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新生:那些您覺得虧欠宋觀覆的，都可以在我們的孩子身上彌補
關燈
小
中
大
第64章新生:那些您覺得虧欠宋觀覆的，都可以在我們的孩子身上彌補
車停在京州機場停車場。
孟菀青對著遮陽板後的化妝鏡，仔細端詳自己的妝容。
為了今天，她特意研究了幾個教學視頻，又讓沈念雪給她推薦了幾款新的化妝品，連色號都是反覆比對過的。
粉底薄薄一層，腮紅淡淡掃過，眉眼間是她新學的“偽素顏”畫法——比素顏時更提幾分氣色，比上鏡時少幾分隆重。
出門前，她問宋觀覆：“你覺得我今天怎麽樣？”
宋觀覆站在玄關處，回頭看她。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長裙，料子柔軟，襯得整個人柔和溫婉。妝容並不濃，卻讓皮膚顯得更加無瑕，氣色也比平日更好。
他斟酌片刻，道：“我覺得很好看。當然了，平時不化妝也好看。”
孟菀青笑笑，解釋道：“第一次正式見阿姨，有點緊張，想以一個好的精神面貌來對待。”
宋觀覆看她那副惴惴不安的樣子，心裏一陣陣發軟。他走過去，將她攬進懷裏，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沒事的，我媽媽一直都很喜歡你。況且，你做自己就夠了，不必討任何人喜歡。”
他的懷抱溫熱，聲音低沈，像一劑安撫。可孟菀青心裏那根弦，依舊繃著。
---
今天是廖靜漪結束全球公益巡演回國的日子。
巡演最後一站在韓國，飛回來航程不算長，落地也不需要倒時差。早上十點起飛，落地京州剛好中午。
孟菀青坐在車裏，本來心情還算平靜。可刷到廖靜漪前一日在光州演出時與光州市市長握手的合影，又不免緊張起來。
照片裏的女人站在眾人中央，白裙素凈，笑容得體，周身是渾然天成的從容氣度，宛如一輪懸掛天邊的月，灑落清暉，卻只能讓人仰望，難以觸及。
見時間差不多了，兩人從後備箱取出準備好的鮮花，走去接機。
遠遠的，便看見七八位年齡各異的樂迷組成的接機團，也抱著玫瑰花站在那裏。他們手裏舉著兩塊牌子，一塊寫著“歡迎廖靜漪女士回到祖國”，一塊寫著“慶祝廖靜漪女士公益巡演圓滿落幕”。
站在樂迷團後，孟菀青對廖靜漪的敬佩又加深了幾分，同時心情也更覆雜了。
她是後來在一次飯局上聽陳銘章說起當年的細節——那張大額支票，原來出自廖靜漪之手。雖然陳銘章也解釋了廖靜漪的用意，是為了保護她，可想起那張支票，孟菀青心裏仍隱隱有些異樣。
再加上知道廖靜漪的成就和行業地位後，她更覺得和婆婆之間，隔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距離感。不是疏遠，更談不上敵意，而是一種她不知該如何靠近的茫然。
抱著鮮花的手心滲出薄薄的汗。
她看了一眼宋觀覆，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嗯？”宋觀覆低頭看她，“怎麽了？”
“沒事。”
“給我拿吧。”訂的花束很大，再加上下面固定的綠泥，足有好幾斤重。宋觀覆不舍得讓她一直抱著。
“不要。”孟菀青不給他。抱著這碩大一捧花，她反倒覺得有些安全感。
又站了七八分鐘，出口處忽然人頭攢動。樂迷團往前擁去。
孟菀青看過去，只見一名身穿白色長裙的女人，戴著墨鏡，推著一只小巧的行李箱，肩上背著一只大提琴盒，從人群中緩緩走來。
她給孟菀青的第一印象便是——氣質極好。
身姿挺拔，頭頸修長，走路的姿態從容優雅，宛如湖心的一只白天鵝。
她身後跟著一名二十多歲的女助理，幫她推著另一只更大的箱子。
古典音樂家的樂迷也十分禮貌有分寸，只靜靜地站在兩米之外，打招呼、獻花。人群中不乏頭發花白的長者，也有十幾歲的學生。廖靜漪一一與他們握手致意，俯身聽他們說話，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微笑。最後又和全體接機的樂迷合影留念，耐心得像對待老朋友。
待樂迷散去，宋觀覆才牽著孟菀青上前。
“媽。”他低聲喚了一聲。
廖靜漪在合影時便已摘掉墨鏡。此刻她靜靜站在那裏，看著宋觀覆，眼底的波動若有似無。
孟菀青本以為他們會擁抱，或說幾句什麽。可什麽也沒有發生。廖靜漪對宋觀覆也只是十分禮貌地點了點頭，那點到為止的距離感，仿佛面對的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而是一位朋友，或是一位樂迷。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孟菀青身上。
孟菀青緊張得腦子裏一片空白。當年站在“禮讚之夜”的直播鏡頭前，她似乎也沒有這樣過。
“小孟，你好。”廖靜漪開口。她的聲音也很好聽，腔體共鳴極好，像大提琴的中音區。
“阿姨您好。”孟菀青遞上鮮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旅途辛苦，歡迎您回家。”
“好，謝謝。”廖靜漪接過花束，微笑著欣賞了幾秒。她身後的助理極有眼色地上前，接過花束替她拿著。
孟菀青呼吸微微一滯，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做什麽了。
宋觀覆接過廖靜漪手裏的行李箱和大提琴盒，背在肩上，問道：“媽，我現在和菀菀住在靜苑，還有菀菀的母親。一會兒用過午飯，您想回靜苑，還是回老宅？”
“回老宅吧。”廖靜漪說，語氣平淡。
聽她這樣說，孟菀青心裏又是“咯噔”一下。她帶著母親和宋觀覆住在一起，而廖靜漪久不回國，回來後理應想和兒子團聚親近吧？讓她一個人回老宅，於情於禮，是不是都不太合適。
午飯時，孟菀青借廖靜漪去洗手間的間隙，拉住宋觀覆，低聲問：“讓阿姨自己回老宅住會不會不太好？要不，你也住過去陪她幾天？或者我們······”
宋觀覆握著她手，輕輕捏了捏，安撫道：“沒事，你別多心。我媽這麽多年一直是這個樣子。等過一段時間，大家都熟悉起來就好了。”
孟菀青只好點頭，不再說什麽。
一頓飯吃得安靜。廖靜漪幾乎不主動挑起話題，一直是宋觀覆偶爾說幾句。他跟廖靜漪說，已經見過薇薇安，婚紗在設計當中了；婚禮的場地還在選；領證在上個月。
廖靜漪始終是平淡的，說“恭喜你們”“祝福你們”之類的話。語氣很客氣，有種置身事外的感覺。孟菀青偷偷觀察她的表情，卻什麽也看不出來，她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不冷，也不熱。
從飯店出來，宋觀覆先開車將廖靜漪送回老宅，又和孟菀青一起回靜苑。
車上，孟菀青仍覺得不安。她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你真的不單獨和阿姨多待一會兒嗎？我沒關系的。”
宋觀覆握著方向盤，表情也有些沈。窗外的光線掠過他的側臉，將那一絲疲憊照得分明。
“明天吧，”他說，“先讓她休息一晚。我覺得她最近狀態又有些不對。”
聽他這樣說，孟菀青心裏不免沈重。
---
回到靜苑，徐昭雲正坐在客廳聽廣播，長桌上攤著她上午練的書法。去老年大學後，她心情明顯開闊許多，每天在家閑著便寫幾篇字。
墨香淡淡，混著窗外的蟬鳴。
宋觀覆這幾年本就在藝術品交易領域有拓展，手裏有不少拍賣行都絕版的字帖，本本價值不菲。他都拿來哄徐昭雲開心。如今徐昭雲老年大學的同學，那些退休教授、公務員都對她十分客氣，跟她搞好關系，才方便來家裏參觀瞻仰一下絕版碑帖。
“回來了？”徐昭雲從躺椅上起身，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冰箱裏我剛冰上綠豆湯，一人一碗，解解暑。”
她說著從冰箱裏端出兩碗冰鎮的綠豆湯，將其中一碗推到宋觀覆面前：“這個碗裏沒放白砂糖，給你的。”
她記得宋觀覆不愛吃甜。這樣細小的習慣，她都會記著。
孟菀青看著母親自然妥帖的動作，心裏忽然湧上一陣暖意。暖意過後，又泛起一絲酸澀——廖靜漪呢？她一個人住在老宅，有誰會記得她不吃什麽、喜歡什麽嗎？
---
喝完綠豆湯，兩人回到臥室。孟菀青先洗了澡，等宋觀覆洗完出來，看見她坐在床上發呆。
“怎麽了？”宋觀覆擦著頭發，坐到她旁邊，摸了摸她的發梢——還很濕。
宋觀覆早就發現了，孟菀青雖然愛幹凈，每天洗頭發，但吹幹這個步驟總是偷工減料。
他從抽屜裏拿出吹風機，插上電，站在她身後幫她吹。
嗡嗡的聲音響在耳邊，蓋過一切。暖風拂過發絲，他的手輕輕撥弄著。
孟菀青突然伸手把吹風機拿過來，關了，擡頭看著他。
“阿姨是不是不太喜歡我？”她問。
宋觀覆沈默了幾秒。那幾秒很長，長得孟菀青幾乎要後悔問出這個問題。
“她真的對誰都是這樣。”宋觀覆終於開口，“你不覺得她對我也是如此嗎？可能，她也不喜歡我。”
兩個人坐在床上，一起陷入沈默。
宋觀覆發梢上的水滴落下來，洇濕了一小片床單。孟菀青的手指無意識地摸著那片濕濕涼涼的痕跡，一圈一圈。
“那現在我們應該怎麽辦？”
又是沈默。
過了半晌，宋觀覆說：“明天我再去見見她的主治醫師。”
---
晚上睡前，孟菀青忍了又忍，還是轉過身，抱住了宋觀覆的腰。
宋觀覆正靠在床頭用平板看工作信息，察覺到她的動作，便將平板撂到一邊，手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摩挲。
“還在想我媽的事？”
“嗯。”孟菀青將臉埋在他肩側，聲音悶悶的，“小時候，你們就是這樣……有點距離感的關系嗎？”
宋觀覆點點頭，目光不知落在何處。
“是的。小時候很多事記不太清了，但記得我十一二歲的時候，她在浴缸裏割腕了。是保姆發現的。那時候我在上學，廖家人也沒人去看她，是司機從學校把我接回來。”
孟菀青的呼吸微微一滯，下意識將他抱得更緊。
“她躺在床上，很虛弱，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我哭起來。過了很久，她才睜開眼，看到我，表情好像有些松動。我跑過去抱住她，她對我說，對不起。”
宋觀覆的手輕輕捋著她的頭發，觸感冰涼順滑，安靜的夜裏，他思緒也飄遠了。
“當年我母親拒絕了外公讓她聯姻的要求，嫁給我在京大從事理論研究的父親。婚後，外公希望我父親從高校轉去從政，扶持廖家的生意，我父親拒絕了。從那以後，我母親和廖家的關系就變得很僵。沒過多久，我父親因病去世，我母親的精神狀況也時好時壞。”
“她認為，如果我一直在國內長大，會變得像廖家人一樣冷血，唯利是圖。所以把我送去了美國。那以後，我們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見面的機會也很少。”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我和家人的關系，就是你看到的這樣。和大部分家庭不太一樣。在遇見你之前，我沒想過這一生會有一段親密關系。也不知道，原來有一個愛的人在身邊，是這樣好的事。”
聽他這樣說，孟菀青心裏微微一顫。
他也是自己的初戀，唯一愛過的人。哪怕她父母的婚姻也並不成功，但她對親密關系的理解，從未像他這樣消極。
孟菀青手指無意識攥緊宋觀覆睡衣的布料，想了想，輕聲道：“我覺得，阿姨一定是很愛你的。她只是生病了，不能很好地控制、表達自己的感情。她懷胎十月孕育你，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先愛你的人。”
宋觀覆的手微微一頓。
“明天，我們再去看看阿姨。”孟菀青說，“我們給她買些禮物，親手給她做點吃的。她如果不想和我們說話，我們就那樣安靜地在一起待一會兒，好嗎？”
宋觀覆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半晌，他才道：“好。”
那一晚，孟菀青一直握著他的手。
---
日子一天天過去，就在孟菀青快要習慣與廖靜漪這樣疏淡的關系時，廖靜漪忽然打來電話。
那是個周六。宋觀覆在公司加班，孟菀青在家煲了紅棗雞湯。廚房裏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紅棗的甜香混著雞肉的鮮，彌漫在整個房間。
徐昭雲喝了一口，點點頭：“這次的雞肉燉得很好，火候到了。”
孟菀青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卻莫名有些反胃。那股惡心感來得毫無征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胃裏輕輕翻湧。她放下勺子，按了按胸口。
“怎麽臉色不太好？”徐昭雲放下碗，關切地看她，“是不是最近沒休息好？”
“可能是前段時間加班累的，沒事，休息一下就好。”孟菀青又勉強吃了幾口青菜，就上樓躺下了。
躺了一會兒，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她坐起來，去了衛生間。
出來時，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微微一怔——廖靜漪。
她把廖靜漪的號碼存進通訊錄後，這還是第一次接到她的主動來電。
孟菀青猶豫片刻，接通了電話。
“菀青，在忙嗎？”廖靜漪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平淡的溫柔。
“不忙，阿姨。怎麽了？”
“不忙的話，辛苦你來我這裏一趟，可以嗎？有些東西想給你。”
“好。”
孟菀青換了衣服，想了想，把熬好的雞湯也盛了一份，裝進保溫桶，開車去了廖靜漪的住處。
車開過通往湖心的窄橋時，孟菀青心裏有些緊張。這還是她第一次獨自來見廖靜漪。
湖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遠處有鳥雀掠過水面，翅膀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這座庭院式別墅坐落在湖心島上，鬧中取靜，自成天地。
到門口，已經有工作人員幫忙打開大門。車庫裏車位充足，她隨便找了個空位停好。
“孟小姐，太太在樓上等您。”
孟菀青認出說話的是這座別墅的管家。她跟在管家身後，穿過走廊，上了二樓。
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整片湖景。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廖靜漪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個文件袋。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發隨意挽在腦後，比機場見面時多了幾分家常的松弛，但氣色似乎不是很好，整個人顯得疲倦，眼底的青痕明顯。
“菀青，你來了。”廖靜漪擡手示意她坐在對面。
“阿姨。”孟菀青將保溫桶放在桌上，“我煲了紅棗雞湯，您一會兒嘗嘗。”
廖靜漪看了一眼那個保溫桶，目光微微一頓。
“好，謝謝你。”廖靜漪說，“菀青，這次單獨請你來，是有話想對你說。”
孟菀青靜靜看著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當年你和觀覆分手的事，有我的責任。”廖靜漪的態度很坦誠，“那張支票，出自我手。同為女人，我能想象到你當時的處境。可我還是做了那樣令你傷心的事。這件事，我必須當面、鄭重地向你道歉。”
孟菀青楞住了。
她沒想到廖靜漪會向她道歉。
長輩對晚輩之間，極少有人能放下面子說這樣的話。況且當年的事，各有難處，無數主觀與客觀的因素交織在一起，本就難分對錯。
她斟酌著開口：“阿姨，您言重了。我能理解您和觀覆當時的處境。事情過去那麽久了，我沒放在心上。”
這是真話。
既然選擇和宋觀覆結婚，當年的事她便不會再計較。可時隔多年得到這樣一份鄭重的道歉，她心裏仍像有一塊石頭落了地。
“菀青，你和觀覆結婚，我作為長輩，有很多禮數沒有盡到。也覺得很抱歉。”廖靜漪將面前的文件袋推到孟菀青面前，“既然你們已經結婚了，這些東西，以後就交給你來保管吧。”
孟菀青有些疑惑地打開文件袋——厚厚一沓。
她抽出裏面的A4紙，只看了幾行，便楞住了。
一份贈與協議。
上面密密麻麻羅列了許多條目：房產、寫字樓、珠寶、現金……
孟菀青沒看完，便將協議放下，眉心微微蹙起。
“阿姨，您這是什麽意思？”
廖靜漪很平靜地看著她。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裏，卻讓她的面容顯得有幾分模糊。
“菀青，我的身體狀況，你應該也清楚。其實在觀覆很小的時候，我就時常想不明白——我這一生，活著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孟菀青心裏咯噔一聲。
“可那時候，觀覆還那麽小。我總勸自己，我是一個母親。如果我離開了，他怎麽辦？可其實在觀覆成長的過程中，我也沒有好好盡到一個母親的義務，我很虧欠他，很遺憾。後來他長大了，更不需要我，我又試圖用音樂和公益，找到自己的價值。如今巡演結束，我有時又不知道目標是什麽了。”
“阿姨——”孟菀青想說什麽，卻被打斷了。
“菀青，抱歉，和你說這些消極的話。”廖靜漪指了指那個文件袋，“這上面是我名下除了東寰股份之外的大部分財產。你收下吧，替我保管。我有點累了，先去休息。”
她站起身，轉身欲走。
廖靜漪的背影依舊挺拔優雅，可孟菀青看著，卻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往下墜。
“阿姨。”
她開口，廖靜漪沒有轉身。
“我這段時間恐怕沒有精力替您保管。”
廖靜漪腳步微微一頓，回過頭來。
孟菀青站起身，走向她。陽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一步一步，走到廖靜漪面前。
“我懷孕了。”她說。
廖靜漪怔住了。
她那雙始終平靜如水、波瀾不驚的眼中，忽然有什麽東西碎裂開來。
孟菀青看著她，伸出手，握住廖靜漪的手。廖靜漪的手很涼。
“新的生命就要誕生了。”
此時很安靜，能聽見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我們一起，等待他的到來，陪伴他長大，好嗎？那些您覺得虧欠宋觀覆的，都可以在我們的孩子身上彌補。等孩子長大，您還可以教他拉大提琴，他會因為奶奶是一名音樂家而感到自豪。”
陽光仍舊透過紗簾照進來，半晌，孟菀青看見廖靜漪的眼中流下淚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車停在京州機場停車場。
孟菀青對著遮陽板後的化妝鏡，仔細端詳自己的妝容。
為了今天，她特意研究了幾個教學視頻，又讓沈念雪給她推薦了幾款新的化妝品，連色號都是反覆比對過的。
粉底薄薄一層，腮紅淡淡掃過，眉眼間是她新學的“偽素顏”畫法——比素顏時更提幾分氣色，比上鏡時少幾分隆重。
出門前，她問宋觀覆：“你覺得我今天怎麽樣？”
宋觀覆站在玄關處，回頭看她。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長裙，料子柔軟，襯得整個人柔和溫婉。妝容並不濃，卻讓皮膚顯得更加無瑕，氣色也比平日更好。
他斟酌片刻，道：“我覺得很好看。當然了，平時不化妝也好看。”
孟菀青笑笑，解釋道：“第一次正式見阿姨，有點緊張，想以一個好的精神面貌來對待。”
宋觀覆看她那副惴惴不安的樣子，心裏一陣陣發軟。他走過去，將她攬進懷裏，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沒事的，我媽媽一直都很喜歡你。況且，你做自己就夠了，不必討任何人喜歡。”
他的懷抱溫熱，聲音低沈，像一劑安撫。可孟菀青心裏那根弦，依舊繃著。
---
今天是廖靜漪結束全球公益巡演回國的日子。
巡演最後一站在韓國，飛回來航程不算長，落地也不需要倒時差。早上十點起飛，落地京州剛好中午。
孟菀青坐在車裏，本來心情還算平靜。可刷到廖靜漪前一日在光州演出時與光州市市長握手的合影，又不免緊張起來。
照片裏的女人站在眾人中央，白裙素凈，笑容得體，周身是渾然天成的從容氣度，宛如一輪懸掛天邊的月，灑落清暉，卻只能讓人仰望，難以觸及。
見時間差不多了，兩人從後備箱取出準備好的鮮花，走去接機。
遠遠的，便看見七八位年齡各異的樂迷組成的接機團，也抱著玫瑰花站在那裏。他們手裏舉著兩塊牌子，一塊寫著“歡迎廖靜漪女士回到祖國”，一塊寫著“慶祝廖靜漪女士公益巡演圓滿落幕”。
站在樂迷團後，孟菀青對廖靜漪的敬佩又加深了幾分，同時心情也更覆雜了。
她是後來在一次飯局上聽陳銘章說起當年的細節——那張大額支票，原來出自廖靜漪之手。雖然陳銘章也解釋了廖靜漪的用意，是為了保護她，可想起那張支票，孟菀青心裏仍隱隱有些異樣。
再加上知道廖靜漪的成就和行業地位後，她更覺得和婆婆之間，隔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距離感。不是疏遠，更談不上敵意，而是一種她不知該如何靠近的茫然。
抱著鮮花的手心滲出薄薄的汗。
她看了一眼宋觀覆，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嗯？”宋觀覆低頭看她，“怎麽了？”
“沒事。”
“給我拿吧。”訂的花束很大，再加上下面固定的綠泥，足有好幾斤重。宋觀覆不舍得讓她一直抱著。
“不要。”孟菀青不給他。抱著這碩大一捧花，她反倒覺得有些安全感。
又站了七八分鐘，出口處忽然人頭攢動。樂迷團往前擁去。
孟菀青看過去，只見一名身穿白色長裙的女人，戴著墨鏡，推著一只小巧的行李箱，肩上背著一只大提琴盒，從人群中緩緩走來。
她給孟菀青的第一印象便是——氣質極好。
身姿挺拔，頭頸修長，走路的姿態從容優雅，宛如湖心的一只白天鵝。
她身後跟著一名二十多歲的女助理，幫她推著另一只更大的箱子。
古典音樂家的樂迷也十分禮貌有分寸，只靜靜地站在兩米之外，打招呼、獻花。人群中不乏頭發花白的長者，也有十幾歲的學生。廖靜漪一一與他們握手致意，俯身聽他們說話，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微笑。最後又和全體接機的樂迷合影留念，耐心得像對待老朋友。
待樂迷散去，宋觀覆才牽著孟菀青上前。
“媽。”他低聲喚了一聲。
廖靜漪在合影時便已摘掉墨鏡。此刻她靜靜站在那裏，看著宋觀覆，眼底的波動若有似無。
孟菀青本以為他們會擁抱，或說幾句什麽。可什麽也沒有發生。廖靜漪對宋觀覆也只是十分禮貌地點了點頭，那點到為止的距離感，仿佛面對的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而是一位朋友，或是一位樂迷。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孟菀青身上。
孟菀青緊張得腦子裏一片空白。當年站在“禮讚之夜”的直播鏡頭前，她似乎也沒有這樣過。
“小孟，你好。”廖靜漪開口。她的聲音也很好聽，腔體共鳴極好，像大提琴的中音區。
“阿姨您好。”孟菀青遞上鮮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旅途辛苦，歡迎您回家。”
“好，謝謝。”廖靜漪接過花束，微笑著欣賞了幾秒。她身後的助理極有眼色地上前，接過花束替她拿著。
孟菀青呼吸微微一滯，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做什麽了。
宋觀覆接過廖靜漪手裏的行李箱和大提琴盒，背在肩上，問道：“媽，我現在和菀菀住在靜苑，還有菀菀的母親。一會兒用過午飯，您想回靜苑，還是回老宅？”
“回老宅吧。”廖靜漪說，語氣平淡。
聽她這樣說，孟菀青心裏又是“咯噔”一下。她帶著母親和宋觀覆住在一起，而廖靜漪久不回國，回來後理應想和兒子團聚親近吧？讓她一個人回老宅，於情於禮，是不是都不太合適。
午飯時，孟菀青借廖靜漪去洗手間的間隙，拉住宋觀覆，低聲問：“讓阿姨自己回老宅住會不會不太好？要不，你也住過去陪她幾天？或者我們······”
宋觀覆握著她手，輕輕捏了捏，安撫道：“沒事，你別多心。我媽這麽多年一直是這個樣子。等過一段時間，大家都熟悉起來就好了。”
孟菀青只好點頭，不再說什麽。
一頓飯吃得安靜。廖靜漪幾乎不主動挑起話題，一直是宋觀覆偶爾說幾句。他跟廖靜漪說，已經見過薇薇安，婚紗在設計當中了；婚禮的場地還在選；領證在上個月。
廖靜漪始終是平淡的，說“恭喜你們”“祝福你們”之類的話。語氣很客氣，有種置身事外的感覺。孟菀青偷偷觀察她的表情，卻什麽也看不出來，她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不冷，也不熱。
從飯店出來，宋觀覆先開車將廖靜漪送回老宅，又和孟菀青一起回靜苑。
車上，孟菀青仍覺得不安。她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你真的不單獨和阿姨多待一會兒嗎？我沒關系的。”
宋觀覆握著方向盤，表情也有些沈。窗外的光線掠過他的側臉，將那一絲疲憊照得分明。
“明天吧，”他說，“先讓她休息一晚。我覺得她最近狀態又有些不對。”
聽他這樣說，孟菀青心裏不免沈重。
---
回到靜苑，徐昭雲正坐在客廳聽廣播，長桌上攤著她上午練的書法。去老年大學後，她心情明顯開闊許多，每天在家閑著便寫幾篇字。
墨香淡淡，混著窗外的蟬鳴。
宋觀覆這幾年本就在藝術品交易領域有拓展，手裏有不少拍賣行都絕版的字帖，本本價值不菲。他都拿來哄徐昭雲開心。如今徐昭雲老年大學的同學，那些退休教授、公務員都對她十分客氣，跟她搞好關系，才方便來家裏參觀瞻仰一下絕版碑帖。
“回來了？”徐昭雲從躺椅上起身，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冰箱裏我剛冰上綠豆湯，一人一碗，解解暑。”
她說著從冰箱裏端出兩碗冰鎮的綠豆湯，將其中一碗推到宋觀覆面前：“這個碗裏沒放白砂糖，給你的。”
她記得宋觀覆不愛吃甜。這樣細小的習慣，她都會記著。
孟菀青看著母親自然妥帖的動作，心裏忽然湧上一陣暖意。暖意過後，又泛起一絲酸澀——廖靜漪呢？她一個人住在老宅，有誰會記得她不吃什麽、喜歡什麽嗎？
---
喝完綠豆湯，兩人回到臥室。孟菀青先洗了澡，等宋觀覆洗完出來，看見她坐在床上發呆。
“怎麽了？”宋觀覆擦著頭發，坐到她旁邊，摸了摸她的發梢——還很濕。
宋觀覆早就發現了，孟菀青雖然愛幹凈，每天洗頭發，但吹幹這個步驟總是偷工減料。
他從抽屜裏拿出吹風機，插上電，站在她身後幫她吹。
嗡嗡的聲音響在耳邊，蓋過一切。暖風拂過發絲，他的手輕輕撥弄著。
孟菀青突然伸手把吹風機拿過來，關了，擡頭看著他。
“阿姨是不是不太喜歡我？”她問。
宋觀覆沈默了幾秒。那幾秒很長，長得孟菀青幾乎要後悔問出這個問題。
“她真的對誰都是這樣。”宋觀覆終於開口，“你不覺得她對我也是如此嗎？可能，她也不喜歡我。”
兩個人坐在床上，一起陷入沈默。
宋觀覆發梢上的水滴落下來，洇濕了一小片床單。孟菀青的手指無意識地摸著那片濕濕涼涼的痕跡，一圈一圈。
“那現在我們應該怎麽辦？”
又是沈默。
過了半晌，宋觀覆說：“明天我再去見見她的主治醫師。”
---
晚上睡前，孟菀青忍了又忍，還是轉過身，抱住了宋觀覆的腰。
宋觀覆正靠在床頭用平板看工作信息，察覺到她的動作，便將平板撂到一邊，手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摩挲。
“還在想我媽的事？”
“嗯。”孟菀青將臉埋在他肩側，聲音悶悶的，“小時候，你們就是這樣……有點距離感的關系嗎？”
宋觀覆點點頭，目光不知落在何處。
“是的。小時候很多事記不太清了，但記得我十一二歲的時候，她在浴缸裏割腕了。是保姆發現的。那時候我在上學，廖家人也沒人去看她，是司機從學校把我接回來。”
孟菀青的呼吸微微一滯，下意識將他抱得更緊。
“她躺在床上，很虛弱，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我哭起來。過了很久，她才睜開眼，看到我，表情好像有些松動。我跑過去抱住她，她對我說，對不起。”
宋觀覆的手輕輕捋著她的頭發，觸感冰涼順滑，安靜的夜裏，他思緒也飄遠了。
“當年我母親拒絕了外公讓她聯姻的要求，嫁給我在京大從事理論研究的父親。婚後，外公希望我父親從高校轉去從政，扶持廖家的生意，我父親拒絕了。從那以後，我母親和廖家的關系就變得很僵。沒過多久，我父親因病去世，我母親的精神狀況也時好時壞。”
“她認為，如果我一直在國內長大，會變得像廖家人一樣冷血，唯利是圖。所以把我送去了美國。那以後，我們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見面的機會也很少。”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我和家人的關系，就是你看到的這樣。和大部分家庭不太一樣。在遇見你之前，我沒想過這一生會有一段親密關系。也不知道，原來有一個愛的人在身邊，是這樣好的事。”
聽他這樣說，孟菀青心裏微微一顫。
他也是自己的初戀，唯一愛過的人。哪怕她父母的婚姻也並不成功，但她對親密關系的理解，從未像他這樣消極。
孟菀青手指無意識攥緊宋觀覆睡衣的布料，想了想，輕聲道：“我覺得，阿姨一定是很愛你的。她只是生病了，不能很好地控制、表達自己的感情。她懷胎十月孕育你，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先愛你的人。”
宋觀覆的手微微一頓。
“明天，我們再去看看阿姨。”孟菀青說，“我們給她買些禮物，親手給她做點吃的。她如果不想和我們說話，我們就那樣安靜地在一起待一會兒，好嗎？”
宋觀覆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半晌，他才道：“好。”
那一晚，孟菀青一直握著他的手。
---
日子一天天過去，就在孟菀青快要習慣與廖靜漪這樣疏淡的關系時，廖靜漪忽然打來電話。
那是個周六。宋觀覆在公司加班，孟菀青在家煲了紅棗雞湯。廚房裏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紅棗的甜香混著雞肉的鮮，彌漫在整個房間。
徐昭雲喝了一口，點點頭：“這次的雞肉燉得很好，火候到了。”
孟菀青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卻莫名有些反胃。那股惡心感來得毫無征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胃裏輕輕翻湧。她放下勺子，按了按胸口。
“怎麽臉色不太好？”徐昭雲放下碗，關切地看她，“是不是最近沒休息好？”
“可能是前段時間加班累的，沒事，休息一下就好。”孟菀青又勉強吃了幾口青菜，就上樓躺下了。
躺了一會兒，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她坐起來，去了衛生間。
出來時，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微微一怔——廖靜漪。
她把廖靜漪的號碼存進通訊錄後，這還是第一次接到她的主動來電。
孟菀青猶豫片刻，接通了電話。
“菀青，在忙嗎？”廖靜漪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平淡的溫柔。
“不忙，阿姨。怎麽了？”
“不忙的話，辛苦你來我這裏一趟，可以嗎？有些東西想給你。”
“好。”
孟菀青換了衣服，想了想，把熬好的雞湯也盛了一份，裝進保溫桶，開車去了廖靜漪的住處。
車開過通往湖心的窄橋時，孟菀青心裏有些緊張。這還是她第一次獨自來見廖靜漪。
湖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遠處有鳥雀掠過水面，翅膀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這座庭院式別墅坐落在湖心島上，鬧中取靜，自成天地。
到門口，已經有工作人員幫忙打開大門。車庫裏車位充足，她隨便找了個空位停好。
“孟小姐，太太在樓上等您。”
孟菀青認出說話的是這座別墅的管家。她跟在管家身後，穿過走廊，上了二樓。
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整片湖景。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廖靜漪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個文件袋。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發隨意挽在腦後，比機場見面時多了幾分家常的松弛，但氣色似乎不是很好，整個人顯得疲倦，眼底的青痕明顯。
“菀青，你來了。”廖靜漪擡手示意她坐在對面。
“阿姨。”孟菀青將保溫桶放在桌上，“我煲了紅棗雞湯，您一會兒嘗嘗。”
廖靜漪看了一眼那個保溫桶，目光微微一頓。
“好，謝謝你。”廖靜漪說，“菀青，這次單獨請你來，是有話想對你說。”
孟菀青靜靜看著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當年你和觀覆分手的事，有我的責任。”廖靜漪的態度很坦誠，“那張支票，出自我手。同為女人，我能想象到你當時的處境。可我還是做了那樣令你傷心的事。這件事，我必須當面、鄭重地向你道歉。”
孟菀青楞住了。
她沒想到廖靜漪會向她道歉。
長輩對晚輩之間，極少有人能放下面子說這樣的話。況且當年的事，各有難處，無數主觀與客觀的因素交織在一起，本就難分對錯。
她斟酌著開口：“阿姨，您言重了。我能理解您和觀覆當時的處境。事情過去那麽久了，我沒放在心上。”
這是真話。
既然選擇和宋觀覆結婚，當年的事她便不會再計較。可時隔多年得到這樣一份鄭重的道歉，她心裏仍像有一塊石頭落了地。
“菀青，你和觀覆結婚，我作為長輩，有很多禮數沒有盡到。也覺得很抱歉。”廖靜漪將面前的文件袋推到孟菀青面前，“既然你們已經結婚了，這些東西，以後就交給你來保管吧。”
孟菀青有些疑惑地打開文件袋——厚厚一沓。
她抽出裏面的A4紙，只看了幾行，便楞住了。
一份贈與協議。
上面密密麻麻羅列了許多條目：房產、寫字樓、珠寶、現金……
孟菀青沒看完，便將協議放下，眉心微微蹙起。
“阿姨，您這是什麽意思？”
廖靜漪很平靜地看著她。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裏，卻讓她的面容顯得有幾分模糊。
“菀青，我的身體狀況，你應該也清楚。其實在觀覆很小的時候，我就時常想不明白——我這一生，活著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孟菀青心裏咯噔一聲。
“可那時候，觀覆還那麽小。我總勸自己，我是一個母親。如果我離開了，他怎麽辦？可其實在觀覆成長的過程中，我也沒有好好盡到一個母親的義務，我很虧欠他，很遺憾。後來他長大了，更不需要我，我又試圖用音樂和公益，找到自己的價值。如今巡演結束，我有時又不知道目標是什麽了。”
“阿姨——”孟菀青想說什麽，卻被打斷了。
“菀青，抱歉，和你說這些消極的話。”廖靜漪指了指那個文件袋，“這上面是我名下除了東寰股份之外的大部分財產。你收下吧，替我保管。我有點累了，先去休息。”
她站起身，轉身欲走。
廖靜漪的背影依舊挺拔優雅，可孟菀青看著，卻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往下墜。
“阿姨。”
她開口，廖靜漪沒有轉身。
“我這段時間恐怕沒有精力替您保管。”
廖靜漪腳步微微一頓，回過頭來。
孟菀青站起身，走向她。陽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一步一步，走到廖靜漪面前。
“我懷孕了。”她說。
廖靜漪怔住了。
她那雙始終平靜如水、波瀾不驚的眼中，忽然有什麽東西碎裂開來。
孟菀青看著她，伸出手，握住廖靜漪的手。廖靜漪的手很涼。
“新的生命就要誕生了。”
此時很安靜，能聽見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我們一起，等待他的到來，陪伴他長大，好嗎？那些您覺得虧欠宋觀覆的，都可以在我們的孩子身上彌補。等孩子長大，您還可以教他拉大提琴，他會因為奶奶是一名音樂家而感到自豪。”
陽光仍舊透過紗簾照進來，半晌，孟菀青看見廖靜漪的眼中流下淚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