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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吾妻雲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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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吾妻雲皎

“放我走吧。”

雲皎喉間一窒,感受到他指骨的力道深深嵌入脖頸,缺氧的眩暈感沈沈籠罩著她。

底線,在他心中已徹底模糊。

但很快,哪咤被迫松了手,更快更烈的窒息感反噬般侵襲在他身上,金鏈如利刺,狠狠紮入他脖頸,傷口處鮮血如註。

尖銳到近乎麻木的疼痛讓他瞳孔一滯,扼住她的手指不由松脫,徹底失力。

他無法制衡金鏈,靈力虛空讓他更加脆弱,雙重禁制趁勢壓制住他,將他整個人向後摜開,甚至在地磚上拖行了幾步。

雲皎也踉蹌著從榻上起身,她大口喘著氣,看向地上幾乎匍匐著的哪咤。

一襲寢衣幾乎被血浸透,他低垂著頭,長發散亂,每一次試圖掙紮,身上的鎖鏈便沒入更深一分。

殿內闃靜無聲。

良久之後,雲皎聽見哪咤喚她:“皎皎。”

她怔了怔,擡頭看他。

哪咤的神色很覆雜,失去靈力讓他疲憊,不斷流血讓他蒼白,他擡了擡手,想替她將脖頸上的青紫指痕抹去。

但他的手擡起,快要靠近她時,又屈指縮了回去。

他清醒了。

他怕再度傷她。

他低聲道:“……對不起。”

雲皎的喉骨釀著火辣辣的痛意,她剛想開口,喉間又一陣撕裂般的痛癢,只得無奈以手掩唇,肩背輕顫,不斷咳嗽。

哪咤的聲音也是啞的,甚至因傷口太深,開口如喉管被割破的破碎氣音,但他仍在一字一句道:“別再壓制了。越壓制,我的殺意越重,我真的會……”

後面的話,他不再說得出來。

“放我走吧。”

雲皎擡眼看向他。

“我答應你。”他輕道,“我會活下去。”

她唇角顫了顫,擡手,指尖的靈光將脖頸上的淤痕拂去,才能出聲,“……好。”

銀鏈如潮水般從他身上褪盡,金鏈也順著她指間靈力的牽引,漸漸松垮,最後轟然散去。

喪失了靈力的哪咤暫時沒有了更多攻擊性,他手撐著地,又緩了幾息,旋即踉蹌站起身來。

他迫切地想要離開,本能已讓他明白若被她察覺殺意便不能輕易殺死她,本能卻又告知他,他還需要更多殺戮。

用鮮血澆灌殺意的幹渴,用殺戮填補內心的枯竭。

他要去找那一處地方。

雲皎又在他身後道:“哪咤,你等我,我會去。”

“好,安頓好大王山眾。”他喉音嘶啞,最後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會來,我會等你。”

“活著等你。”

雲皎極淡地笑了笑,她的笑意一貫明媚,但這次卻只是唇角微微勾起,“我也會,我答應你。”

哪咤的目光漸從她身上挪開,低垂的燭火在他身上投下影子,那一襲血衣單薄,又熾烈。

雲皎頓了頓,又道:“等等。”

她指尖微擡,屏風上一件搭著的新衣被她淩空攝來,蓋在了哪咤身上。

這件衣裳一襲為紅,蜀錦為底,金線滿繡層疊的蓮紋,袖口還用了一圈卷草紋壓邊,是她送他的新歲禮物。

哪咤只在上元穿過一回,彼時他笑說待春暖些再拿出來穿,但後來,春已盡,他仍囚困於寢殿之中。

他仍有記憶,手指收緊攥住衣襟,仿佛並不想穿這件。

他不想弄臟,不想弄壞。

“你穿這件好看。”雲皎便道,“來年還會有新衣的。”

哪咤沈默了片刻。

最終,他還是垂眸將衣裳披好,系緊衣帶,烈焰般的鮮紅掩住其下已然深褐的血跡,他不再多言,轉身推開殿門。

雲皎卻也披了衣裳跟在他身後。

入夜的大王山很靜。

最近因有禁令,極少有小妖在外逗留,只偶有巡夜小妖身影掠過。

山風呼嘯,血腥味也仍在風中翻騰,每當他忍不住想靠近那些小妖時,雲皎便會施展術法,屏障隔開了他與他人的距離。

哪咤見了,又強捺住殺意離開。

最後,風火輪生於足下,他已是疾步穿行,愈來愈快。

他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

*

風火輪在雲間疾速穿行,一路向西。

蓮花仙身十足強大,沒有金鏈無時無刻的消耗與壓制,哪咤感受到這具身軀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自我修覆,靈力奔湧覆蘇。

短暫的清明裏,哪咤想,難怪這麽多人爭相想要搶奪這顆蓮心。

但這念頭只閃過一瞬,很快被嗜血的渴望吞沒,他需要血液,需要殺戮。

不久後,獅駝嶺到了。

此處,骷髏若嶺,骸骨如林,人頭發翙成氈片,人皮肉爛作泥塵,如此屍山血海之景,腥臭黏膩的血腥味撲鼻,早已不似妖山,更像是穢孽橫生的魔窟。(註1)

哪咤靜靜踏入,每走一步,都像在肉泥上前行,鞋履陷入血汙之中,難以拔出。

有什麽亮白的東西在眼前晃過,他仰首看去,原是幹枯的人筋纏掛在枝幹上,白晃晃綻開銀光。

獅駝嶺中三怪,青毛獅子怪、黃牙老象、大鵬金翅雕,皆乃上界所來的妖物。其中大鵬金翅雕吞食一國百姓,因此占山為王,後有與之結盟的妖王,不斷向其進貢。

此間盡是血肉枯骨,盡是含恨亡魂,那三怪亦是一般的無情無欲,在山中無法無天,如同只知殺戮的怪物,其下的小妖亦是如此。

如雲皎所言,一座獅駝嶺,不知做盡多少無良事。

正好。

他步入嶺中,如一滴水落入滾油。

火尖槍.刺穿了迎面而來的第一只妖物,它的嘶鳴聲響遏雲霄,霎時激起千層波濤,萬數妖魔向他奔來。

溫熱的血濺上臉頰的那一刻,仿佛幹涸已久的裂谷迎來暴雨,哪咤喉間發出一聲喟嘆,一種近乎解脫的快意貫穿四肢百骸,令他戰栗,叫囂渴望著更多。

殺。

無止無盡的殺戮,以殺止殺。

如烈焰的槍尖挑破喉管,如金刃的乾坤圈砸碎顱骨,如鮮血的混天綾絞斷脊柱,妖物肉.體爆裂的靈光與血霧混作一團,慘叫與嘶吼在獅駝嶺回蕩。

他不再記得招式,不再思考戰略,只有本能在驅使他,讓他廝殺,撕扯,將一切毀盡。

新舊的血液混合,在泥濘的土地上匯成一股股血溪,蜿蜒流向嶺下,而迎面而來的,又是新一波同樣滿是鮮血淋漓的妖物。

殺到後來,幾乎麻木。

睜眼是血,閉目亦是血。

好似自己也融入了這一池血海。

*

另一邊,大王山演武場。

雲皎趁夜與三十三妖洞洞主商議,篝火通明,映亮群妖凝重決然的面容。

“願隨大王”的聲音振聾發聵,響徹了整個大王山,卻不會再驚擾那些尚且稚嫩的幼獸幼子。

他們早已被分批送出大王山,餘下的都是甘願以命相托的精銳主幹。

部署之命一步步下達,各洞領命而去,演武場很快空蕩下來。

如今,山中唯餘金拱門洞中的一個稚子。誤雪已在洞門前等著雲皎,她牽著小白菇,她們身後是三個妖先鋒。

誤雪見雲皎的身影出現在夜色下,急忙上前:“大王……”

“仍按計劃進行。”雲皎道,“你帶著白菇去碧波潭暫避,麥旋風和麥樂雞跟著,昭珠會在彼處接應。”

這倆妖先鋒太弱,本來也不是打架的料,主要是分管行政的。

餘下的麥滿分倒是全能,尚能統管餘下山中事務。

誤雪早知這等安排,可今夜事發突然,她還是止不住擔憂,“大王,我將白菇送去碧波潭,回來找你。”

看,她向哪咤許諾會去找他,她山中的好友亦會做如此決斷。

另兩個妖先鋒也鼓起勇氣說:“大王,我們留在山中替你看顧好山裏。”

“屆時山中都空了。”雲皎失笑,“你們看護什麽?”

幾人還是欲言又止。

雲皎想了想,仍是搖頭:“你們待在碧波潭,看好白菇,看好己身,會叫我更安心些。”

誤雪心知自己法力並不高深,如今已是最好的安排,可因顧念著雲皎的安危,仍不免有些踟躕。

雲皎拍了拍她的肩,她最終不再說話,垂首應了“是”。

旁邊的小白菇聽自己的名字被幾次提及,也不免將目光凝在雲皎身上。

雲皎註意到了,此時的白菇已有近乎十歲孩子的身形。

她走前幾步,微微屈下身,與小白菇對視上。

“你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白菇張了張唇,這一瞬,她的記憶仍然是空白的。山中的日子太平和,她聽很多人說,山中一貫是如此。

她還聽山中人說,從前,她與雲皎是極其要好的朋友,是得雲皎器重的副手。

可她聽了,卻對此茫然,心底從來不會生出悸動。

但此刻,卻有一種異樣的情緒從她心中生起,仍不像是對往昔的追憶,更像是對此刻驚變的無措與驚恐。

無措自己毫無選擇的能力,驚恐自己毫無自保的手段。

但這樣的能力,雲皎似乎有。

她第一次開始明白,法術意味著什麽,能力又意味著什麽。

“我……”她張了張唇。

這些日子以來,她也看著雲皎在忙碌。

在不起眼的角落裏,她一直在觀察著山中的動向,看見了雲皎遣散眾人,鞏固陣法,步步安排,用盡了全力。

“你好好保重。”她最終道,“大王。”

極其幹澀的幾個字。

雲皎聞言,一怔,卻笑了。

她頷首,“好,你也好好保重,照顧好自己,白菇。”

白菇卻好似不甚滿意這個答案。

她仍舊凝視著雲皎,瑩潤面頰使得一雙杏目更加澄然,早已褪去了前世那點總含在眼底深處的哀愁。

“大王做這些……”她又輕聲道,“是為了保護大家嗎?”

雲皎微微一怔,細想許久,才應道:“是為了保護我們的家。”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今日是哪咤,來日便是她,往後又會是誰?

三界乃眾生,非是棋子。

她想,當年她沒有保護好白菇。

這一次,她一定會傾盡全力保護大家。

言罷,雲皎便要起身,白菇卻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大王,你會平安歸來嗎?”

小姑娘仰著頭,眼底頭一次生出了真切的屬於“此刻此世”的波動。

雲皎看著,笑意愈發盛,直至眼尾彎成月牙。

她頷首,篤定道:“我會的。屆時,我會在大王山等你回來。”

*

此後的幾日,大王山的事陸續在安排,雲皎偶爾在寢殿中調息。

獅駝嶺前線傳來情報。

取經人一行即將去到那處。

但在那之前,獅駝嶺已生出極大的變故。

殺神出世,血洗魔窟,屍山累疊,已然驚動了周遭諸多妖山。

有人想聯手圍剿,有人奔走逃跑,而與天庭有私交的一些妖王,索性上達天聽,懇求天庭出兵壓制殺神。

天庭也真的出兵了。

雲皎心知,自己也該出山了。

但在這之前,她的目光卻意外地落在了那本哪咤時常翻閱的筆記本上。

他究竟在看什麽呢?

雲皎越是這樣想,好奇心便越發深重,她不由自主地走去了桌案前,擡指掀開本子。

而後,她長睫一顫,視線全然黏著在滿覆紙頁的字跡上,根本挪不開眼。

他寫了一遍又一遍。

有些字跡工整淩厲,力透紙背;有些卻潦草顫抖,墨跡暈染,有的其上甚至還染著斑斑點點的血跡,如朵朵綻開的紅梅。

紙頁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句話:

[吾妻雲皎,珍而重之;

勿失勿忘,至死不渝。]

雲皎感到不可置信,失卻七情六欲的人怎能將字跡寫得這般深刻,怎能記得這般深刻?

他怎能一遍遍如執念一般,將這些字寫出來?

她逐字逐句看,逐頁翻開,直至翻到一處被反覆摩挲、筆墨甚至被血覆掩的字跡。

但這一道字跡,最舊,能看出墨痕早已幹涸,血是後來添上的。

那是很久前的一個夜晚,她指著書頁上的“Flower”和他說,這就是指他。

彼時尚未失卻七情六欲的哪咤抿著唇,逐字逐句念:“絕不招惹,遇見就跑……我很可怕麽?”

“你當然可怕啊。”雲皎窩在他懷裏笑,“我好怕怕哦。”

但所有人都能怕他,他卻不願夫人怕他,兩個人鬧作一團,雲皎最終哄他:“好啦好啦,不怕,你乖乖聽話我就不怕你。”

哪咤道:“我一直很聽話。”

隨後,雲皎便留他自己看著筆記本,猶自去洗漱。

那日哪咤在燈下看了很久,提筆在其上書寫著什麽,她當時未曾在意。

如今,她終於看見。

如今,她看著這一頁。

[絕不招惹,遇見就跑]早被他劃去,取而代之的便是他重新提的兩行字,另外還有一排模糊扭曲的字。

[何謂‘珍而重之’?聽話,勿叫她怕,莫讓她傷……]

她恍惚又記起,他失卻七情六欲的第一日也在看這本筆記本。

他翻開本子時,看著這些字跡時在想什麽呢?他又是以何等心情在旁添註著另外的字呢?

又是……如何一遍遍執意書寫著這所有的文字呢?

雲皎不知道。

她從沒有過哪咤那麽深切的情緒,甚至,她學會愛一個人這件事,都是哪咤教給她的。

他的秘密總如抽絲剝繭,總在某一刻忽像一道驚雷般劈下;原來他的愛意也是如此,總叫她笨拙地、後知後覺才發現。

她覺得,或許還不止於此。

她又想到之後的時日哪咤總在寢殿裏轉圈,看似漫無目的,卻總在某處停留。

雲皎循著記憶尋找那些方位,案幾邊,木櫃側,屏風前……果然,她看見了一點點刻下的字跡。

她不知他是用什麽將這些字刻下的。

但一字一句,她方才就看了許多遍,她永遠也無法忘記。

[吾妻雲皎,珍而重之;勿失勿忘,至死不渝。]

雲皎的眼眸變得酸澀,手也輕顫起來,撫過每一字的痕跡。

她的夫君,原在情欲盡失,殺意奔湧的間隙,在理智與瘋狂撕扯的邊緣,用這種方式,一遍遍鐫刻著,哀求著自己不要遺忘。

每一遍留下字跡,便在“記住她,不要傷她”的痛苦中掙紮一次。

每一遍留下自己,也在“他究竟是不是哪咤”的絕望裏掙紮一次。

他已經掙紮夠久了。

雲皎想,今日,就當是徹底了結之時。

【作者有話說】

註1:描寫出自《西游記》原著第七十五回:心猿鉆透陰陽竅魔王還歸大道真

今天除夕,早點發啦,要去吃飯啦,祝大家除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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