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林登峰x廖凡纓:“我贏了，我的要求是，你做我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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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林登峰x廖凡纓:“我贏了，我的要求是，你做我的男朋友。”
林登峰這人，屬於有賊心沒賊膽的那一款。嘴上和宋觀覆信誓旦旦說要追廖凡纓，可真加上微信，立刻慫了。
磨磨蹭蹭好幾天，倆人的聊天框還停留在最開始那兩句打招呼。
林登峰發了一條：【您好，康霖醫院心外科住院醫師林登峰。】
三小時後，廖凡纓通過了好友申請，回了一句：【你好，廖凡纓，東寰酒店業務事務部。】
再然後，林登峰發了個賣萌小狗的表情包。廖凡纓沒再回覆。
自那以後，林登峰想念廖凡纓又沒膽量找她聊天時，便隔三差五地騷擾宋觀覆。
【大哥，凡纓喜歡吃中餐還是西餐？】附一張他在廚房炒菜失敗的照片。
【大哥，凡纓喜歡滑單板還是雙板？】附一張雪場照片。
【大哥，凡纓喜歡薄肌還是大塊的？】附一張健身房對鏡自拍。
那時候孟菀青正和他提要從靜苑搬走，宋觀覆每天煩得不行，提心吊膽，生怕微信裏彈出一條孟菀青退房的消息。
一天，只加了重要親友的那部手機響了兩聲，他拿起來一看——林登峰赤裸著上半身在健身房的對鏡自拍。
宋觀覆當時的心理狀態，用“火冒三丈”來形容都有些輕了。他按了按眉心，平覆了幾秒，把林登峰的微信拉黑了。
拉黑以後，宋觀覆的世界清靜了不少。
後來和孟菀青覆合，他心情好了許多。一次在辦公室，廖凡纓匯報完工作，坐在會客沙發上跟他閑聊。宋觀覆隨口問：“你和林登峰相互了解到什麽程度了？”
廖凡纓正在手機上刷美妝視頻，聞言擡起頭：“你說誰？”
“林登峰。”宋觀覆重覆了一遍。
“林登峰是誰？”廖凡纓又問，疑惑的表情不像作假。
宋觀覆開始有些懷疑自己的記憶了。他又翻了一遍和林登峰的聊天記錄——一會兒下廚做飯，一會兒健身房塑形，難道這會兒根本還沒接觸上？
“他沒加你微信？”
“誰啊，合作商嗎？”廖凡纓在微信裏搜了搜，“還真有這個人，康霖醫院的。我以為加我是想聊康養醫療項目，結果一直也沒動靜了。”
宋觀覆：“……”
———
從小到大，林登峰的父親都教育他：男子漢，不打無準備之仗。
林登峰為了追廖凡纓，準備期長得有些超乎尋常。長到他終於鍛煉出了既不誇張又十分健壯的身材，也練就了炒家常菜的技藝，信心十足地正式邀約廖凡纓出來吃飯約會的時候，廖凡纓已經完全把他忘了。
理所當然，對他的邀請，廖凡纓婉言謝絕。
最後還是宋觀覆出面，又叫上孟菀青作陪，組了個莫名其妙的飯局，才把兩人湊到一起。
吃飯的時候，廖凡纓一直興致勃勃地和孟菀青聊天。女孩子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題。
孟菀青雖然話不多，但知識面廣、言之有物，也很會接話，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沒讓誰的話撂在地上。
而桌子的另一邊，是兩個沈默的男人。
宋觀覆看著林登峰往嘴裏塞牛肉塞得歡實，忍了又忍，終於拿起手機給他發消息：【你是來吃飯的嗎？】
林登峰吃得投入，沒註意新消息。
宋觀覆從桌下踹了他一腳，他才擡起頭，順著宋觀覆的目光落在手機上，總算想起來了。
宋觀覆：【你平時不是挺能說會道的，怎麽今天啞巴了？】
林登峰：【別罵了，我緊張。】
頓了頓，又發了一條，【凡纓和菀青聊的話題，我插不進去啊，我怕自己硬插話，顯得很沒禮貌。】後面跟了個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末了，還不忘拉踩一下自己的兄弟：【你追菀青的時候，不也是前怕狼後怕虎？想給人家靜苑的房子住，還要繞八道彎。】
宋觀覆額角一跳：【我真是欠你的。】
他退出和林登峰的聊天框，打開和孟菀青的對話框：【菀菀，想辦法找點林登峰能接得住的話題，讓他們兩個說幾句。】
孟菀青瞥了眼手機，不動聲色地微微點頭。
她正和廖凡纓聊到“女人過了二十五歲是不是需要打針美容”的話題，借機話鋒一轉，十分自然地轉頭問林登峰：“我總在社交媒體上刷到一些醫美後遺癥的帖子，有點不敢下手。峰哥，你說這種項目的風險到底算不算高？”
話題踩中他的專業領域，林登峰略加思索便侃侃而談：“只要是侵入式的操作，客觀來說都存在風險，感染、血管栓塞這些都有概率發生，尤其是面部的血管很豐富。如果要做的話，我建議一定要核實醫生的資質，不要光看宣傳的噱頭。”
聽他這麽說，廖凡纓也轉過頭來：“那你有業內熟識的醫生推薦嗎？”
林登峰道：“我不是這個科室的，但之前代表醫院參加過一次相關的行業峰會，了解了一些相關資料。看你具體想做什麽項目，不同細分方向，對應的醫生可能也不一樣。”
廖凡纓聽了，忽然覺得這個男生挺靠譜：“那我再了解一下，有需要問你哦。”
“當然，有問題隨時聯系。”
“誒對了，林醫生，你是哪個科室的來著？”
“成人心臟外科。”
“哇，好厲害。”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聊越投入了。
這時，林登峰之前做功課的益處便體現出來，他總能把話題繞進廖凡纓感興趣的領域。
一頓飯吃完，林登峰很自然地提出送廖凡纓回家——這也在宋觀覆的計劃之中：來時他開車把廖凡纓從公司接出來，廖凡纓便沒有自己開車。
送廖凡纓到家門口，林登峰從車裏拿出一個小盒子，有些局促地遞給她。
廖凡纓見狀並沒太意外，從小到大，她身邊圍繞的追求者無數，送女生回家，再送個禮物，是常見的手段。
“這是什麽？”她問。
林登峰道：“第一次見面，不好空著手，送你的見面禮。”
廖凡纓笑了一下：“謝了。”
她轉身，拿著禮盒走回別墅。上樓以後，她在臥室裏打開燈，發現林登峰還在樓下站著，遠遠地看著她。
她拉開窗簾，朝他擺了擺手。林登峰也揮揮手，這才開車離開。
廖凡纓打開那個小盒子。
她以為會和其他追求者一樣，是個大牌的包包，或者限量款的沙龍香水，卻不料打開後，是一個精致的木雕。
木雕雕的是一只小鸚鵡，並不是完全寫實的手法，而是自成一派的獨特風格，靈巧生動，外層用塗料塗成淺淺的綠色，竟是她經常在朋友圈曬的那只鸚鵡寶寶。
她的寵物不是貓狗，她愛養鳥。
藝術風格她有些眼熟。果然，在木雕的底部，有淺淺的雕刻師刻字——X.y。
廖凡纓想起來了。那是一次她參加孤獨癥兒童慈善活動，拍賣環節，一個“星星的孩子”概念的木雕吸引了她的註意。作品的體積不大，用料和那些參加捐贈的寶石相比也不昂貴，但十分有風格和靈氣，叫人一眼能從木雕的神情和姿態上感受到那種茫然和孤獨。
起拍價兩千，她舉了牌，但後來有一個神秘人一直和她叫價，最終價格高得離譜，她便放棄了。
沒想到，林登峰竟然記下了她競拍的事，悄悄找到這位設計師，為她的小鳥定做了一個木雕。
她打開門，喊小鳥的名字。
“啾啾——”
一只毛色淡綠的牡丹鸚鵡飛過來，落在她手上。
“啾啾你看，這只小鳥像不像你？”
啾啾落在廖凡纓手上，喊了一聲“媽媽”。
“真乖。”廖凡纓摸摸小鳥的頭，把木雕放在床頭櫃上。
———
這次飯局後，廖凡纓對林登峰的印象有所改觀，覺得他和那種只懂得買包然後色瞇瞇盯著她看的追求者不一樣。
他們開始偶爾聊聊天，下班時約出來吃吃飯，看看球賽。他細致體貼，也幽默風趣，相處起來很舒服。他也不隨便動手動腳，紳士妥帖。
可廖凡纓發現，林登峰表面看起來大大咧咧、灑脫幽默，但其實非常靦腆，約會約了幾個月，還始終保持著朋友關系，一句推進關系的話也不說。
他到底什麽時候才會表白呢？
今天他會不會表白？
每次約會時，廖凡纓腦海裏都閃過這個問題。
還沒等到林登峰的表白，廖凡纓的生活中先出了一件大事。
她的爺爺廖宗勤一天晚上起夜摔倒在衛生間，保姆發現時人已經昏倒，送到醫院檢查，心梗。
接到電話時是淩晨四點多，廖凡纓坐在去醫院的車上，身上還穿著睡衣。
她六神無主，慌張之下，撥通了林登峰的電話。
響了半晌，沒接通。
淩晨四點多，他也許睡了，廖凡纓擦著眼淚想。
可沒過半分鐘，電話又響了，來電顯示：林登峰。
“餵？我剛下手術。”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透著幾分低啞的疲憊，但努力在打起精神。
“我爺爺摔倒了，醫生說是心梗，他八十多歲了，你說會不會有事……”
林登峰那邊沈默了半秒，馬上道：“哪家醫院？我馬上過去。”
廖凡纓趕到醫院的時候，還穿著家裏的睡衣拖鞋，一路跑進醫院大門。她迷茫地環顧一樓大廳的指引，找心外科科室。這時，視線中，林登峰從不遠處跑過來。
“這邊，跟我來。”他拉起她的手，帶著她一路飛奔，穿過走廊，穿過大廳進進出出的人群。廖凡纓眼前的視線像電影慢鏡頭中一樣模糊拉長，耳邊什麽也聽不清了，只是被他牽著，往前，一路到終點。
她父母現在都不在國內，此時此刻，她是唯一能主事的人。
主治醫師和她言簡意賅地交代了目前的情況：廖宗勤是急性ST段擡高型心梗，加上高齡，摔倒引起了腦震蕩，情況緊急。有兩個方案需要家屬做決定，一種是做搭橋，一種是靜脈溶栓治療。
醫生各介紹了兩種方案的優缺點，將知情同意書遞給廖凡纓。
廖凡纓握著筆的手微微發顫。生死攸關的抉擇，關心則亂，她腦海中一片空白。
“高齡心梗，合並外傷後的應激反應，溶栓出血的風險是致命的。”林登峰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平穩而篤定，“凡纓，簽字吧。”
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熱量和壓力傳來，像是微微穩住了她的心神。
手術知情同意書上，廖凡纓簽下自己的名字。
手術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淩晨六點左右，廖凡纓身上披著林登峰的外套，靠在他身上，目光茫然，手緊緊握著他的手。
“手術中”三個字滅了，廖凡纓像是條件反射般坐起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手術成功了。”
廖凡纓腿一軟，幾乎摔倒。
———
手術雖然成功，但畢竟是八十多歲的人，這一次術後，廖宗勤的身體肉眼可見地每況愈下。
廖凡纓每天只工作半天，剩下的時間都在醫院陪護。
林登峰也盡力聯系國內外心血管方面的專家，找最先進的治療方法幫廖宗勤康覆。基本上，只要不排手術的日子，他都會在醫院陪著廖凡纓。
時間長了，廖宗勤開口問孫女。
“他是你的男朋友嗎？”
廖凡纓正幫爺爺擦著手，聞聲說：“還不是。”
這個“還”字，耐人尋味。
那一瞬，雖然廖宗勤沒有說什麽，但她感受到老人表情裏轉瞬即逝的一絲失落。
其實在前幾年，廖宗勤就表示希望能看到她找到歸宿。當時，廖凡纓是不喜歡這種說法的。
她不認為女生應當視伴侶為歸宿，反而事業才是畢生依仗的資本。
可是今天，她忽然有點後悔了。老人的觀念也許就是與年輕人不一樣，他並非是思想陳舊，而是真心希望能在在世時，看到自己幸福。
這天晚上，陪護到廖宗勤睡著，廖凡纓和林登峰在院區的後花園散步。
她心煩意亂，忍了幾番，終於還是開口問道：“你是喜歡我的，對嗎？”
林登峰呼吸一滯，心跳都差點停了幾拍，在月色下，他看著她微微仰起的小臉，上面有著連日疲憊烙印下的憔悴。
他磕磕絆絆地說道：“是，是的。”
廖凡纓也看著他。
幾秒之後，林登峰看著她薄唇微微張合，花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
那我們在一起吧。
林登峰楞了很久。
他沒想到會這麽突然，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晚上，在一個連植被都因為疏於打理而淩亂枯敗的醫院後花園，她突然這樣說。
林登峰有些遲鈍地接受了這天降的驚喜。可不知為何，他沒有想象中的開心。他隱隱覺得，廖凡纓今天突然這麽說，背後有其他的原因。
第二天，他如常來醫院陪廖凡纓，給她帶了飯。吃完飯，廖凡纓說，進去見見我爺爺吧，告訴他，我們談戀愛了。
林登峰心裏咯噔一下，有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在病床前，廖凡纓對廖宗勤說，爺爺，現在他是我的男朋友了。他叫林登峰，是一名心外科的醫生，他的父母都是醫生，家裏有一家私立醫院和其他的投資。
她介紹得很詳細，從林登峰的年齡、學歷，再到他的家庭，像是想和廖宗勤交代清楚，讓他徹底放心。
廖宗勤這時說話已經有些吃力了，但他還是緩緩握住林登峰的手，把他的手放在廖凡纓的手上。嘴唇微微張合，緩緩說：“我孫女，請你多照顧。”
說完，他像是很疲憊了，眼皮沈重地垂下來。廖凡纓給他餵了點水，便帶著林登峰退出病房。
———
廖宗勤去世，是在步入夏天之後，天氣潮濕悶熱。
將近九十歲離開，算是喜喪。
廖凡纓沒有哭得很厲害——在廖宗勤住院的日子裏，她就逼著自己接受了一切，在結果真正到來的時候，她已經讓自己變得很堅強了。
她聯系殯葬公司，安排葬禮，在葬禮上妥帖地接待每一位來吊唁的賓客。
頭七以後，她收拾好情緒恢覆工作，繼續主持非遺街區附近新建的三星級酒店項目。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就在一個十分平靜的晚上，廖凡纓在林登峰的陪伴下吃著簡餐。
她一邊往嘴裏塞著沙拉，一邊看平板上設計公司呈現的最新一版房間設計圖。
“你說這個櫃子，是和地板用同一色調，還是跳色？”廖凡纓指著平板上的圖片給林登峰看。
林登峰手裏正剝著一只臍橙，聞言擡頭看過去：“跳色吧，感覺更活潑一點。”
廖凡纓想了想：“但我覺得同色的話，整體看起來更舒服。”
“嗯，那就同色。”林登峰把剝好的橙子掰成小瓣，遞給廖凡纓。
廖凡纓喜歡吃橙子，每餐飯後都習慣吃半個解膩，但她愛美，總做長款美甲，不方便剝。林登峰知道她這個習慣以後，每次陪她吃飯，都會給她帶一個橙子。等她吃完飯時，橙子也剝好了，她吃大半個或是小半個，剩下的他吃掉。
廖凡纓沒接橙子，看著平板屏幕微微皺眉，因為連日加班的疲憊，語氣微微透出一點不耐：“不是，我是在參考你的意見，不是要你聽我的。你又不是我的員工，我問你，就是想聽聽不同的意見。我想你從一個普通消費者的角度去看，這兩個效果圖，哪個比較好？”
林登峰又仔細看了一會兒。他看圖的時候，廖凡纓接過他的橙子，吃起來。
“今天的橙子有點酸呢，”她說，“但是酸酸甜甜的，也挺好吃。”
說著，她掰了一瓣，餵給林登峰：“你嘗嘗。”
橙子嚼在嘴裏，汁液流過口腔、食管，再到胃裏。林登峰覺得他吃的不是酸甜的橙子，而是一整顆檸檬。他覺得酸澀，整個人酸得發麻。
“我覺得，還是跳色吧。”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因為非遺街區這個項目，按照現在運營的情況來看，親子游、大學生出游的占比很高。對於年輕群體和帶孩子的群體來說，這種跳色搭配比較符合他們的審美取向。”
聽林登峰說完，廖凡纓滿意地點頭：“你這個角度特別好，我暫且被你說服了。”
“嗯。”林登峰垂下眼，輕輕把桌上的橙子皮一點點撿起來，放進餐盤裏。
吃完飯，林登峰送廖凡纓回公司加班。他送她到大門口，廖凡纓正要推門進去時，林登峰突然在背後喊住她。
“凡纓。”
“嗯？”廖凡纓回頭。她今天穿了一套粉色的香奈兒套裝，白色羊皮底的小高跟，新染的發色微微泛金，外套下的白色襯衫是娃娃領的，襯得她整個人幹練又精致，像芭比娃娃一樣。
林登峰看著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今天的模樣烙印在腦海深處。
然後，他說：“凡纓，我們分手吧。”
“你說什麽？”過了半晌，廖凡纓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眼中盡是茫然，“林登峰，你再說一遍？”
林登峰垂下眼，不敢再看她了。
曾經，他花了很久很久的時間，獲得一件珍寶。可得到的手段卻不光彩，應該說，他是趁人之危。擁有她時，他誠惶誠恐，惴惴不安。直到此時，他將珍寶物歸原主，雖有失去的痛苦，但終於心安。
廖凡纓仔細觀察著林登峰的表情，卻發現他不是在和自己開玩笑，也不是在耍脾氣，而是真的認真了。
她握在門把手上的手緩緩收回，換了一種更軟的語氣問：“為什麽？”
她沒察覺，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為什麽？是剛才我因為選圖片的事態度不好嗎？還是因為這幾次約會我遲到了？”
見林登峰不回答，廖凡纓真的有些慌了。
“你說啊，到底是為什麽？你覺得我嬌氣、性格不好，還是不喜歡我總是加班不陪你？你可以提出來，讓我改。一聲不吭說分手是什麽意思？”
廖凡纓是廖家這一輩唯一一個女孩兒，被嬌寵大的，早就養成一副唯我獨尊、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在林登峰說要分手的這短短幾分鐘裏，她瘋狂回憶著他們過往相處的所有細節。好像確實是有點過分了——約會幾乎沒有不遲到的，往往一遲到便是半小時打底；工作壓力大在公司不能對員工亂發脾氣，下班以後便對林登峰態度差、沒耐心。
她以為林登峰會完全理解和包容她，但她似乎忘了，林登峰也是富貴家庭的獨生子，也是家人寵著長大的。他工作也很累，往往一臺手術幾個小時，白天晚上連軸轉，但在她面前，他從不提自己的辛苦，只把最好的一面留給自己。
就在她飛快地反思自己時，林登峰突然開口。
他說：“凡纓，我知道，當時我們在一起，其實是因為你爺爺的病重，你希望他安心，我又正好在死纏爛打地追求你。你選擇我，是因為你爺爺。”
“現在，爺爺也安心地走了。你不用勉強和我在一起了。我們分開吧。”
這幾句話，像是平地驚雷，廖凡纓消化幹凈就用了好半天，想反駁，張了張嘴，又好像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就楞在那，茫然，腦子一片空白。
林登峰像是不忍心再看了，他轉過身，大步走進車裏，車燈亮起，駛上馬路。
他沒有回頭——廖凡纓腦子裏浮現出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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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七夕是個工作日，宋觀覆提前定好餐廳，準備好禮物和花。
傍晚的會議，他幾次擡手看表，在投影前匯報的中層領導察覺到他的動作，語速不斷加快，一邊講一邊刪ppt上沒用的廢話，節奏快了不少。
本來預計六點才能結束的會，硬是讓宋觀覆幾個眼神催得五點二十就散會了。
員工從會議室魚貫而出，宋觀覆折回去取東西時，看見廖凡纓拖拖拉拉到最後才走。
“今天林登峰沒約你過節？看你興致不高。”
廖凡纓哀怨地看了宋觀覆一眼：“我們已經分手了。”
宋觀覆挑眉：“他怎麽你了？”
這句話的言下之意便是，你為什麽把他甩了。
畢竟在宋觀覆的視角下，林登峰已經從一個大大咧咧的外向話癆，為愛變成了畏手畏腳的靦腆舔狗，愛得這麽深，提分手的肯定不會是他。
可廖凡纓的回答令他出乎意料：“不，是他把我甩了。”
在宋觀覆不可思議的目光中，廖凡纓說：“明天我要請個假。”
“明天是酒店落成儀式，有央視媒體來采訪，你熬了這麽長時間，不想在鏡頭前親自剪彩？”
廖凡纓搖搖頭：“表哥，你替我去吧。前期該花的心思都花到位了，明天只是一個錦上添花的儀式罷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宋觀覆沒再多說什麽，點頭應允。
這幾天，林登峰也休假了。
他心情很差，不是那種暴躁的，想懟天懟地的差，而是整個人的情緒都像浸了水的棉花，不斷往下墜，墜到谷底幹脆軟趴趴貼在地皮上，支棱不起來一點。
林登峰喜歡騎馬，他幾歲時就學了馬術，在京郊的馬場俱樂部，他養了自己的馬。
失戀後，他請了年假，一直泡在馬場，不和人說話，只自己默默地餵馬，洗馬，騎馬，實在無聊，就給馬的鬃毛編辮子玩。
馬場俱樂部是會員制的，價格昂貴，因此基本上跑馬場裏的馬和騎手都彼此熟識。
這天，林登峰在馬廄裏準備牽馬去跑幾圈，工作人員突然過來說：“林先生，有一位咱們的會員想約您賽一圈。”
“約我？”林登峰撫摸著馬兒的背，“誰啊？”
“一位女士。”
女士？林登峰想，在這個俱樂部裏，他好像沒有很熟的女騎士。
但林登峰也沒有深究。他想，反正也無聊，反正也正打算去跑馬，賽一圈就賽一圈唄。
“行啊，那一會兒起點見。”林登峰戴上馬術手套。
林登峰的馬叫蘋果，名字聽起來比俱樂部裏其他馬兒叱咤風雲，電閃雷鳴，風馳電掣的名字比起來，顯得過於呆萌無害。
但林登峰的想法也很簡單，他養馬只是為了自己開心，馬兒開心，他不指望馬兒給他爭來什麽名譽，拿到什麽名次，叫蘋果也只是因為這匹小馬喜歡吃蘋果。
做我的馬，健康快樂就好了，我們互相陪伴就好了。這是林登峰對蘋果的期許。
但蘋果卻是匹十分爭氣，會自己卷自己的馬。他不待揚鞭自奮蹄，幾次俱樂部的友誼賽，還都為林登峰掙得了名次。
騎著蘋果，林登峰慢悠悠來到起點處，遠遠瞧見一個穿著紅色騎裝，白色馬褲的纖細背影。
林登峰晃了晃神，竟覺得那背影無比熟悉。沒來由得，他心臟跳動都加了速。
不可能，林登峰對自己說，不可能是廖凡纓。
廖凡纓小時候學騎馬的時候，被甩下過馬背，從此有了陰影。他們還戀愛時，林登峰曾邀請過廖凡纓一起去俱樂部騎馬，廖凡纓的反應很不悅，從此林登峰沒敢在她面前提起過騎馬。
蘋果靠近起點時，渾身的賽級血液又開始沸騰，打了個響鼻，有種躍躍欲試的感覺。
聞聲，那穿一身明艷的紅騎裝的女騎士回過頭來。她的頭盔是黑色的，兩綹碎發散落下來，垂在臉側，在陽光下，泛起淡淡的金色。
林登峰眼睛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人——真是廖凡纓。
“你，你就是那個要和我比賽的會員？”他難以置信地問。
“對，是我。”廖凡纓坐在馬背上，目光堅定，背脊筆直，握著韁繩的手上，戴著一副黑色的皮質手套，“我要和你比一場，如果我贏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你敢不敢？”
林登峰下意識伸出手，急急抓住廖凡纓手腕：“你不是害怕騎馬嗎，你想讓我幹什麽，我都答應你，別拿這個開玩笑，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廖凡纓將手從他的手中抽出來，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沒開玩笑。”
說完，她雙腿夾緊馬腹部，給了一旁司閘員一個眼神。
起跑閘打開，哪怕沒有人的驅動，賽馬自己也像是得到了信號，開始向前奔跑。
林登峰這才意識到，廖凡纓真的沒跟他開玩笑。
廖凡纓身下的馬是俱樂部的明星馬，叫安琪拉，速度和烈度都是一流。能馴服安琪拉，說明廖凡纓真的下了功夫。
林登峰控制著蘋果，不要太快，也不要落後太遠，眼看一圈快要到終點，林登峰迫切想拉住廖凡纓問清楚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她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馬場？她為什麽突然克服了恐懼學會了騎馬？她和她比賽是想他答應什麽？
接近終點時，林登峰開始勒韁繩減速，蘋果通人性，知道這次林登峰興致不高，他也沒有撒開蹄子和安琪拉一較高下。慢慢減速，正要在終點前停下，林登峰卻發現安琪拉不對勁。
已經沖線，卻絲毫沒有減速帶意思，還在繞著賽道往前沖，甚至速度還有越來越快的趨勢。廖凡纓顯然也沒預料到馬的動作會是如此，企圖強行勒韁繩讓馬停下來。
“別使勁，慢慢來！”林登峰心一瞬間懸在嗓子眼，他其實看得出廖凡纓的騎術還十分生澀，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廖凡纓掌握不好力度，如果強行勒韁，恐怕會有人仰馬翻的危險。
他夾緊腿，揚鞭讓蘋果加速，趕上安琪拉，與之並行。
“穩住重心，慢慢的，別怕——”
耳邊，他的聲音裹在呼嘯的風聲和馬蹄聲裏，廖凡纓整個人幾乎趴在馬背上，心臟狂跳。
緊接著，蘋果已經趕上來，林登峰向右側探身，探得極遠，幾乎像是掛在馬側的披風，他右手緊緊扣住廖凡纓，不讓她摔下去，左手用力一扳馬嘴兩側的銜鐵。
馬兒吃痛，速度有所緩慢下來，林登峰控制著力度往後扯，安琪拉猛地打了個響鼻，兩條前腿向上揚起，終於停了下來。
一瞬間，世界安靜下來，兩個人，都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膛裏，一下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才平靜下來。林登峰翻身下馬，幫廖凡纓牽著安琪拉的韁繩，把馬往場下牽。蘋果則是很溫順地跟在林登峰身後，韁繩松松垂下來。
林登峰牽著馬走出賽道，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廖凡纓還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嘴角噙著一點笑意：“不管怎麽樣，我贏了，對嗎？”
林登峰沈默了片刻。風從賽道盡頭吹過來，帶著馬場特有的幹草氣息。
他呼出一口氣，有些疲憊地笑了：“對，你贏了。”
“賽前我們說好了，如果我贏了，你就答應我一個要求。”廖凡纓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對，你說吧。”林登峰仰起臉，陽光刺得他微微瞇起眼睛。他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她提出什麽——哪怕是想看他出醜，想讓他認輸，想讓他承認這段日子過得有多難堪——他都認了。
“做我男朋友。”廖凡纓說。
風忽然停了。
林登峰怔在原地，有那麽幾秒鐘，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他錯愕地擡起頭，目光撞進她的眼裏。
廖凡纓正在摘頭盔，金棕色的卷發倏地散落下來，披在肩上，在日光下泛著暖暖的光澤。她的脖頸修長，上面沾著一層薄薄的細汗。
她還是那麽美。那種明艷的、帶著攻擊性的美，曾讓他一眼就淪陷的美。
“我說，我贏了。”廖凡纓重覆了一遍，一字一頓，像是怕他聽不清，“我的要求是，你做我的男朋友。”
“為什麽？”林登峰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得不像話。
“因為我喜歡你。”
“不是……”林登峰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自嘲，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我是說，為什麽用這種方式告訴我？”
分開以後的每一天，他都在做同一個白日夢——也許廖凡纓對他也是有幾分真心的，也許分開後她也有那麽幾分舍不得。他一直在等，等她一個暗示，一個招呼，一個臺階。只要她肯說喜歡，哪怕只是勾一勾手指，發一條微信，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回到她身邊。
何至於像今天這樣？騎著她最不喜歡的馬，用這麽危險的方式，費這麽大的力氣？
他想到這裏，心裏湧上一股酸澀，又想問，又怕問出口顯得自己太過在意。
廖凡纓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因為只有這樣，你才不會懷疑我的真心。”
她從馬上微微俯下身，離他近了一些，近到他能看清她額角細密的汗珠，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林登峰，其實我一直都很喜歡你。我也分不清究竟是從哪一天起，我離不開你了。”
“讓你誤會我是因為爺爺才和你在一起，是我的錯。是我對你給我的愛太理所當然了。”
她的聲音輕了下去，每一個字都敲在他心上：“我花了這麽長時間學騎馬，克服馬給我的恐懼。直到今天，我騎在馬背上，還是很害怕，很害怕。但是我克服這一切，出現在你面前，就是為了讓你看到——”
她停頓了一下，深深地看著他。
“林登峰，我對你是認真的。”
林登峰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廖凡纓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嘆了口氣：“行了，你先抱我下來，我腿軟。”
林登峰吸了吸鼻子，趕緊上前兩步，伸手環住她的腰，小心翼翼地將她從馬背上接下來。
廖凡纓是真的腿軟，落地的瞬間，整個人便順勢靠進了他懷裏。
緊接著，她雙手環上他的脖頸，微微仰起臉。
他的視線裏，她的睫毛輕輕顫動，像蝴蝶扇動翅膀。他終於壓抑不住內心翻湧的情緒，低下頭，吻住了她。
四下無人。只有兩匹馬安靜地立在一旁，偶爾甩一甩尾巴，見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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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登峰這人，屬於有賊心沒賊膽的那一款。嘴上和宋觀覆信誓旦旦說要追廖凡纓，可真加上微信，立刻慫了。
磨磨蹭蹭好幾天，倆人的聊天框還停留在最開始那兩句打招呼。
林登峰發了一條：【您好，康霖醫院心外科住院醫師林登峰。】
三小時後，廖凡纓通過了好友申請，回了一句：【你好，廖凡纓，東寰酒店業務事務部。】
再然後，林登峰發了個賣萌小狗的表情包。廖凡纓沒再回覆。
自那以後，林登峰想念廖凡纓又沒膽量找她聊天時，便隔三差五地騷擾宋觀覆。
【大哥，凡纓喜歡吃中餐還是西餐？】附一張他在廚房炒菜失敗的照片。
【大哥，凡纓喜歡滑單板還是雙板？】附一張雪場照片。
【大哥，凡纓喜歡薄肌還是大塊的？】附一張健身房對鏡自拍。
那時候孟菀青正和他提要從靜苑搬走，宋觀覆每天煩得不行，提心吊膽，生怕微信裏彈出一條孟菀青退房的消息。
一天，只加了重要親友的那部手機響了兩聲，他拿起來一看——林登峰赤裸著上半身在健身房的對鏡自拍。
宋觀覆當時的心理狀態，用“火冒三丈”來形容都有些輕了。他按了按眉心，平覆了幾秒，把林登峰的微信拉黑了。
拉黑以後，宋觀覆的世界清靜了不少。
後來和孟菀青覆合，他心情好了許多。一次在辦公室，廖凡纓匯報完工作，坐在會客沙發上跟他閑聊。宋觀覆隨口問：“你和林登峰相互了解到什麽程度了？”
廖凡纓正在手機上刷美妝視頻，聞言擡起頭：“你說誰？”
“林登峰。”宋觀覆重覆了一遍。
“林登峰是誰？”廖凡纓又問，疑惑的表情不像作假。
宋觀覆開始有些懷疑自己的記憶了。他又翻了一遍和林登峰的聊天記錄——一會兒下廚做飯，一會兒健身房塑形，難道這會兒根本還沒接觸上？
“他沒加你微信？”
“誰啊，合作商嗎？”廖凡纓在微信裏搜了搜，“還真有這個人，康霖醫院的。我以為加我是想聊康養醫療項目，結果一直也沒動靜了。”
宋觀覆：“……”
———
從小到大，林登峰的父親都教育他：男子漢，不打無準備之仗。
林登峰為了追廖凡纓，準備期長得有些超乎尋常。長到他終於鍛煉出了既不誇張又十分健壯的身材，也練就了炒家常菜的技藝，信心十足地正式邀約廖凡纓出來吃飯約會的時候，廖凡纓已經完全把他忘了。
理所當然，對他的邀請，廖凡纓婉言謝絕。
最後還是宋觀覆出面，又叫上孟菀青作陪，組了個莫名其妙的飯局，才把兩人湊到一起。
吃飯的時候，廖凡纓一直興致勃勃地和孟菀青聊天。女孩子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題。
孟菀青雖然話不多，但知識面廣、言之有物，也很會接話，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沒讓誰的話撂在地上。
而桌子的另一邊，是兩個沈默的男人。
宋觀覆看著林登峰往嘴裏塞牛肉塞得歡實，忍了又忍，終於拿起手機給他發消息：【你是來吃飯的嗎？】
林登峰吃得投入，沒註意新消息。
宋觀覆從桌下踹了他一腳，他才擡起頭，順著宋觀覆的目光落在手機上，總算想起來了。
宋觀覆：【你平時不是挺能說會道的，怎麽今天啞巴了？】
林登峰：【別罵了，我緊張。】
頓了頓，又發了一條，【凡纓和菀青聊的話題，我插不進去啊，我怕自己硬插話，顯得很沒禮貌。】後面跟了個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末了，還不忘拉踩一下自己的兄弟：【你追菀青的時候，不也是前怕狼後怕虎？想給人家靜苑的房子住，還要繞八道彎。】
宋觀覆額角一跳：【我真是欠你的。】
他退出和林登峰的聊天框，打開和孟菀青的對話框：【菀菀，想辦法找點林登峰能接得住的話題，讓他們兩個說幾句。】
孟菀青瞥了眼手機，不動聲色地微微點頭。
她正和廖凡纓聊到“女人過了二十五歲是不是需要打針美容”的話題，借機話鋒一轉，十分自然地轉頭問林登峰：“我總在社交媒體上刷到一些醫美後遺癥的帖子，有點不敢下手。峰哥，你說這種項目的風險到底算不算高？”
話題踩中他的專業領域，林登峰略加思索便侃侃而談：“只要是侵入式的操作，客觀來說都存在風險，感染、血管栓塞這些都有概率發生，尤其是面部的血管很豐富。如果要做的話，我建議一定要核實醫生的資質，不要光看宣傳的噱頭。”
聽他這麽說，廖凡纓也轉過頭來：“那你有業內熟識的醫生推薦嗎？”
林登峰道：“我不是這個科室的，但之前代表醫院參加過一次相關的行業峰會，了解了一些相關資料。看你具體想做什麽項目，不同細分方向，對應的醫生可能也不一樣。”
廖凡纓聽了，忽然覺得這個男生挺靠譜：“那我再了解一下，有需要問你哦。”
“當然，有問題隨時聯系。”
“誒對了，林醫生，你是哪個科室的來著？”
“成人心臟外科。”
“哇，好厲害。”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聊越投入了。
這時，林登峰之前做功課的益處便體現出來，他總能把話題繞進廖凡纓感興趣的領域。
一頓飯吃完，林登峰很自然地提出送廖凡纓回家——這也在宋觀覆的計劃之中：來時他開車把廖凡纓從公司接出來，廖凡纓便沒有自己開車。
送廖凡纓到家門口，林登峰從車裏拿出一個小盒子，有些局促地遞給她。
廖凡纓見狀並沒太意外，從小到大，她身邊圍繞的追求者無數，送女生回家，再送個禮物，是常見的手段。
“這是什麽？”她問。
林登峰道：“第一次見面，不好空著手，送你的見面禮。”
廖凡纓笑了一下：“謝了。”
她轉身，拿著禮盒走回別墅。上樓以後，她在臥室裏打開燈，發現林登峰還在樓下站著，遠遠地看著她。
她拉開窗簾，朝他擺了擺手。林登峰也揮揮手，這才開車離開。
廖凡纓打開那個小盒子。
她以為會和其他追求者一樣，是個大牌的包包，或者限量款的沙龍香水，卻不料打開後，是一個精致的木雕。
木雕雕的是一只小鸚鵡，並不是完全寫實的手法，而是自成一派的獨特風格，靈巧生動，外層用塗料塗成淺淺的綠色，竟是她經常在朋友圈曬的那只鸚鵡寶寶。
她的寵物不是貓狗，她愛養鳥。
藝術風格她有些眼熟。果然，在木雕的底部，有淺淺的雕刻師刻字——X.y。
廖凡纓想起來了。那是一次她參加孤獨癥兒童慈善活動，拍賣環節，一個“星星的孩子”概念的木雕吸引了她的註意。作品的體積不大，用料和那些參加捐贈的寶石相比也不昂貴，但十分有風格和靈氣，叫人一眼能從木雕的神情和姿態上感受到那種茫然和孤獨。
起拍價兩千，她舉了牌，但後來有一個神秘人一直和她叫價，最終價格高得離譜，她便放棄了。
沒想到，林登峰竟然記下了她競拍的事，悄悄找到這位設計師，為她的小鳥定做了一個木雕。
她打開門，喊小鳥的名字。
“啾啾——”
一只毛色淡綠的牡丹鸚鵡飛過來，落在她手上。
“啾啾你看，這只小鳥像不像你？”
啾啾落在廖凡纓手上，喊了一聲“媽媽”。
“真乖。”廖凡纓摸摸小鳥的頭，把木雕放在床頭櫃上。
———
這次飯局後，廖凡纓對林登峰的印象有所改觀，覺得他和那種只懂得買包然後色瞇瞇盯著她看的追求者不一樣。
他們開始偶爾聊聊天，下班時約出來吃吃飯，看看球賽。他細致體貼，也幽默風趣，相處起來很舒服。他也不隨便動手動腳，紳士妥帖。
可廖凡纓發現，林登峰表面看起來大大咧咧、灑脫幽默，但其實非常靦腆，約會約了幾個月，還始終保持著朋友關系，一句推進關系的話也不說。
他到底什麽時候才會表白呢？
今天他會不會表白？
每次約會時，廖凡纓腦海裏都閃過這個問題。
還沒等到林登峰的表白，廖凡纓的生活中先出了一件大事。
她的爺爺廖宗勤一天晚上起夜摔倒在衛生間，保姆發現時人已經昏倒，送到醫院檢查，心梗。
接到電話時是淩晨四點多，廖凡纓坐在去醫院的車上，身上還穿著睡衣。
她六神無主，慌張之下，撥通了林登峰的電話。
響了半晌，沒接通。
淩晨四點多，他也許睡了，廖凡纓擦著眼淚想。
可沒過半分鐘，電話又響了，來電顯示：林登峰。
“餵？我剛下手術。”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透著幾分低啞的疲憊，但努力在打起精神。
“我爺爺摔倒了，醫生說是心梗，他八十多歲了，你說會不會有事……”
林登峰那邊沈默了半秒，馬上道：“哪家醫院？我馬上過去。”
廖凡纓趕到醫院的時候，還穿著家裏的睡衣拖鞋，一路跑進醫院大門。她迷茫地環顧一樓大廳的指引，找心外科科室。這時，視線中，林登峰從不遠處跑過來。
“這邊，跟我來。”他拉起她的手，帶著她一路飛奔，穿過走廊，穿過大廳進進出出的人群。廖凡纓眼前的視線像電影慢鏡頭中一樣模糊拉長，耳邊什麽也聽不清了，只是被他牽著，往前，一路到終點。
她父母現在都不在國內，此時此刻，她是唯一能主事的人。
主治醫師和她言簡意賅地交代了目前的情況：廖宗勤是急性ST段擡高型心梗，加上高齡，摔倒引起了腦震蕩，情況緊急。有兩個方案需要家屬做決定，一種是做搭橋，一種是靜脈溶栓治療。
醫生各介紹了兩種方案的優缺點，將知情同意書遞給廖凡纓。
廖凡纓握著筆的手微微發顫。生死攸關的抉擇，關心則亂，她腦海中一片空白。
“高齡心梗，合並外傷後的應激反應，溶栓出血的風險是致命的。”林登峰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平穩而篤定，“凡纓，簽字吧。”
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熱量和壓力傳來，像是微微穩住了她的心神。
手術知情同意書上，廖凡纓簽下自己的名字。
手術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淩晨六點左右，廖凡纓身上披著林登峰的外套，靠在他身上，目光茫然，手緊緊握著他的手。
“手術中”三個字滅了，廖凡纓像是條件反射般坐起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手術成功了。”
廖凡纓腿一軟，幾乎摔倒。
———
手術雖然成功，但畢竟是八十多歲的人，這一次術後，廖宗勤的身體肉眼可見地每況愈下。
廖凡纓每天只工作半天，剩下的時間都在醫院陪護。
林登峰也盡力聯系國內外心血管方面的專家，找最先進的治療方法幫廖宗勤康覆。基本上，只要不排手術的日子，他都會在醫院陪著廖凡纓。
時間長了，廖宗勤開口問孫女。
“他是你的男朋友嗎？”
廖凡纓正幫爺爺擦著手，聞聲說：“還不是。”
這個“還”字，耐人尋味。
那一瞬，雖然廖宗勤沒有說什麽，但她感受到老人表情裏轉瞬即逝的一絲失落。
其實在前幾年，廖宗勤就表示希望能看到她找到歸宿。當時，廖凡纓是不喜歡這種說法的。
她不認為女生應當視伴侶為歸宿，反而事業才是畢生依仗的資本。
可是今天，她忽然有點後悔了。老人的觀念也許就是與年輕人不一樣，他並非是思想陳舊，而是真心希望能在在世時，看到自己幸福。
這天晚上，陪護到廖宗勤睡著，廖凡纓和林登峰在院區的後花園散步。
她心煩意亂，忍了幾番，終於還是開口問道：“你是喜歡我的，對嗎？”
林登峰呼吸一滯，心跳都差點停了幾拍，在月色下，他看著她微微仰起的小臉，上面有著連日疲憊烙印下的憔悴。
他磕磕絆絆地說道：“是，是的。”
廖凡纓也看著他。
幾秒之後，林登峰看著她薄唇微微張合，花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
那我們在一起吧。
林登峰楞了很久。
他沒想到會這麽突然，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晚上，在一個連植被都因為疏於打理而淩亂枯敗的醫院後花園，她突然這樣說。
林登峰有些遲鈍地接受了這天降的驚喜。可不知為何，他沒有想象中的開心。他隱隱覺得，廖凡纓今天突然這麽說，背後有其他的原因。
第二天，他如常來醫院陪廖凡纓，給她帶了飯。吃完飯，廖凡纓說，進去見見我爺爺吧，告訴他，我們談戀愛了。
林登峰心裏咯噔一下，有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在病床前，廖凡纓對廖宗勤說，爺爺，現在他是我的男朋友了。他叫林登峰，是一名心外科的醫生，他的父母都是醫生，家裏有一家私立醫院和其他的投資。
她介紹得很詳細，從林登峰的年齡、學歷，再到他的家庭，像是想和廖宗勤交代清楚，讓他徹底放心。
廖宗勤這時說話已經有些吃力了，但他還是緩緩握住林登峰的手，把他的手放在廖凡纓的手上。嘴唇微微張合，緩緩說：“我孫女，請你多照顧。”
說完，他像是很疲憊了，眼皮沈重地垂下來。廖凡纓給他餵了點水，便帶著林登峰退出病房。
———
廖宗勤去世，是在步入夏天之後，天氣潮濕悶熱。
將近九十歲離開，算是喜喪。
廖凡纓沒有哭得很厲害——在廖宗勤住院的日子裏，她就逼著自己接受了一切，在結果真正到來的時候，她已經讓自己變得很堅強了。
她聯系殯葬公司，安排葬禮，在葬禮上妥帖地接待每一位來吊唁的賓客。
頭七以後，她收拾好情緒恢覆工作，繼續主持非遺街區附近新建的三星級酒店項目。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就在一個十分平靜的晚上，廖凡纓在林登峰的陪伴下吃著簡餐。
她一邊往嘴裏塞著沙拉，一邊看平板上設計公司呈現的最新一版房間設計圖。
“你說這個櫃子，是和地板用同一色調，還是跳色？”廖凡纓指著平板上的圖片給林登峰看。
林登峰手裏正剝著一只臍橙，聞言擡頭看過去：“跳色吧，感覺更活潑一點。”
廖凡纓想了想：“但我覺得同色的話，整體看起來更舒服。”
“嗯，那就同色。”林登峰把剝好的橙子掰成小瓣，遞給廖凡纓。
廖凡纓喜歡吃橙子，每餐飯後都習慣吃半個解膩，但她愛美，總做長款美甲，不方便剝。林登峰知道她這個習慣以後，每次陪她吃飯，都會給她帶一個橙子。等她吃完飯時，橙子也剝好了，她吃大半個或是小半個，剩下的他吃掉。
廖凡纓沒接橙子，看著平板屏幕微微皺眉，因為連日加班的疲憊，語氣微微透出一點不耐：“不是，我是在參考你的意見，不是要你聽我的。你又不是我的員工，我問你，就是想聽聽不同的意見。我想你從一個普通消費者的角度去看，這兩個效果圖，哪個比較好？”
林登峰又仔細看了一會兒。他看圖的時候，廖凡纓接過他的橙子，吃起來。
“今天的橙子有點酸呢，”她說，“但是酸酸甜甜的，也挺好吃。”
說著，她掰了一瓣，餵給林登峰：“你嘗嘗。”
橙子嚼在嘴裏，汁液流過口腔、食管，再到胃裏。林登峰覺得他吃的不是酸甜的橙子，而是一整顆檸檬。他覺得酸澀，整個人酸得發麻。
“我覺得，還是跳色吧。”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因為非遺街區這個項目，按照現在運營的情況來看，親子游、大學生出游的占比很高。對於年輕群體和帶孩子的群體來說，這種跳色搭配比較符合他們的審美取向。”
聽林登峰說完，廖凡纓滿意地點頭：“你這個角度特別好，我暫且被你說服了。”
“嗯。”林登峰垂下眼，輕輕把桌上的橙子皮一點點撿起來，放進餐盤裏。
吃完飯，林登峰送廖凡纓回公司加班。他送她到大門口，廖凡纓正要推門進去時，林登峰突然在背後喊住她。
“凡纓。”
“嗯？”廖凡纓回頭。她今天穿了一套粉色的香奈兒套裝，白色羊皮底的小高跟，新染的發色微微泛金，外套下的白色襯衫是娃娃領的，襯得她整個人幹練又精致，像芭比娃娃一樣。
林登峰看著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今天的模樣烙印在腦海深處。
然後，他說：“凡纓，我們分手吧。”
“你說什麽？”過了半晌，廖凡纓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眼中盡是茫然，“林登峰，你再說一遍？”
林登峰垂下眼，不敢再看她了。
曾經，他花了很久很久的時間，獲得一件珍寶。可得到的手段卻不光彩，應該說，他是趁人之危。擁有她時，他誠惶誠恐，惴惴不安。直到此時，他將珍寶物歸原主，雖有失去的痛苦，但終於心安。
廖凡纓仔細觀察著林登峰的表情，卻發現他不是在和自己開玩笑，也不是在耍脾氣，而是真的認真了。
她握在門把手上的手緩緩收回，換了一種更軟的語氣問：“為什麽？”
她沒察覺，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為什麽？是剛才我因為選圖片的事態度不好嗎？還是因為這幾次約會我遲到了？”
見林登峰不回答，廖凡纓真的有些慌了。
“你說啊，到底是為什麽？你覺得我嬌氣、性格不好，還是不喜歡我總是加班不陪你？你可以提出來，讓我改。一聲不吭說分手是什麽意思？”
廖凡纓是廖家這一輩唯一一個女孩兒，被嬌寵大的，早就養成一副唯我獨尊、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在林登峰說要分手的這短短幾分鐘裏，她瘋狂回憶著他們過往相處的所有細節。好像確實是有點過分了——約會幾乎沒有不遲到的，往往一遲到便是半小時打底；工作壓力大在公司不能對員工亂發脾氣，下班以後便對林登峰態度差、沒耐心。
她以為林登峰會完全理解和包容她，但她似乎忘了，林登峰也是富貴家庭的獨生子，也是家人寵著長大的。他工作也很累，往往一臺手術幾個小時，白天晚上連軸轉，但在她面前，他從不提自己的辛苦，只把最好的一面留給自己。
就在她飛快地反思自己時，林登峰突然開口。
他說：“凡纓，我知道，當時我們在一起，其實是因為你爺爺的病重，你希望他安心，我又正好在死纏爛打地追求你。你選擇我，是因為你爺爺。”
“現在，爺爺也安心地走了。你不用勉強和我在一起了。我們分開吧。”
這幾句話，像是平地驚雷，廖凡纓消化幹凈就用了好半天，想反駁，張了張嘴，又好像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就楞在那，茫然，腦子一片空白。
林登峰像是不忍心再看了，他轉過身，大步走進車裏，車燈亮起，駛上馬路。
他沒有回頭——廖凡纓腦子裏浮現出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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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七夕是個工作日，宋觀覆提前定好餐廳，準備好禮物和花。
傍晚的會議，他幾次擡手看表，在投影前匯報的中層領導察覺到他的動作，語速不斷加快，一邊講一邊刪ppt上沒用的廢話，節奏快了不少。
本來預計六點才能結束的會，硬是讓宋觀覆幾個眼神催得五點二十就散會了。
員工從會議室魚貫而出，宋觀覆折回去取東西時，看見廖凡纓拖拖拉拉到最後才走。
“今天林登峰沒約你過節？看你興致不高。”
廖凡纓哀怨地看了宋觀覆一眼：“我們已經分手了。”
宋觀覆挑眉：“他怎麽你了？”
這句話的言下之意便是，你為什麽把他甩了。
畢竟在宋觀覆的視角下，林登峰已經從一個大大咧咧的外向話癆，為愛變成了畏手畏腳的靦腆舔狗，愛得這麽深，提分手的肯定不會是他。
可廖凡纓的回答令他出乎意料：“不，是他把我甩了。”
在宋觀覆不可思議的目光中，廖凡纓說：“明天我要請個假。”
“明天是酒店落成儀式，有央視媒體來采訪，你熬了這麽長時間，不想在鏡頭前親自剪彩？”
廖凡纓搖搖頭：“表哥，你替我去吧。前期該花的心思都花到位了，明天只是一個錦上添花的儀式罷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宋觀覆沒再多說什麽，點頭應允。
這幾天，林登峰也休假了。
他心情很差，不是那種暴躁的，想懟天懟地的差，而是整個人的情緒都像浸了水的棉花，不斷往下墜，墜到谷底幹脆軟趴趴貼在地皮上，支棱不起來一點。
林登峰喜歡騎馬，他幾歲時就學了馬術，在京郊的馬場俱樂部，他養了自己的馬。
失戀後，他請了年假，一直泡在馬場，不和人說話，只自己默默地餵馬，洗馬，騎馬，實在無聊，就給馬的鬃毛編辮子玩。
馬場俱樂部是會員制的，價格昂貴，因此基本上跑馬場裏的馬和騎手都彼此熟識。
這天，林登峰在馬廄裏準備牽馬去跑幾圈，工作人員突然過來說：“林先生，有一位咱們的會員想約您賽一圈。”
“約我？”林登峰撫摸著馬兒的背，“誰啊？”
“一位女士。”
女士？林登峰想，在這個俱樂部裏，他好像沒有很熟的女騎士。
但林登峰也沒有深究。他想，反正也無聊，反正也正打算去跑馬，賽一圈就賽一圈唄。
“行啊，那一會兒起點見。”林登峰戴上馬術手套。
林登峰的馬叫蘋果，名字聽起來比俱樂部裏其他馬兒叱咤風雲，電閃雷鳴，風馳電掣的名字比起來，顯得過於呆萌無害。
但林登峰的想法也很簡單，他養馬只是為了自己開心，馬兒開心，他不指望馬兒給他爭來什麽名譽，拿到什麽名次，叫蘋果也只是因為這匹小馬喜歡吃蘋果。
做我的馬，健康快樂就好了，我們互相陪伴就好了。這是林登峰對蘋果的期許。
但蘋果卻是匹十分爭氣，會自己卷自己的馬。他不待揚鞭自奮蹄，幾次俱樂部的友誼賽，還都為林登峰掙得了名次。
騎著蘋果，林登峰慢悠悠來到起點處，遠遠瞧見一個穿著紅色騎裝，白色馬褲的纖細背影。
林登峰晃了晃神，竟覺得那背影無比熟悉。沒來由得，他心臟跳動都加了速。
不可能，林登峰對自己說，不可能是廖凡纓。
廖凡纓小時候學騎馬的時候，被甩下過馬背，從此有了陰影。他們還戀愛時，林登峰曾邀請過廖凡纓一起去俱樂部騎馬，廖凡纓的反應很不悅，從此林登峰沒敢在她面前提起過騎馬。
蘋果靠近起點時，渾身的賽級血液又開始沸騰，打了個響鼻，有種躍躍欲試的感覺。
聞聲，那穿一身明艷的紅騎裝的女騎士回過頭來。她的頭盔是黑色的，兩綹碎發散落下來，垂在臉側，在陽光下，泛起淡淡的金色。
林登峰眼睛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人——真是廖凡纓。
“你，你就是那個要和我比賽的會員？”他難以置信地問。
“對，是我。”廖凡纓坐在馬背上，目光堅定，背脊筆直，握著韁繩的手上，戴著一副黑色的皮質手套，“我要和你比一場，如果我贏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你敢不敢？”
林登峰下意識伸出手，急急抓住廖凡纓手腕：“你不是害怕騎馬嗎，你想讓我幹什麽，我都答應你，別拿這個開玩笑，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廖凡纓將手從他的手中抽出來，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沒開玩笑。”
說完，她雙腿夾緊馬腹部，給了一旁司閘員一個眼神。
起跑閘打開，哪怕沒有人的驅動，賽馬自己也像是得到了信號，開始向前奔跑。
林登峰這才意識到，廖凡纓真的沒跟他開玩笑。
廖凡纓身下的馬是俱樂部的明星馬，叫安琪拉，速度和烈度都是一流。能馴服安琪拉，說明廖凡纓真的下了功夫。
林登峰控制著蘋果，不要太快，也不要落後太遠，眼看一圈快要到終點，林登峰迫切想拉住廖凡纓問清楚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她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馬場？她為什麽突然克服了恐懼學會了騎馬？她和她比賽是想他答應什麽？
接近終點時，林登峰開始勒韁繩減速，蘋果通人性，知道這次林登峰興致不高，他也沒有撒開蹄子和安琪拉一較高下。慢慢減速，正要在終點前停下，林登峰卻發現安琪拉不對勁。
已經沖線，卻絲毫沒有減速帶意思，還在繞著賽道往前沖，甚至速度還有越來越快的趨勢。廖凡纓顯然也沒預料到馬的動作會是如此，企圖強行勒韁繩讓馬停下來。
“別使勁，慢慢來！”林登峰心一瞬間懸在嗓子眼，他其實看得出廖凡纓的騎術還十分生澀，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廖凡纓掌握不好力度，如果強行勒韁，恐怕會有人仰馬翻的危險。
他夾緊腿，揚鞭讓蘋果加速，趕上安琪拉，與之並行。
“穩住重心，慢慢的，別怕——”
耳邊，他的聲音裹在呼嘯的風聲和馬蹄聲裏，廖凡纓整個人幾乎趴在馬背上，心臟狂跳。
緊接著，蘋果已經趕上來，林登峰向右側探身，探得極遠，幾乎像是掛在馬側的披風，他右手緊緊扣住廖凡纓，不讓她摔下去，左手用力一扳馬嘴兩側的銜鐵。
馬兒吃痛，速度有所緩慢下來，林登峰控制著力度往後扯，安琪拉猛地打了個響鼻，兩條前腿向上揚起，終於停了下來。
一瞬間，世界安靜下來，兩個人，都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膛裏，一下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才平靜下來。林登峰翻身下馬，幫廖凡纓牽著安琪拉的韁繩，把馬往場下牽。蘋果則是很溫順地跟在林登峰身後，韁繩松松垂下來。
林登峰牽著馬走出賽道，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廖凡纓還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嘴角噙著一點笑意：“不管怎麽樣，我贏了，對嗎？”
林登峰沈默了片刻。風從賽道盡頭吹過來，帶著馬場特有的幹草氣息。
他呼出一口氣，有些疲憊地笑了：“對，你贏了。”
“賽前我們說好了，如果我贏了，你就答應我一個要求。”廖凡纓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對，你說吧。”林登峰仰起臉，陽光刺得他微微瞇起眼睛。他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她提出什麽——哪怕是想看他出醜，想讓他認輸，想讓他承認這段日子過得有多難堪——他都認了。
“做我男朋友。”廖凡纓說。
風忽然停了。
林登峰怔在原地，有那麽幾秒鐘，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他錯愕地擡起頭，目光撞進她的眼裏。
廖凡纓正在摘頭盔，金棕色的卷發倏地散落下來，披在肩上，在日光下泛著暖暖的光澤。她的脖頸修長，上面沾著一層薄薄的細汗。
她還是那麽美。那種明艷的、帶著攻擊性的美，曾讓他一眼就淪陷的美。
“我說，我贏了。”廖凡纓重覆了一遍，一字一頓，像是怕他聽不清，“我的要求是，你做我的男朋友。”
“為什麽？”林登峰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得不像話。
“因為我喜歡你。”
“不是……”林登峰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自嘲，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我是說，為什麽用這種方式告訴我？”
分開以後的每一天，他都在做同一個白日夢——也許廖凡纓對他也是有幾分真心的，也許分開後她也有那麽幾分舍不得。他一直在等，等她一個暗示，一個招呼，一個臺階。只要她肯說喜歡，哪怕只是勾一勾手指，發一條微信，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回到她身邊。
何至於像今天這樣？騎著她最不喜歡的馬，用這麽危險的方式，費這麽大的力氣？
他想到這裏，心裏湧上一股酸澀，又想問，又怕問出口顯得自己太過在意。
廖凡纓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因為只有這樣，你才不會懷疑我的真心。”
她從馬上微微俯下身，離他近了一些，近到他能看清她額角細密的汗珠，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林登峰，其實我一直都很喜歡你。我也分不清究竟是從哪一天起，我離不開你了。”
“讓你誤會我是因為爺爺才和你在一起，是我的錯。是我對你給我的愛太理所當然了。”
她的聲音輕了下去，每一個字都敲在他心上：“我花了這麽長時間學騎馬，克服馬給我的恐懼。直到今天，我騎在馬背上，還是很害怕，很害怕。但是我克服這一切，出現在你面前，就是為了讓你看到——”
她停頓了一下，深深地看著他。
“林登峰，我對你是認真的。”
林登峰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廖凡纓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嘆了口氣：“行了，你先抱我下來，我腿軟。”
林登峰吸了吸鼻子，趕緊上前兩步，伸手環住她的腰，小心翼翼地將她從馬背上接下來。
廖凡纓是真的腿軟，落地的瞬間，整個人便順勢靠進了他懷裏。
緊接著，她雙手環上他的脖頸，微微仰起臉。
他的視線裏，她的睫毛輕輕顫動，像蝴蝶扇動翅膀。他終於壓抑不住內心翻湧的情緒，低下頭，吻住了她。
四下無人。只有兩匹馬安靜地立在一旁，偶爾甩一甩尾巴，見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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