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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萬物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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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萬物相遇

愛綿綿不絕,生生不息。

靈草顯現出來,雲皎極其果斷飛身而下,迅速將掩埋在泥洞中的法寶取出。熟悉的、師父的靈氣;豐盈的、絕對能讓白菇脫胎換骨的靈氣。

雲皎對此很滿意,妥善將其收起。

而後,她看向了面色仍很差的哪咤。

她沖他伸出手,“夫君,走吧。”

哪咤也沒有問她什麽,他心知這只是一個幻境,當不得真。望著雲皎坦蕩的眼眸,心中那點因幻象而生的陰郁戾氣,也被撫平了些許。

他握住了雲皎的手,應道:“嗯。”

另一邊,孫悟空也似乎懷揣著什麽心思,並未多語。

幾人回到碧波潭水府與昭珠道別,雲皎興奮對誤雪道:“取到了!回去便可著手白菇修行一事。”

誤雪亦笑:“那便好,那便好。”

一行人分水而出,離了碧波潭,重見了天光。

此時,已是夕陽斜下,霞光如練,似幻境中一般。

哪咤的面色又不自覺差了一分。

才上岸,岸邊等候的卻不止他們自己的人馬。

挺拔的身影立於水畔,玄衣銀甲,額間神目如一道玄妙法紋,尚且闔上。

是楊戩。

這回他倒帶了哮天犬,麥旋風已然化狗,一黑一白兩只狗和八卦圖一般,互相追著對方狗尾巴玩。

楊戩一看這小夫妻攜手而來,面露欣慰:“看來二位近來頗有閑情,也曉得遛犬怡情了,甚好。”

雲皎笑笑,與哪咤一同向楊戩打了招呼。

楊戩又道:“我方在此遛狗,察覺潭中先是殺氣暗湧,又是靈氣四溢,想來是那潭中秘寶被取出了。”

雲皎頷首,“是,我已向如今新任的碧波潭龍王討來。”

楊戩並未多問此事,點到為止,畢竟與他無關,但他確有另一樁要事要與這夫妻倆相商。

見孫悟空在,他欲言又止,雲皎便說“但說無妨”。

如此,楊戩便也直言不諱:“來的路上,我遇見了觀音座下的金毛犼,他行色匆匆,被我喚了一句,說漏嘴要去找金咤……”

他目光轉向哪咤,“這是……怎麽了?”

奈何,哪咤似心不在焉,垂眸根本沒聽。

雲皎倒是接了話,簡單將此間關聯說出,楊戩便點點頭,“原是這般,金毛犼與我提時,也只含糊說是牽扯到哪咤舊事,我這才問上一問。”

“我已告知他,若有需要,可傳信至灌江口。”楊戩又道。

雲皎真誠感謝道:“如此,多謝楊二哥了。”

哪咤卻仍未接話,仿佛人正身處異界,目光只淡淡落在不遠處的水面波紋上,顯得有些空茫。

雲皎自然發覺了,剛要開口,孫悟空卻也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裏有些念想,沖楊戩誤雪等人使了個眼色。

楊戩微怔,但也看出哪咤不對勁,於是對雲皎道:“弟妹,你方才說取出的秘寶,可否借一步一觀?”

誤雪也道:“大王,我們去旁邊清凈處吧,也叫小離下來走動走動,這邊已被哮天神犬和小旋風占領了呢。”

玉面亦是極會看眼色,附和著:“是呀,姐姐,我想去那邊的竹林走走,可以麽?”

實則,雲皎此刻心緒也有些亂,一時被幾個人開口說懵,暈乎間,想著玉面不是喜歡和狗玩麽?但還是答應了下來。

她還想叫哪咤,玉面已從她懷中蹦了下去。

雲皎頓了頓,見孫悟空還在此,想必不會有什麽。也或許,叫哪咤獨自靜靜也好,她只得道:“夫君,我很快回來。”

哪咤應了好。

但看著她離去,他始終未動,直至雲皎的背影成了一個小點。

他已看出孫悟空有話對他說。

*

一時,岸邊僅剩孫悟空與哪咤,兩只狗兒都已跑遠了。

碧波潭恢覆了平靜,連漣漪都不甚出現,唯有霞光如碎金映在潭面。

雲皎走後,哪咤又重新將目光落回水上,好似那兒仍有那一幻境,讓他越陷越深,執迷不悟。

孫悟空語氣倒仍自然:“哪咤妹夫,你怎這般心不在焉?”

哪咤沈默了良久。

孫悟空以為自己問得太直接,方想換個迂回些的方式,哪咤卻回了。

而且,他遠比孫悟空想得更直接:“……或許,我夫人她…永遠不能愛我更深。”

這個回答也太“深”了些,孫悟空一時都想不明白了,“為何,是因你看出她其實也不甚需要你?”

這話霎時戳中哪咤的痛處,他終於不再神情游移,驀然擡頭看著孫悟空。

“她需要我。”他擲地有聲道。

“那怎叫不夠深,是因沒了你,她與紅孩兒那小牛也過得挺好?”

哪咤只覺孫悟空是來故意惹他發怒的,深呼吸一口氣,但依舊篤定道:“雲皎怎樣都能過得好,無論是我在她身旁,還是牛聖嬰。”

只是他定要雲皎需要他而已,只是他想要雲皎更需要他而已。

彼此互為唯一,與之生死與共,將最熱烈的情給予對方。

孫悟空見他如此回答,靜了片刻,忽而笑起來,“那麽,何為‘愛’呢?”

怎樣叫愛得不夠深,又怎樣定義“愛”。

哪咤怔了怔。

他不想提幻境中的事,又的確因為幻境,對紅孩兒敵意更深。回想幻境中雲皎與紅孩兒那般自然親昵,甚至差點應允婚事的畫面,心口發堵,幻境破滅後,還不免想起地府中的那一幕。

哪咤語氣沈悶,澀聲道:“地府之中,我問皎皎可願與我同生共死……她遲疑了。”

但他和孫悟空都心知肚明。

號山之下,雲皎願為紅孩兒那般。

但哪咤又想……

即便雲皎不能,他亦絕不反悔,她是他唯一願意生死相依之人,此情終古不移,萬死不悔。

這是彼時,亦或更早,他已下定決心之事。

哪知孫悟空聞言,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哪咤擡眼看他,眉眼不善。

“這能一樣?”

“如何不同。”

“紅孩兒是她弟弟,你是麽?”

“孫悟空——”哪咤烏眸徹底沈下,翻湧著郁氣,幾欲譏諷,但孫悟空的下句話,卻叫他愕然當場。

孫悟空道:“你是她的夫君,是她的愛人,是她的戰友。這是現世之中,她自行選擇的答案。”

哪咤唇角翕動,又聽他道:“既要與她並肩而立,走過往後漫漫人生路,你就當相信她,信她的選擇,也信她的心。”

“我……”哪咤艱澀開口,他想說他當然信。

孫悟空快他一步,“俺老孫知曉,你當然信,可你所‘信’,會不會也不夠深?”

“雲皎看似與你很像,無親無故,獨身一人,甚至一般要強,但哪咤——你二人,並不同。”

“你出世時便有父母、兄長,乃至師父。即便父母不慈,可你見過;即便兄弟不親,可你擁有;即便師父離去,可他在你通曉人事前便在身邊。”

“哪咤,你如何否認,這些人未曾給過你丁點溫暖?又未曾令你有過星點動容?人生一路,從起初,便叫你明白了何為‘情’,何為‘愛’,無論因你見識,還是因你本性,最終,你已清楚何為‘重情重義’。”

“說起來,俺老孫亦是如此。”他嘆息一聲,“自靈石中出世,生來便有滿山猴兒相伴朝夕……”

他看向哪咤,已看出對方眼中掠過清淺動容。

他只陳述事實,“可這些,雲皎都沒有。”

“這便是……她與你的不同。”

雲皎從龍蛋中破殼而出,便一貫是獨行獨往,她首先懂得的是獨善其身,而後明悟的是明哲保身。

之後,是無盡的躲藏,無盡的掠奪。

有極其漫長的一段人生,她學不會愛護;

因為無人護她,亦無人愛她。

她只能獨自生長。

“後來,她才遇見師父,遇見紅孩兒,遇見大王山眾人,乃至俺老孫這個師兄,乃至你。”孫悟空盯著哪咤,認真道,“她是一步步,自己摸索著,磕磕絆絆地去讀懂這些感情的。”

“弟弟需要全然的保護,可正因你是夫君,需要考慮的遠比‘保護’更深。”

孫悟空回想到起初,他與雲皎說為何出事不知與師兄說,不知與師父說。雲皎的回答很純粹——她說她不曉得。

她根本想不到。

她不懂,何為羈絆。

“你說,如何叫不深,如何又叫愛你不夠深?”

這一刻,哪咤也順著孫悟空的話往回想,想到關於“曾經擁有”與“不曾擁有”的感慨,想到她十分理所當然地將每個人安放在恰如其分的位置,想到她青澀地喚他“夫君”,想到她茫然地問他……夫妻之間,當這般做嗎?

她曾經,真的不懂。

教會她情愛的,從起初便是他。

可如今聽來,似乎他能給予的情愛,本也是殘缺的。

他以為他在教,可他所得到的愛也曾很淺,其中還裹挾著背叛與算計,於是,他認為的愛,是獨占。

他要求純粹,要求極致,要求她的目光要永永遠遠停留在他身上,至死不渝,甚至同生共死。

“——哪咤,你可知,你本是特例。”孫悟空金眸骨碌一轉,沈重語氣倏轉,變得狡黠起來。

“我是特例……”哪咤喃喃著。

“是,你是特例。”孫悟空篤定點頭,就如方才哪咤所言的篤定,“你可還記得,彼時她識破你的身份不久,俺老孫去過一趟大王山。”

哪咤抿唇,他自然記得。

那一日,孫悟空怒意滔天,一則心覺他騙了雲皎,二則認定是他火燒了花果山,而後,還說了他是老蓮花。

“那日,俺老孫與她交談,原本心想著若她心覺不妥,俺即便與你拼個你死或我,也定然要將你趕走。”

“可她說,她要留下你。”

哪咤驀地擡眸看他,眸色深深,這一瞬,他已然想明白了什麽,眼中掠過覆雜波光。

那麽早,甚至,或許會更早……

在他還無絕對勝算不會與她起沖突之時,她已然做了決斷。

“你必然清楚,雲皎是寧折不彎之人。你亦看得明白,幻境之中,即便沒有你我,她拼得遍體鱗傷也仍不向菩薩低頭。若她不想,無人能逼她,豈會因你死纏爛打而妥協?”

“你自然也曉得她的喜惡,她喜歡一身白衣,連紅孩兒在她眼前都要特意換上白衣,可你看你——”

哪咤一襲紅衣獵獵,是獨屬於他的熾烈色彩。

“她愛你,只因你是哪咤,只因你的一切,她從未強求你投其所好。”

哪咤長睫輕顫,似被什麽一瞬擊中,怎樣也逃不開,僵在原地。

孫悟空平日裏就喜歡說話,遇見妖怪自報家門都要先念幾百字的生平來歷,但這一次說得太深,也把他累夠嗆,口幹舌燥的。

他拍了拍哪咤肩膀,真是恨鐵不成鋼,一個賽一個不開竅。

“此幻境,俺老孫琢磨著,師父非是想離間你們,而是想讓小雲吞好好認清自己心意,更想叫你二人好好看清彼此。”

哪咤徹底沈默了,只有六欲的心,竟也真的心潮翻湧,難言覆雜。

他沈思起來。

或許,愛本是融合,而非獨占至死的偏執。

“哪咤。”孫悟空好人做到底,最後說一句,“真正的並肩作戰,非是互為軟肋,而是互為依靠。她信你,你也信她,相信即便有一日,有一人倒下,活下去的另一人,也會為對方好好活下去。”

“不然,你二人皆是飛蛾撲火,任人拿捏。”

“也不然……誰還能記得你們彼此的情誼?”

驀地,哪咤再度回想起雲皎在地府間的話。

他終於明白……

她不想他這般,是因他不是弟弟,而是夫君,是愛人,是戰友,她的愛遠比彼此想象的都深切,考慮得更深沈。

她不止要如今,她還想要將來,想要愛綿綿不絕,生生不息。

生與死輕易,而托付更難,卻也更長久。

孫悟空見他神色松動,又笑嘻嘻補了一句:“唉,要不是昔日小雲吞選了你,俺老孫能那麽快放下嫌隙,還喚你‘妹夫’?你可用香粉迷惑過俺老孫,這筆賬,還記著呢。”

起初孫悟空覺得雲皎不是真正“喜歡”她的夫君,如今想來,卻已恍若隔世。

他想,那日雲間的對話,就當雲散了吧。

哪咤也意識到,昔日他表明身份時,孫悟空是那般怒不可遏,差點動手,後來,卻不曾計較了。

是因為孫悟空早已看清雲皎的選擇,也或許,孫悟空比他更早看清他們之間的情意。

“真不說了。”孫悟空見他還呆楞,好在眼中那堅冰般的戾氣已開始消融,擺擺手,“小雲吞也應當快回來了吧,你好自為之了。”

“俺老孫,去找哮天犬玩兒咯!”

*

另一邊,雲皎與楊戩討論起要怎樣讓這株靈草發揮最大效用,既是生在水下的草,極陰,必然亦要在水下煉化,最好擇選陰時陰刻。

雲皎頷首稱是,心裏卻也難免有幾分心不在焉。

她想到的是另一樁事。

是或許誰也想不到,唯有她記得真切的事——

她因哪咤,起的第一個卦。

不是為尋七情蹤跡而中斷的卦,那是一個完整的卦象。彼時他還是凡人蓮之,機緣巧合下,她替他…或者說,陰差陽錯地為彼此蔔算了一卦。

天山遁,動九四,化天風姤。

天下有風,因風而起,萬物相遇。

相遇有時,如風驟動,無跡可尋;聚散有時,亦如風止,無法強留。

機緣巧合下的卦,機緣巧合下的相遇。

她與哪咤,原是一場誰也無法預料的、不期而遇的意外邂逅。

但緣起,緣生,天地間自由的風吹拂至此……

而後,兩股風,雙雙選擇了停留。

她往回走,很快視線裏便出現一抹昳麗挺立的紅影,不在岸邊,在眼前。

原是那紅衣郎君也早向她邁步而來。

雲皎盈盈一笑,喚他。

“夫君!”

【作者有話說】

【以下是作者啰嗦的劇情解讀,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可看可不看】

這個卦象在文中出現過三次,是個比較重要的伏筆,第一次在第三十二章,然後是六十五章,這就是起初昭示兩人感情發展的卦,“遁”表隱匿之象,哪咤是偽裝,雲皎是避世,但“姤”卦代表偶然的相遇,也就是這一相遇,看對眼了。

他們兩個人遇見真的很意外,就像幻境裏,如果雲皎晚些下山,她就不會遇見哪咤。寫多了命定的美好,感覺這種意外的邂逅也曼妙啊(好了這個詞出來就說明最近有在認真上網沖浪了

另一個就是關於哪咤和雲皎各自對愛的認知,其實很早很早的作話我也說過,角色說的想的,未必有做的事表現出來的真。哪咤覺得雲皎愛他不夠深,其實也源於被背叛的不安全感,但寫的時候我覺得挺動人的一點是:他在這樣的認知下,依舊告訴自己無論夫人如何,他的愛一定是毫無保留的,一定會是他能傾盡的所有。

而且雲皎的愛也不是他認知中的淺,就像第一年她不知道要給他準備禮物,第二年就一定會補上,她一直在笨拙青澀地學習怎樣對他好,當孫悟空一通點撥之後,他就會豁然開朗。雲皎在地府的那一刻遲疑,她說的話也是她心中所想,對親人可以奮不顧身,可對於哪咤,她不想要飛蛾撲火的熱烈,她更希望的是像東海幻境裏她說的一樣“彼此要有長遠未來”。甚至可以說,她希望哪怕她不在,對方也要好好活下去。

所以,或許在那一刻,雲皎也更明白了紅孩兒的心意,因為她也陷入了愛一個人的漩渦,乃至哪咤提問的那一刻她受到了巨大沖擊,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失去冷靜,不願面對。

ps:還有一個小細節,哪咤第一次和雲皎見面,他穿得就是一襲紅袍,但雲皎最喜歡的是白衣美男呢,如果這都不算愛(狗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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