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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煉化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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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煉化七情

雲皎,你想死在我手下嗎?

雲皎抹了抹唇,指尖靈光微閃,拭去了唇上細小的傷口與血跡,只殘存丁點刺麻的餘痛。

身後哪咤的視線如影隨形,並著他裹挾痛楚的悶哼,她深呼吸一口氣,走到桌邊,再次拿起玉葫蘆,倒藥,兌水。

這一次,她端著藥盞走回他面前,無需她多說一個字,僅是捏著他下頜,稍一用力,哪咤便自己將藥汁盡數咽下。

平覆良久後。

雲皎感覺他情緒好些了,那些極具攻擊性的金鏈也漸漸隱沒,她輕輕嘆了口氣,重新替他療傷。

*

又一日。

寢殿內不分晝夜,雲皎已經很久沒設過鬧鐘,因為每日清晨哪咤都會在恰當的時刻將她叫醒。

但如今,沒有。

好在她也醒得很早,側目望去,哪咤正倚坐在藤椅上睜著眼發呆。

寢殿裏又彌漫著血腥氣。

那些從地底陣法中蜿蜒而出的金銀鎖鏈穿透了整座寢殿,也鋪滿了整座寢殿,目光所及之處,光線皆被這些細長的囚鏈截斷。

而他正處中心,被鎖鏈滿覆,細細密密洞穿。

墨發披散,面容因失血過多而蒼白,雪色的寢衣被滲出的血跡染出大片觸目驚心的紅,尤其肩胛處,似熾秾的朱砂,又似雪地裏綻開的梅。

她也起了身,連鞋襪也沒穿,徑直走到他身邊。

哪咤聽見了聲響,卻沒有理會。

哪怕她給他療傷,也激不起他的反應。

雲皎便也沒說話,只做著手頭的事,她已察覺哪咤被鎖鏈束縛後,根本使不上任何靈力。

起初她設下陣法時便做了這樣的打算,但他自行設下的金鏈卻更加狠絕,不但限制,她甚至能感覺到每一次他失控而被金鏈束縛時,靈力都在被這些鎖鏈緩緩抽取,飄蕩散去。

不能再這樣下去,雲皎心想。

七情好容易才拿回來,她不想再出什麽變故。

於是,她喚哪咤:“夫君。”

哪咤偏轉頭看她,沒什麽疑問的神色,只像是她喚了,他便給予回應:“何事?”

她道:“七情當著手煉化了。”

他微微歪頭,這下看起來才有一絲困惑之感。

“如何煉化?”

眼下,他的確靈力盡失。

他心知,也知雲皎看了出來。

但她卻篤聲道:“我來,我會助你。”

說罷,原本離他還有幾步之距的雲皎邁步,離他更近,“昨日我已將山中大部分緊要事務處理好,今日便專程處理你這一樁。”

“你的靈力雖被陣法限制,卻仍能為我所用,也只有我還能幫你煉化七情,徹底融入蓮花仙身。”

不似方才應她幹脆,這下,哪咤良久未語。

直至她愈發逼近,甚至勾動了他手邊鎖鏈,他眼中一絲戾氣飛閃,又被他深吸一口氣壓下。

他擡眼看她,語氣仍舊平淡,只陳述事實:“這兩日,我時常想沖破禁制,但我做不到,也感受不到七情六欲在我體內有任何波動。”

雲皎這才步履微頓。

他道:“也許,即便你煉化了七情,亦會像如今一樣,我的情欲皆被封印住,一切無濟於事。”

雲皎只屈下身,凝視著他那雙絲毫無情的金眸,“無事,先煉化便是。”

哪咤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仍然不解,心無波瀾。

脫口而出的只有尖銳的設想。

“僅是煉化的六欲被封,已讓我有如此澎湃的殺念,若是七情煉化,與六欲一並交融,或許我的殺意會更重。”

他直勾勾盯著她,問出來的問題殘忍。

“雲皎,你想死在我手下嗎?”

雲皎看著他這副冰冷的模樣。

這般的問題,他從前也幾次探問過。

但彼時的他是迫切的,甚至透露不安的。直至此刻,她顫了顫眸,才恍然意識到——原來那時,他是因不夠安穩篤定她的愛意,才會渴求一個肯定的答案。

就如此刻的她。

她也不篤定,從前的哪咤能不能回來。

雲皎有片刻沒說話,但她的心意並未變。

只是眼前,仿佛又浮現出另一副他殷切坦誠的模樣。

如墨的眼瞳,總似幽潭深水,那一刻卻似乎盈著光,他低笑著,與她道:“夫人,比之是否能抵禦魂術,我更希望……能有屬於自己的七情六欲。”

哪咤很想。

這是哪咤的願望。

而他的願望,她一定會滿足,彼此早已許過此諾。

七情要徹底融入這具蓮花身軀,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她要的是萬無一失,是他得償所願。

雲皎將哪咤推回藤椅上,平靜道:“屏息凝神,我替你煉化七情。”

*

靈光自雲皎掌心氤氳而起,逐漸推入他身體中。

她見過哪咤煉化六欲的模樣,將所有的靈力凝練成類似內丹的形狀,裹挾“六欲”重新置放體內,便算成功。

彼此雙修之後,靈力已漸能互通,且這種使用能在雙修時到達頂峰,可直接將對方的靈力化為己用。

此刻不能雙修,但他們雙修次數足夠多,如今看來,能汲取的靈力,倒也足矣。

雲皎小心翼翼分出自己的靈力,又抽取了部分他的靈力,七情也在其中,如被驚動的游魚四散在他周身,又被靈力如絲扯了回來,包裹進去。

這個過程極為精細耗神,兩人都未言語。

也不知過去多久,眼見七情即將被完全煉化,一抹異常的亮光卻忽地從其內飛出,攪散了所有的靈氣。

如石子墜落靜潭,潭中驚變。

霎時,七情之內的所有心緒都倒灌至二人身上。

雲皎悶哼一聲,只覺眼前驀地一黑,無數強烈到幾乎將她意識撕裂的情緒瞬間淹沒了她。

屬於凡人哪咤的情緒。

甚至還有記憶。

耳畔仿佛轟然炸開暴雨傾盆的聲響,濕潤,冰冷的海腥味裹挾而來……

憤怒,不甘,悲傷,怨恨,絕望……無數情緒纏繞著她,雲皎從沒有這麽強烈的情緒,她從不知一個人的情緒能深到這種地步,乃至令她震撼。

好似這不單單是情緒,而是一段被人強行剝離出來的,原本屬於“哪咤”的靈魂。

更震撼的是,七情之內,竟不止有哪咤的記憶,還有另一人的記憶。

太乙真人。

*

眼前掠過的涼風冷雨漸止,雲皎見一雙青布履碾過草坪,而後,步入石階,一雙精瘦的手掀開門簾,而後,入眼所見的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孩童,孩童聽聞人聲,也擡眸看來。

是幼年的哪咤。

不過幾歲模樣,裹著一襲布衣,眉眼卻已初綻鋒芒,天生神通的少年,周遭已有凝練的靈氣在蔓延。

她耳畔響起記憶主人驚喜的聲音,甚至有他的心聲。太乙真人原本是出世高人,某日心血來潮,推演天機,竟真被他尋到了一註定不凡的凡人命格。

於是從那時起他便決意要收此人為徒,待真見到,更是篤定。

天生靈胎,百脈俱通。

“世間竟真有此等命格,如此天賦,假以時日……”他喃喃著,難以用言語表達激動。

他想,這般良材美質,合該由他來雕琢,定要教出一個驚才絕艷光耀三界的徒兒來。

哪咤也果真不負所望,他悟性絕佳,又肯吃苦篤學。

乾元山中,他一點點看著這孩子生長,漸成少年模樣,一柄火尖槍如烈火,如赤練,一揮一刺便若能劃破天際。

他立在一旁,看著,唇邊笑意怎麽也壓不住。

太乙真人一生桀驁,不屑攀附天庭,不求聞達三界,只願做一世外逍遙客。但此刻,他忽而覺得,人這一生,總需有一點羈絆,有一件能驕傲一世之事。

哪咤,便是他用盡畢生所學,教出的令他最為得意的弟子,亦是他最親近的晚輩。

這少年進步一日千裏,任何術法,只消演練一遍便可舉一反三。有時他故意藏拙,留幾處關竅不點明,翌日哪咤便能尋上他求證,原是自己已琢磨通透。

“師父,我已解出。”

這時的太乙倒有幾分矜傲,希望徒弟戒驕戒躁,撚須,故作平淡:“嗯,尚可。”

待哪咤轉身,他才放任眼底的笑意流淌,放任自豪在心中升起。

這是他的徒兒,哪咤。

他是天生玄謀命格,早為哪咤蔔過一卦。

大吉,命途順遂,仙緣深厚。

必然是享譽三界,乃至留名萬世的大人物。

不過,太乙真人又想,他的徒弟,即便不登天門,如他一般做個逍遙散仙,天地任行,無拘無束,也非是不可。

總之,徒弟定然有大好的錦繡前程。

*

變故卻在自以為順遂的歲月裏突生。

徒弟竟遭人構害,削肉剔骨,自刎於東海。

太乙真人趕到東海時,哪咤連屍骨都未留下,可他掐指再算,分明卦象並未變。

大吉,一生順遂,分明當是此等命格,此等命途。

誰動了手腳?

出離的憤怒將他裹挾,但此刻的他仍心有傲骨,自恃修為高深,豈會護不住自己看中的徒弟?

他的徒弟遭人暗算一次,往後都不會再有。人定勝天,他自有逆天改命之能。

尋求好友須菩提的提點後,太乙真人耗盡心力為哪咤建起法廟,又授意殷夫人前來聚香火,是因她乃哪咤原本的親緣,如此方可為哪咤重塑金身。

他試圖為哪咤另辟蹊徑,以人間信仰再登仙道。

這一次,他也守在哪咤身邊。

但變故卻接二連三而至,法廟之外總有妖禍,群起攻之,令他分身乏術,李靖竟趁虛而入,在某日他離開法廟幾裏的間隙,將哪咤的金身盡數搗毀。

他怒極,上天入海與之對峙,得來的卻只是輕飄飄的敷衍。

誤會、意外、誰也不想……信口雌黃,矯言偽行!

靈山僧人亦尋到了他,合掌提點:“真人,事已至此,糾結過往無益。眼下至關緊要的,是保令徒性命無虞。”

他的徒弟。

太乙真人才從憤怒中清醒幾分。

他的徒弟,此刻屍骨沈入東海不見蹤影,魂魄變得飄蕩伶仃,成聖無門,連重生亦無路。

這一刻,他意識到,人可以勝天,卻勝不了“天”。

*

太乙帶著哪咤的魂魄去往靈山。

大雄寶殿,寶華巍峨。

如來端坐蓮臺,祂並未看太乙真人,太乙真人也未看祂,但這一瞬,似乎心照不宣。

太乙的耳側有另外一人的哀求聲,是哪咤名義上的兄長金咤,正匍匐跪倒在如來座下。

這孩子是跟著他來的,亦想救自己的弟弟。

“弟子誠心皈依。”金咤的額頭深觸於冰冷地磚,他亦沒有看任何人,但他唯有一願,“願如來慈悲,救我弟弟一命,還我家宅清凈安寧。”

太乙真人唇角翕動,他想說些什麽,指責不公的世道,怒罵這些令世道不公之人。

他還想對哪咤說些什麽,再等等,再等等,為師再想想辦法,為師一定……

可他說不出,什麽也說不出。

他已經想盡一切辦法了。

太乙真人一生桀驁,從不屑求人,正是因此,他才極為賞識哪咤這個幾乎如他脾性一樣的徒兒。

也是為了這個徒兒,他幾乎將三界踏遍,在天宮、仙島,四洲福天洞地,他輾轉過無數日夜,甚至折腰周旋,將自己那點清高碾進塵埃,也尋不到一個可解之法。

眼看,徒兒的魂要散了。

“天”要亡他的徒弟,而他一人之力,如何與漫天神佛爭?

沒用。

都沒用啊。

大雄寶殿內梵音浩蕩,清高空寂。太乙真人這才發現,原來連清高都能分出三六九等,有人要拼盡一切只想救一人之命,有些人端坐高臺卻能執掌無數生靈之命。

“可救。”如來最終道。

於是,太乙真人隨著金咤木咤一同,親手將哪咤押上了蓮臺。

他看著哪咤那雙明亮似火,裹挾著鮮活情緒的眼眸一點點熄滅、黯淡。

最後一眼,那少年眼中還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不敢信,自己的師父、親人會這樣拋棄自己;不甘心,自己最終是這樣的結局。

哪咤,還想做哪咤。

這一刻,太乙真人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他算出哪咤一生順遂的命數後,最終還是忍不住去問了他:“哪咤,往後,你想成為怎樣的人?”

是一方正神,還是一方世外高人,是鎮守三界安寧,還是逍遙天地不系舟?

彼時尚且稚嫩的少年,給出了一個極為純粹的答案。

他道:“師父,我只想做我自己。”

縱天地萬般變化,心如一。

太乙真人聽了,微微怔楞,旋即笑道:“好徒兒,會的。”

他說會的。

他從未對哪咤說過謊。

唯獨這一句,成了他一生的讖言。

他親手促成了徒兒的結局,讓哪咤不再是哪咤。

他最後看了哪咤一眼,少年眼中總是熾烈湧動的心潮已盡數磨滅,化為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死寂。

他張了張唇,發現唇瓣在顫抖。

“哪咤,你我師徒緣分……已盡。”

而後,他轉過身,平靜地走出靈山,此後誰也不知他去了何處。

或許,何處皆是一樣,因為這世間,已無一處能容他護住自己的徒兒周全。

他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

*

雲皎顫了顫眼眸,她用盡了心力掙脫開這般絕望的回憶心境,此刻,她的面色已像雪一樣蒼白,額間冷汗涔涔。

濃烈到化不開的悲憤、不甘、無力,仍舊如影隨形。她已然分不清這些究竟是哪咤的心緒,還是太乙真人的。

這些情緒仍在她心間激蕩,乃至最後,她顫抖起來,猛然嘔出一口血。

鮮血濺在哪咤的肩頭,與他身上原有的血痕交疊,她伏在他身上半晌未動。

好在,七情當真煉化了。

哪咤的身軀也是僵硬的,仿佛他也忍受了極大的苦楚,但片刻後,他睜開眼,那雙烏墨般的眼瞳依舊是一片死寂。

“我也看見了。”他道,看見了那一段回憶。

這句之後,便是靜默。

雲皎仰頭看著他,見狀,只得無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他看起來與煉化七情前毫無區別。

“我很累。”她已是極度的疲憊,靈力盡數耗盡。

索性雙手攬住他的腰,倚在他身上,再度閉上了眼,“讓我歇會兒。”

言罷,她便真不再動彈。

此刻,哪咤才似有些困惑,伸出手臂將雲皎擁住,垂眸看她。

他心知,雲皎並未真的睡著。

或許她仍在試探他。

但此刻,她面頰如雪,唇邊的鮮血卻殷紅無比,若非他將她攬入了懷中,許是下一刻便要從藤椅上墜下去。

這般脆弱虛脫的模樣,是為了他?

他看了雲皎許久,看著她烏黑的發頂,蒼白的側臉,輕顫的睫毛,他一直看,沒有挪開眼。

此刻的他並不明白,若有七情六欲,看她當是什麽感覺。

是歡喜?是喜愛?是覺得她處處合自己心意,非她不可?

他不知道。

他感知不到。

眼下的他,看一切都是蒼白的,雲皎亦如是。

她的美貌吸引不了他的註目,品嘗她的氣息也無法激起欲望,甚至此刻她顯而易見的疲憊與憔悴,都激不起他心中一絲一毫的波瀾。

但不知為何,他擡起了手,碰了碰她。

就像先前,他也會憑著本能想要觸碰她,親吻她,確認她的存在一樣。

她唇邊的血痕蹭過了他的指尖,登時又激起他心裏的暴虐殺性,但他沒有動,任由金鏈沒入身軀內,以疼痛拽回了最後的理智。

因為他想,他記得——

雲皎,皎皎。

他的夫人,他的妻子。

【作者有話說】

囂張發言+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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