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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皈依我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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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皈依我佛

“雲皎,我惟願你好。”

雲皎看著哪咤的樣子,少年紅衣熾烈,衣袂獵獵翻飛,似能將烏沈沈的天色點燃。

他未仰首望天,亦不俯首稱臣,唇邊噙著的那抹笑,看似漫不經心,卻又帶著骨子裏的倨傲與睥睨。

她心想,此人,果真還是哪咤。

是前世今生的傳說間,都一樣極為烈性的哪咤。

不畏天威,不懼強權,永遠不會被馴服、永遠桀驁不屈的哪咤。

他立於結界外,雲皎守在結界內,幾步之遙,行徑卻趨同,幾人的靈力交匯,一同抵禦著金箍之威。

金箍法寶在哪咤、雲皎,還有紅孩兒三人此番的合力沖擊之下,已是隱隱震顫,靈光搖曳不定。

這下,饒是觀音見識深遠,一貫波瀾不驚,眼中也終於掠過一絲驚詫,甚至是動搖。

他們當真要如此與…天爭麽?

而後,似是想到什麽,觀音旋即擡眸,眼望更高遠遼闊的西天,再垂首時,嘆息之間,透著一絲浸著寒意的警告,“勿要執迷不悟,再造業障。”

話音落下,菩薩眉目間竟隱隱現出怒相,慈悲中驟現威嚴。

雲皎非但不聽,反倒像是被激起了鬥志,又似有意挑釁,更是使力催動法霜水劍。

待漫天靈光現,金箍的光亮遙遙指向西天,仿佛受到了什麽牽引,繼而穩固起來,她眼中才顯出惱意。

“真有什麽事,沖我來便是——”她幹脆揚聲道。

紅孩兒聞言,急急制止她:“阿姐,不可說這話!”

他看著眼前的局勢,事態仿佛正朝著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更何況,既見哪咤插手,孫悟空哪裏又願忍師妹孤軍奮戰?

孫悟空也已摩拳擦掌。

觀音垂眸,亦是感受到了來自西天的靈威。見這姐弟二人互相維護,仍是如此執著,略略深思。

“雲皎。”菩薩語聲平靜卻字字凝重,“此事,卻因你一念而起。前回你在漫天神佛的註視下偷梁換柱,擅動他人因果,才至後續一眾偏差之果。”

菩薩所指,是白菇一事。

雲皎自認沒有真正動搖白菇的因果,死劫仍是死劫,唯一不同的是死劫之外,她還為白菇尋到了一線生機。

卻也因此,白玉看到希望,前往珞珈山,又牽一發而動全身,連帶著紅孩兒也追蹤而去。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原來他們要的,是一條生路也不給旁人,是以此定她“擅動”之罪。

“再者,昔日黑風山的熊羆怪也因你大王山之故,生了變數。”觀音搖頭,“雲皎,取經大事,豈容旁人一再指摘?你莫要冥頑不靈。”

雲皎冷笑一聲,並不自證,反而凜然反問:“凡塵世事,草木枯榮是變,王朝興替是變,人心移轉亦是變。既是朝夕萬變,本就無常,為何與‘取經’有關便是變數?”

“再者,神佛既要插手凡間,定下所謂劫難,我為何不能插手?你們不行有惡制惡之事,卻將罪名強加於無辜之人身上,實在閑心頗盛。”

“口口聲聲要普渡眾生,可為了所謂‘大勢’犧牲‘小眾’,這等道理,更是荒唐至極!”

她仍是那句話,咬定紅孩兒是無辜的。

至於她無不無辜,反正她也是不會率先承認的。

觀音見她字字咄咄逼人,眼中幾不可察的動搖一時成了愈發深沈的漣漪。

若真救苦救難,卻要叫人先自苦……

但想到如來的種種指示,觀音不願再與之相爭,嘆氣一聲,“紅孩兒自願為你擔下因果,你若不領此情,執意逆天而行,只會讓更多關心你、維護你之人,深陷泥沼,不得超脫。”

這番話看似說予雲皎,實則字字句句仍是在敲打紅孩兒。

她身後的紅孩兒唇色蒼白,緊緊抿起。

不經意間,他又正與龍女那淡徹無情的視線對上,無法不回憶起那日對方在火雲洞外尋到他、意欲讓他皈依時,那番暗藏機鋒的話語:

“聖嬰大王,一切自有天定,人不與天爭,妖亦是如此。你要爭,必然承擔後果。”

紅孩兒原不是輕易屈從命運之人,聞言只嗤,認為龍女與珞珈山自堪比天,實在癡極。

他要送客,但龍女接下來的話卻叫他徹底陷入深思。

“常言道;‘人定勝天’,卻是‘天不與人爭’才行,有時,看似是天定,實則仍是居於諸天的神佛在定——你一人,你阿姐亦是一人,如何與漫天神佛相爭?”

紅孩兒眸色驟然沈下,質問她:“你們想對我阿姐做什麽?”

龍女定定看了他片刻,淡笑,“雲皎果然不會尋愚鈍之人做義親,聖嬰大王原是聰明人,那我便直言不諱了。”

“實則我今日尋你,要你皈依是其次,實乃是西天意圖向你阿姐發難,她屢屢插手取經之事,又是哪咤之妻,早已引得諸佛側目。觀音尊者慈悲,願予你二人一線生機。”

“你誠心皈依珞珈山,隨我回去修行,於你而言未必不是正途,更重要的是……”

“若你甘願入我佛門,便是向諸天表明,雲皎雖有悖逆之舉,但其親近之人已受佛門渡化管束,她過往種種‘挑釁’之失,佛門亦可網開一面,視為其家人代償,不再深究。”

“此乃菩薩為你姐弟二人尋得的周全之法,亦是唯一出路。”

一句一句,像一個冰冷的刺,紮進了他心底。

用他的自由,換阿姐的平安,換取佛門對阿姐“既往不咎”的承諾。

看似慈悲的交換,實則是無情的枷鎖。

他往前看去,雲皎依然擋在他身前。明明曾經無數次,他亦想要上前一步,將她牢牢護在身後,可他明白她要強,就算他也要強,他亦會願意將一切排在她之後。

結拜時,她說她要做姐姐,他便會應允做她弟弟;

創立大王山時,她說她要做最大的大王,他便會應允做她手下;

乃至如今,她仍說要他在她身後,他仍然應好。

可是……

恰時,觀音亦轉向面色愈發沈重的紅孩兒,聲如梵鐘,言出法隨:“紅孩兒,你阿姐頑劣,你可是如此之人?若真心贖罪,便一步一叩首拜上珞珈山,以示虔心,亦以此消弭業障,福澤親眷。”

雲皎一聽,已是氣極,放縱靈鯉為禍在先,構陷罪名於她在後,如今還要強迫紅孩兒屈膝折志——她的阿弟分明已不是原著那般頑劣的妖怪了!

現在頑劣的變成她了是吧?

那唐僧除卻被捆住,氣色可好得很,離開火雲洞前她還見雲裏霧那小妖端著一大盤紅燒牛肉去石牢呢!

如此想著,正經關頭卻不好說,但孫悟空方才也進了洞,自是也趁機去看了他師父一趟。

嗯?孫悟空心想,說到他師父,他這唐僧師父眼下不在,那不就意味著——

沒人念緊箍咒了。

孫悟空面上露出點神秘的微笑,金箍棒已在手中隨手幌了幌,打了個轉。

雲皎也與哪咤對視一眼,哪咤便會意,又施力,方才還金光大盛的金箍被這般決絕壓制,不堪重負。

但於此同時,一股更為浩瀚的力量卻自西方遠渡而來,孫悟空攔去,可那靈力無形,直灌入金箍之中。

“嗡——”

金箍竟也能錚響,旋即靈光暴漲,是比之方才的警告更沈重的力量,竟將混天綾與霜水劍的光芒都壓制下去。

尤其是作為陣眼的劍,已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這下,雲皎喉間一甜,心中沈下,知曉哪咤若看見定會更瘋,她將頭微微偏轉,朝向紅孩兒。

不過她指上還帶著乾坤圈,略一思索,手指微動,那金圈亦煥發靈光,與混天綾、霜水劍三力合一,看似再度壓制了金箍。

但如此,場面已是混亂不堪。

觀音見狀,嘆氣一聲,將目光轉向龍女。

龍女得觀音令,欲上前加固法咒,雲皎眸色凜然,再度祭出天罡刀。

這是之前木咤輸給她的法寶,一時刀化作萬千刃,寒光如雨,直指龍女與觀音。

這般火熱的戰局內,沒人註意到,紅孩兒的手悄然顫抖著。

他看著這般境況,看著雲皎唇邊無法抑制的鮮血,喃喃低語:“阿姐……”

雲皎不會願意他點破她已受了傷,於是如從前每一次般,他順著她的意,喉中艱澀難言。

可龍女最後的告誡猶在耳畔,與觀音此刻的眼神重合,已然化作某種無比刺耳的警鐘。

“雲皎若再行逆舉,觸怒諸天,後果……恐非她所能承受。”

紅孩兒已看出事態的嚴峻,即便雲皎寸步不讓,哪咤也在她身前相護,就連孫悟空亦即將出手。

但若再繼續下去,必將天翻地覆。

為了一個他,要鬧到這般地步嗎?要讓阿姐因他而萬劫不覆嗎?

紅孩兒做不到。

再沈重的枷鎖,怎能比得上阿姐平安無虞?

他原本,便願以任何代價換阿姐平安無虞。

怎麽能叫她受傷呢?

即便天罡刀鋒利的刀刃在菩薩面門,菩薩依舊是慈眉善目,仿佛面前無物。但她目光再度落去紅孩兒身上,對紅孩兒而言,卻似乎藏著真實的刀刃。

那眼神如偈語,一字一句都像重壓:你真要讓你阿姐,為你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步嗎?

他看著身前為了他力抗諸佛的雲皎,又看了看蓄勢待發的孫悟空與眉目含煞的哪咤,拳頭緊攥,眼中閃過劇烈的掙紮。

因用力過度,指甲漸漸掐入掌心,也帶來血腥氣的蔓延,帶來刺痛。

這樣真實的痛意,像刀一樣割著他手心。

他情願那些刀刃落在他手上、身上,從始至終傷得都是他。

最終,那緊握的拳頭,又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般,倏然松開。

木咤才和火尖槍哼哧哼哧打完一陣,回頭又瞧見那把天罡刀,寒影千萬,戾氣森然,不免眼前一黑。

更嚇人的是,孫悟空那忽閃忽閃的大金股棒子也在那蠢蠢欲動,叫他頓時抑郁起來——

這些人能省點心嘛!

完了,真是要全完了。

此時,一直安靜待在雲皎身後的紅孩兒,驀然開了口。

他問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問題,對著雲皎道:“阿姐,若起初我沒有被牛魔王叫走,而是拼死阻止了你與他的婚事,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雲皎微怔,不解他為何此時此地問出此言,還是當著哪咤的面。

況且怎就到了拼死的地步?

哪咤果然也涼涼看了過來。

咽盡喉中鮮血,她未曾設想,直言道:“世事沒有如果。”

紅孩兒只得見她半邊側臉,視線已凝在她唇邊那一絲極淡的殷紅上,那般艷色,那般刺眼。

她幾乎用盡了渾身的靈力,連音色都變得疲憊,透著微微的啞。

等她緩過來,紅孩兒才又問:“那若是阿姐……沒有算到我會去珞珈山修行,沒有所謂命中註定的別離,你,會不會和我在一起呢?”

其實,從起先龍女來找他,或是更早,他便隱約察覺——

察覺了雲皎早對一切有所知悉。

他可是與他的阿姐相處了三百年,三百年,足以看清一個人,何況她也確如所言般並不刻意瞞他。

她分明也是精怪化人,與他年歲相仿,卻有遠超乎精怪的靈智;

她還知曉靈臺方寸山有世外高人;通曉三界必起風雲,提前結交取經人;甚至,她已明自己的夫君是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舉世殺神,仍絲毫不懼。

她總能料事於先,從最初便是。

哪怕無法預料所有細節,卻早看清結局。

更像方外之人。

這下,雲皎似乎隱有設想,設想那個沒有哪咤的“如果”。

她沈默了一瞬。

旋即,卻依舊道:“沒有如果。”

紅孩兒靜靜凝視了她一會兒,他不知雲皎的片刻遲疑意味著什麽,也不敢再深想。

但他想,這便夠了。

只是,若她早知他會離開,若她早知彼此沒有結局……

那他所有祈求的、等待的、盼望的,在她看來,豈不早就如註定消散的雲煙般?

原來,一切從最初就錯了。

“好。”紅孩兒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面色變得異常平靜,“阿姐,你既不要我做親人,亦不願接受我的心意。那麽,從今往後,我不願再看見你。”

雲皎猛地回頭,懷疑自己聽錯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恨你。”紅孩兒迎上她的目光,依舊平靜,甚至看似平淡,“今日我自願辭行,前往珞珈山,望你我……永不相見。”

“……為什麽?”雲皎喃了一聲,心思微散。

便是這般心神紊亂之際,紅孩兒才有機會出手輕按在她後腰的凹陷處。

那是她的逆鱗所在。

比之此時她未表現出的五臟六腑翻攪般的劇烈疼痛,這點細微的不適根本不算什麽,可她卻感受到一陣陌生的悸動。

不是紅孩兒的動作帶來的,卻也是他導致的。

雲皎幾乎從沒有將自己的軟肋暴露給別人,哪怕是哪咤,次次也只是攬在她後腰稍作輕拂。但這一次,她從始至終背對著紅孩兒,不曾對他設防。

他卻如此做。

她眼中閃過一絲茫然的痛,是真實的、來自心底深處的痛。

下意識要閃身避開,紅孩兒卻太了解她,反倒順勢借力將她推給一旁的哪咤。

法陣本是雲皎所設,陣眼是她與她的法寶,她身形一失,維系結界的法咒也順勢潰散。

哪咤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雲皎,眼中寒光乍現。

方才紅孩兒觸及雲皎逆鱗的剎那,他幾乎要出手,但下一瞬,卻見紅孩兒主動迎上那金箍。

雲皎自也看見了,可她不明白他為何這麽做。

陣法散去,冰寒朦朧的靈光仍在四處飄蕩,掩人視線,紅孩兒卻始終深深望著她。

“阿姐,你不是無親無故之人。”他唇瓣翕動,見她身後,是她的夫君哪咤,“你有親人了。”

他看向哪咤,是托付,亦是請求。

哪咤攬著雲皎的手臂不自覺收緊,方才因紅孩兒觸及逆鱗而升起的怒意,在這一刻化作覆雜的情緒。

孫悟空也知事成定局,金箍已戴上,再無回旋,心底驚疑地站在了雲皎身前。

紅孩兒亦站在她面前,唯一不同的是,他卻在後退,意欲轉回頭去,留給她背影。

他說:“阿姐,次次都是你站在前面,這次就讓我走在你前面,你看著我往前走,好不好?”

雲皎知曉這是他的答案,可她並不滿意,眼底仿佛湧起一片從未感受過的酸楚,依舊執意問:“為什麽?”

明明他不願。

到底為什麽他要心甘情願?

他沈默片刻,未曾回頭,只輕聲道:“世上任何人都可能害你,唯有我不會,我永遠不會。”

這就是他的答案——

“雲皎,我惟願你好。”

言罷,他不再猶豫,面朝南海,緩緩屈膝,額頭重重叩在塵土之中,一步一叩首,一步一唱喏。

“一切罪愆,皆歸我身,諸苦業債,我來償還。”

“我願皈依我佛,只願我佛慈悲。”

“勿怪我阿姐……”

【作者有話說】

後面還有一段,還沒斟酌好,放下一章吧。

這幾天真累懵了,突然還被叫去出差了一天,更累了,今晚還要團建,真是事全趕在這一周了(。

不過好消息是貓貓快好了,周末好好睡一下努力碼字[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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