌位。元昭帝為首,率眾嬪妃依序祭拜。皇後陳氏因身懷有孕,未能前來。

孝純太後為先帝寵妃怡貴妃,產下一對龍鳳胎後血崩而歿。皇子劉璇被陳貴妃收為養子,三歲登大寶,成如今元昭帝。

帝雖不識親母,但在當今太後教導下,即位後即追封生母為孝純太後,年年親祭,以彰孝道。

肖凜出生那年,也是怡貴妃歿年。他沒有見過這位早逝的姑母,談不上有情分,總覺得太後讓他跟著拜有點醉翁之意不在酒。

元昭帝在靈前宣讀祭文,言辭哀慟,涕淚交下。也不知道這些年他都吃什麽了,身形發福臃腫得厲害,孝服被撐得鼓鼓囊囊,沒有一點皇帝該有的威儀。

肖凜對這個有著長寧侯血脈的皇帝真是一點喜歡不起來。

離京前他對元昭帝的印象不深刻,這次回來他有意觀察。元昭帝和他一般歲數,正是男子成家立業的好年紀,卻對太後亦步亦趨,連說句話都要先打草稿,辦事一應隨太後的意思。

尤其是長寧侯案上,聽說這位皇帝居然沒有為母家申辯半個字,就連搜查出的所謂證據,他連個“務必仔細驗證真偽”的話都沒有跟三法司說過。

元昭帝的所作所為讓肖凜明白了一個道理,原來這世上還有當傀儡上癮的人。

“太後駕到——”

宮門開啟,陳太後在眾人簇擁下步入永安宮。皇帝與眾嬪妃立時讓出一條道,齊聲跪迎請安。

祭壇前,蔡無憂從香案上取出三柱清香,恭敬地遞入太後手中。太後將香插入香爐,雙手合十念了一段祝禱。

進完香,蔡無憂垂眉奉水,為太後凈手,又遞上絲絹,元昭帝接來擦了擦眼,紅著眼眶環顧左右,視線最終落在肖凜身上。

“世子氣色好多了。”元昭帝道。

肖凜道:“承蒙陛下與太後照顧,臣已大有好轉。”

太後微笑道:“你來京小一個月了,住得還習慣?”

肖凜也笑:“臣幼時就在京中長大,如今回京,就像回家一樣,怎會不慣。”

“可不是麽。”太後點頭,“說來,長安才是你的故土。你來的時日不算短了,西洲那邊可還安穩?”

肖凜道:“母妃坐鎮王府多年,臣不擔心。”

“西洲王妃能幹,哀家有所耳聞。”太後道,“只不過你這一走,血騎營群龍無首,若有懈怠,再給旗人可乘之機便不好了。”

元昭帝接口道:“朕正思量著,從京中挑幾個將門之後去血騎營任監軍使,一則讓這些養尊處優的後輩去歷練一番,二來也好在你不在時,替你分擔些軍務。世子以為如何?”

肖凜恭順地道:“陛下思慮周全,臣當全力配合。”

元昭帝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識相頗為滿意,臉上再無半點宣讀祭文時的哀容。

魏長青手中捧著一封信,匆匆碎步上前,湊近蔡無憂耳邊低語幾句。蔡無憂立即接過信函,雙手奉上:“啟稟太後、陛下,長公主殿下自烈羅來信。”

“哦?”元昭帝接過信,拆封掃了眼內容,“瓊華問母後安,還照例托朕代她拜祭孝純太後。”

太後點頭:“那孩子雖遠嫁外邦,倒是個有孝心的。”

蔡無憂又取來三根香燭,元昭帝接過焚香叩首,道:“年節將近,該給瓊華備節禮了。”

“陛下不說,奴才也已著人去挑了。”蔡無憂恭敬道,“諸臣家中也有不少進獻之物,奴才挑了上好的,擇日一並送去。”

“嗯,還是你辦事周到。”元昭帝嘆了一聲,“瓊華,終究是朕這個做兄長的對不住她。”

蔡無憂“嗐”了一聲,道:“公主遠嫁和親,是為了嶺南和平。要不是嶺南王無能,不能早除烈羅,長公主哪裏用得著和陛下骨肉分離。”

太後眉頭一緊:“嶺南王……”

元昭帝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麽。”

蔡無憂跪下道:“瞧奴才這張嘴呀!又惹太後和陛下不快,真是罪該萬死!”

“罪該萬死的不是你。”太後轉身離開,元昭帝扶著她,一同離了永安宮。

祭禮畢,肖凜脫了孝服出宮。

“咳咳!!咳——”

輪椅轉到青龍大街一側枯柳下,他扶著樹幹就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差點把五臟六腑都咳吐出去。

寒冬臘月裏,他咳出一腦門冷汗。已許久沒有病發得這般厲害,姜敏趕緊從懷中掏出藥瓶,將藥丸塞進了他嘴裏。

肖凜剛把藥吞下去,忽然抽了一口氣。他皺著眉,在樹根處吐出一口帶血的痰。

“還好嗎?”

一只修長的手遞來一片絲絹,肖凜擡頭瞥了一眼,有氣無力地接過擦嘴,在白色絲絹上留下了一抹刺目殷紅。

“怎麽有血?”賀渡眉頭一擰,俯身過來細瞧他臉色。

肖凜推著他道:“沒事。”

“我去找秋大夫。”

“別。”肖凜又把他拉了回來,“真沒事,是咬著舌頭了。”

賀渡上手要捏他的嘴:“給我看看。”

肖凜一巴掌甩了上去:“看什麽看,舌頭還要給你揪出來看?”

“真沒事?”賀渡狐疑。

肖凜在嘴裏轉著火辣辣疼的舌頭,模糊不清道:“真沒事。”

賀渡端詳他臉色很久,才道:“殿下也不必動氣。監軍使之事,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

監軍使,說白了就是眼線。血騎營全是肖凜的心腹,安插幾個長安世家的人過去,一是為了分化離心,二是為了掌握血騎營的動向。

肖凜一人在京不夠,那十萬兵游離關外,依舊是個讓人睡不著覺的大患。

肖凜清了清嗓子,靠回輪椅背上:“你還有讓太後收回成命的本事?”

“這不好說。”賀渡道,“殿下叫我來,是想問什麽?”

肖凜又咳了兩聲,道:“那些書信我已經看過,只想問一句,賀大人,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

賀渡摸著腮上結痂的傷口。粉飾之下,那日被暗器擦傷的痕跡已不甚明顯。

他答非所問:“殿下若有空,不妨陪我走一走。”

皇城根下不是說話的地方。肖凜道:“隨便。”

賀渡道:“身體可還撐得住?不然改日也可。”

“你這麽閑?”肖凜擡頭看他,“要讓人看到你常跟我混在一處,不怕引人懷疑?”

賀渡不以為意地道:“照料殿下是我份內之事,旁人說什麽,不妨。”

“成。”肖凜攏了攏狐裘,“那走吧。”

賀渡順勢從姜敏手中接過輪椅把手,推著他轉入青龍大街旁一條小巷。

“哎——”姜敏眼睜睜看著自家主子被人推走,正要追上去,肖凜回頭道:“你先回去吧。”

姜敏腳步一頓,無奈地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街角。

賀渡推著肖凜一路慢行,街市人流漸散,屋舍上空的炊煙也被甩在了身後。肖凜道:“你要帶我去哪?”

賀渡道:“去看些有趣的東西。”

街景愈發偏僻,肖凜遲疑道:“賀大人莫不是想尋個犄角旮旯殺了我?”

賀渡聽到他冒出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哭笑不得地道:“想殺你,晚上拿個枕頭悶死就好,還用得著如此大費周章?”

肖凜也覺自己方才那話突兀得很,自嘲地笑了一聲。

抵達時,已近黃昏。

這是城南一處熱鬧河坊街,緊鄰南下運河,船只來來往往,販夫走卒沿河叫賣,炊煙與人聲交織成一副熱騰騰的冬日畫卷。

肖凜道:“你帶我來這兒幹什麽?”

賀渡將輪椅轉入一條小吃街,道:“殿下在府裏快悶壞了吧,帶你散散心。”

肖凜不屑地道:“我從小在長安長大,哪裏沒去過,不稀罕。”

“故地重游也不錯。”

賀渡推著他在人群中穿過。街邊茶攤上沏著暖茶,老掌櫃吆喝著賣糖炒栗子,香甜氣息飄了過來。

肖凜聳了聳鼻子。

“要嘗一顆嗎?”賀渡俯身詢問。

肖凜道:“不餓。”

“零嘴而已,不管飽。”賀渡沖著賣栗子的道,“老板,裝一袋。”

肖凜不耐煩道:“我跟你出來不是逛街的。”

賀渡道:“你別急。”

“……”

肖凜又開始頭疼了。

老板遞過紙袋,賀渡拈出一顆燙手的栗子剝好放在他掌心:“嘗嘗。”

肖凜咬下一口,挑剔道“不夠甜”,將剩下那半顆丟回了紙袋裏。

賀渡了然:“原來殿下愛吃甜食,我記住了。”

肖凜沒搭理他。

碼頭旁有座湖泊。近來氣溫回升,湖面破冰,碧波蕩漾間又見幾條游船。

賀渡問:“可想船上坐坐?”

肖凜未置可否:“我說不想有用嗎?”

“總得有個說話的地方不是?”

賀渡找到船家,租下了一艘小舟,搭板鋪路,方便輪椅行走。

肖凜被他推上了船。傍晚時分,湖面蒸起淡淡霧氣。賀渡坐在他對面,溫和的笑意融進了晚風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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