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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屠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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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屠龍英雄

我們的朋友小哪咤。

萬物有情,萬物情衷卻都不同,若哪咤身軀內是旁人的七情六欲,所思所念都變成了旁人的情衷。

他又如何算是“哪咤”呢?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雲皎望著哪咤俊秀的側臉,心底忽地有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沈悶。

她辨不清這陌生的情緒是什麽。

她只知,這般陰差陽錯,好在結果未錯,不然,世上便真的再無哪咤了。

楊戩仍在細細追問:“我只隱約聽聞如來世尊與你相約,究竟所約何事?要你換作凡軀…難道當真是因為……”

若“哪咤”當真不聽話——

那便徹底換一個“哪咤”。

看似是讓他脫胎換骨的約定,實則卻是一場精心策謀的湮滅大計。

“真君,你可有其餘線索?”雲皎又問道。

楊戩沈吟片刻,繼續往下說道:“天庭不會輕易舍棄哪咤這把‘刀’……”

哪咤與他不同,本是脫胎換骨的人,那具肉身重新找回,內裏依靠的也是一顆蓮心,死去便是徹底死去,饒是他用凡軀修行也不會再有長進。

只能回歸仙身。

但蓮花仙身本不是他的肉身,他想要逃開諸多桎梏,定要付出比任何人都要巨大的代價。

“我聽聞,前陣子李靖被廢黜了天王之位。”他目光詢向哪咤。

哪咤頷首,便是他所為的意思。

楊戩繼而道:“李靖可廢,哪咤難棄,尤其你——‘占據’了這具蓮花身,戰力無雙,無魂無魄,自是絕佳的殺器。”

事至如今,所有人都已明白這個道理。

忽地,雲皎卻開口:“但天庭與佛門要的不同。”

兩人目光落去她身上。

“他是殺器,可千年來,是天庭在‘用’他,而非佛門。”雲皎沈凝視線,一字一頓道,“比之佛門,天庭更清楚哪咤意味著什麽。”

天庭始終在收集哪咤的蓮花瓣,畢竟哪咤是天庭的神仙,他們收集起來也便利。

可收集了這麽久,遲遲不動最後的手,或是他們尚在嘗試,但更有可能——

是他們在這千年間隱隱明白,哪咤並不可替代。

雲皎自身也是大王,即便不曾做三界的主,但見微知著,她亦會用人。

她明白,上位者能一再容忍手下之人挑釁,甚至他們願意用玲瓏塔和李靖一起換哪咤偃旗息鼓,換取短暫平和,絕非是對哪咤的同情或和善;

而是哪咤本身有足矣消磨這些挑釁的能力,讓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寬容”。

“戰力看似是蓮花仙身賦予的,可哪咤本是天生神通,他心志之堅,反應之迅,天庭之內,還能找出誰來比?縱是他少年時,應對萬裏海域的龍族,依舊能做到臨危不亂,一招制敵。”

“這是他本身的強,縱無蓮花身,亦不可奪。”雲皎道。

是他哪怕身為凡人,也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劍,依然時時會令她感覺到危險。她明白這是個強大的敵人,是她無法忽視,更無法輕視的敵人。

哪咤看向她。

楊戩的視線也隨之轉向她,又在二人之間流轉一圈,心底生出許多分欣慰,若他是個現代人,當明白此刻的感覺:嗑到了。

略一沈吟,楊戩繼續說出自己的推測,亦或說,是他調查所得:“去東海打撈哪咤的凡軀時,我曾順道在舊年的陳塘關走了一遭。”

如今的陳塘關雖已改了名,但世代居住於此的漁民們,仍口耳相傳著古老的往事。

“我聽來了一則傳說。”

千年前的往事湮滅在歲月裏,許多傳說漸漸失實,但總有些被塵埃掩蓋的真相,被風霜洗刷著,反而露出其下的邊角。

“當地人仍記得昔年‘哪咤鬧海’的事跡,不過彼時,諸多人對你是誤解,以為是你串通龍族在先,意圖毀屍滅跡在後。”楊戩沈聲道,“但千年後,漸漸有了新的說法……”

“龍族作惡,百姓皆知,那時的凡人被憤怒沖昏了頭,流言湧起,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你一人身上。但事後人們冷靜下來,便想清楚了——無論如何,你屠龍之舉,本是為民除害。”

昔年封神之役,哪咤已失了情欲,楊戩問過他,但他未曾回答。

此刻,楊戩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哪咤:“所以,哪咤,如今你已尋回六欲,也算重獲部分情感。我再問你一遍舊事,昔年的真相究竟是什麽?”

“等等,什麽串通龍族?他可是哪咤啊,怎麽會串通龍族?”雲皎在一旁愕然出聲,怎麽還有這等事,沒有人告訴她啊!

她猛地轉頭看向哪咤。

那雙清麗的桃花眼裏寫滿了震驚與不可置信,甚至隱隱燃起一絲無名的怒火。

不是因他未辯解而憤怒。

哪咤瞧清了其中的情緒,仿佛是因她並不清楚這等往事而憤怒,還憤怒他不曾告知於她。

為何?

哪咤想到了雲皎編排的《哪咤鬧海》,心頭驀地有了一絲恍惚。

每一場看似荒唐不經的戲,總在二人的嬉鬧聲裏落幕,他好似忽略了,又好似鬼使神差地不願去深究,究其根本,那些戲文最後傳遞的信念都從未改變——

他是屠龍的…英雄。

楊戩輕咳一聲,示意他已沈默太久,但哪咤的目光仍停留在雲皎臉上。

這是他脫胎換骨重生後,第一次極為擲地有聲地為自己辯白:“我如何會與惡龍為伍?本是謠傳,我從未做過,自不會認。”

“我屠龍,本是為民除害。”他道。

或許千年前有人心生悔意,或許有人始終良心未泯,將這樣的愧疚與遺憾口口相傳,代代傳頌了下去。

於是後來,故事還是陰差陽錯、卻又仿佛註定般地回到了正軌。

——哪咤鬧海,本就是為了鏟除惡龍、匡扶正義。

雲皎卻表現出了哪咤未曾料想過的憤怒,她抿唇,寒聲道:“是誰這樣編排你?汙蔑,絕對的汙蔑!若那人還活著,被我找出來,我扒了他的皮!”

雖也有《封神演義》一說哪咤是在海邊洗澡,混天綾攪動海水,驚動了水晶宮,而後巡海夜叉李艮前來探查被哪咤殺了,而後龍王三太子敖丙也跑來理論,也被哪咤殺了……

但她曾問過面前的這個哪咤啊——他沒在東海洗過澡。

以她對他的了解,這人其實並沒什麽暴露癖,再怎樣敞著都得是在寢殿內發生,若出了那扇門,他就又會變成極守男德的模樣。

有一次她親出的吻痕在他鎖骨之下,藏得深了些,她扒拉他領口叫他露出來給大家看看,他還因此和她生了整整半天的悶氣,話也不說兩句,小氣鬼。

所以她選擇性忽略那個版本。

餘下的版本都是“是他是他就是他,我們的朋友小哪咤”,他是哪咤啊。

他是小英雄啊!

後頭那些事是後頭的事,另算,但哪咤鬧海的劇本絕不可以亂改!

誰毀她童年呢。

哪咤見她起身欲立的樣子,將她重新按回來,竟產生了一絲無奈,替她順毛:“夫人,稍安勿躁……”

楊戩道:“是李靖。我多方打聽,得知他當年突然反水,是早得了天庭授意。”

此事來龍去脈,哪咤也正與細細與雲皎解釋,說昔年李靖亦有除害之意,又無除害之能,而他既有神通,自然義不容辭。

如此說來,那時的哪咤甚至未想過真會與李靖決裂。

三言兩語之後雲皎便能串通全局,又聽楊戩這般說,心下微沈。

天庭這麽早就盯上了哪咤。

但她腦中火花一閃,忽地又問:“那太乙真人呢?他真的不管…你嗎?”

她望向哪咤。

太早了,早在鬧海還沒有發生之前,天庭就相中了哪咤的神通,甚至串通李靖,一起誘他入局。

可彼時,太乙真人不還是哪咤的師父嗎?他當真一點都不知情?

哪咤還說過自己已與太乙斷絕關系。

楊戩搖搖頭,也看哪咤,“我所知便是這些,已盡數告知。”

哪咤沈默了很久。

最後開口時,音色裏聽不出情緒,仿佛他又成了那個無情無欲的神仙,是當年被師父和兄長押往靈山、強行磨滅情智的少年。

“師父授我術法,也曾真心視我為徒,為我著想,他是個好師父。”他抿了抿唇,“但大勢所趨,自我剔骨脫胎起,便不再是當初的那個哪咤,他也只能……順勢而為。”

或許並非從他剔骨重生開始,而是從他被天庭盯上的那一刻起。

據雲皎所知,這個世界既有封神之戰,自然也有關於闡、截兩教的傳說。

但這傳說似乎十分久遠,久遠到哪咤尚未出世,自然也未有《封神演義》中那般濃墨重彩的描繪。

封神,更像是本由天庭主導的一樁舊事。

怎麽說呢,更像小時候《哪咤傳奇》的世界觀。

哪咤雖未多提及自己的師父,卻也從未說過自己師從闡教,更沒有靈珠子轉世一說。

關於楊戩的傳說中,也不曾提及闡教門徒的身份。

想到此處,她便直接問了。

哪咤低聲解釋:“師父他本是一方世外高人,我年幼時,他在陳塘關找到我,故而收我為徒。”

是故她方才還說哪咤肯定沒去什麽九灣河洗澡吧,哪咤鬧海與《封神演義》無關。

但他有沒有光過腚,還待考察。

雲皎心覺這是個融合多方設定的世界。

從天庭看中了哪咤,一切便好似都改變了。

最初的哪咤只是個身負神通的凡人,被仙人收為弟子,本可有更平坦的前程。可大勢推著他往前走,生父與天庭一同算計了他,太乙真人憂心他,卻無法改變他的命途。

自他剔骨而亡後,一切更是再也回不了頭了。

雲皎忽地不想再多聊這個話題,她發覺身旁的哪咤變得沈默,是一種近乎凍結的沈寂。

於是她笑笑,主動揚起明快的笑意,打斷了這般的窒息,“無論如何,今日多謝真君傾囊相告,我已命小妖備下薄宴,不如移步飯廳,邊用膳邊聊?”

楊戩看出她有意緩和凝重的氣氛,頷首應下。

起身時,雲皎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哪咤的手臂,他眼睫微微一顫,倏然擡眼看向她。

“還不動身?”她挑眉問道。

他這才恍然回神,面上恢覆了往日的平靜,沖她點了點頭。

不過,在起身的瞬間,手臂輕巧一動,從被她挽著的姿勢變成了與她十指相扣。

雲皎垂眼看著二人交握的手,若有所思。

看來,心情尚可,不至於完全破防。

還記得這點小動作。

她沒有掙脫,哪咤便得寸進尺地將她的手握得更緊,分明兩人才是宴請的主人,一時卻讓楊戩走在了前頭。

雲皎面上漸露不爽,忽覺這人不過面上沈穩氣度,實則內心還是個幼稚鬼,皺起臉要呵退他。

他卻不知中了什麽邪,難得地固執,死活不肯松手。

雖有引路的小妖,楊戩仍不免詫異回首,回頭看向他二人,見小夫妻不知怎得開始較起勁,又極快地轉回目光。

他心下微微嘆了口氣,此番確是比雲皎看得更清——

哪咤的心緒並未真正平靜下來。

*

膳廳內燈火瑩瑩,暖光流轉,映得滿桌珍饈更添誘人色澤。

雲皎方執起竹箸,倏爾感覺桌案下有什麽玩意兒在拱她的裙擺,下意識要一腳踢過去,還好哪咤手疾眼快,按住了她的腿彎。

她疑惑地俯身往下看去,正對上一雙亮晶晶的琥珀色眸子,竟是一只通體雪白、看著威風凜凜的白色細犬。

——哮天犬!白毛哮天犬!

雲皎霎時笑得眉眼彎彎,手也要伸過去摸那看起來就蓬松柔軟的狗頭,哪知,又被哪咤用另一只手按住。

她眼眸微瞇,顯然是索要一個合適的理由,不然要打他。

哪咤面不改色,淡淡道:“這狗會咬人。”

哮天犬:?

楊戩:?

哮天犬的威風暫時消解,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耳朵耷拉下來,一雙濕漉漉的眼睛也眨巴著,瞧著委屈極了。

哪咤的視線卻並沒有落在狗身上,反而略作沈吟,又補了一句:“哮天犬遠道而來,必然是風塵仆仆,你我將要用膳,待膳畢再摸也不遲。”

哮天犬:……

狗子更委屈了,尾巴也不搖了。

雲皎也儼然不信他的胡言亂語,嗤了一聲,甩開他的手,可還要去摸時,被惡語中傷的哮天犬已心灰意冷,扭頭跑去了旁處玩。

她這才發覺廳裏還有撒歡的麥旋風,它竟也化作了原形,那麽大一只油亮肥碩的黑狗,熱情地與哮天犬打起招呼。

兩只狗很快纏在一處玩耍,主打一個黑白配。

狗子離得遠了,她也懶得再起身,沒了再摸的興致。

幹脆專心幹飯。

這邊吃著飯,兩只狗兒歡快的低嗚聲也不時傳來,十分鬧騰。

好在也算徹底驅散了方才在靜室沈悶的氛圍。

只聽哮天犬昂首,尾巴搖得極為歡快,頗為自豪地說著自家主人如何英明神武,常帶它四處游歷。

麥旋風聽得不服也不爽,立刻哼哧反駁:“我的主人也好極了!”

“而且我有好多主人呢……”還暗暗嘀咕。

閻王主人還在地下,它自是不好說,小腦筋轉來轉去,反而鎖定在最亮眼的紅衣哪咤身上。

它眼前被紅艷艷的色彩充斥,反而愈發興奮:“——我的哪咤主人,他最好了!上回大王派我去號山出任務,哪咤主人擔憂我安危,還特意派了藕人護送呢!”

小狗嘰裏咕嚕的言語,神通廣大的神仙與妖都聽得一清二楚。

突然聽見自己名字,還加了“主人”二字的哪咤:……

突然聽見自家手下開始吃裏扒外的雲皎:???

雲皎先瞥了眼麥旋風,又斜睨向身旁正為她布菜的哪咤,眉梢輕輕一挑:“真的不是派去打探情報?”

死蓮花精,竟在她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

但轉念一想,若他真做了,他總會承認。

他本是個有專屬口頭禪的角色。

[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這樣經典的哪咤臺詞,雲皎自己排戲都還用了呢,這人平日裏還喜歡說什麽“我認錯我認罪”。

——但絕不改。

將他的臺詞在心裏過了遍,雲皎又不免暗罵死蓮花精,心眼子極多的死蓮藕人。

他如今還又改了風格,不再欺瞞,變成了猜謎——只要她接近、或者直接猜中了謎底,他便會坦然告知更多內情。

果然,哪咤夾菜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但極其自然地接話:“這次真沒有探查什麽,只是它法力著實太低,幾近從未修行,怕夫人憂心它,幹脆遣了藕人同其隨行。”

但她記得她也派了幾個厲害小妖同行啊!就是怕它太廢了。

麥旋風:……感覺有被罵到。

哪咤放下竹箸,側過臉,坦然迎上雲皎的目光,仿佛在靜待“裁決”。不過他亦知曉她雖會疑他,卻已摸透他的性子。

他總會攤牌。

片刻之後,忽聽她輕聲道:“你學會關心旁人了。”

哪咤微微一怔,搖頭道:“也不算是。”

仍是愛屋及烏罷了。

雲皎心下明了,確是如此,恰時麥旋風見她望來,也轉過視線,正與她目光相接。

那一瞬,麥旋風心裏警鈴大作,雲皎才是它的大王啊!於是又忙不疊地補充道:“我們大王也很好,我們大王最好了,我們大王三界第一好!”

可它越是誇讚,雲皎越覺古怪。

這狗子也忒有心計,怎麽那麽像中央空調?人家哮天犬一心只認一主,它呢?方才說哪咤好,現在說她好,主打一個雨露均沾。

哪咤也涼涼看去,神色不明。不知是適才麥旋風說他好,此刻又不說了的緣故;還是替雲皎也鳴鳴不平。

總之夫妻倆沒一個再動筷子。

楊戩輕咳一聲,正色道:“你們兩個,好生用膳。”

兩人一聽,目光一頓,重新將註意力轉回桌案上,又忍不住對視一眼。

怎麽回事?

怎麽那麽像被大人管教了!

【作者有話說】

雲皎:都怪你,一切都要從你阻止我摸哮天犬開始說起[憤怒]現在被當小孩了,我顏面何存!

哪咤:不敢說話ing

楊戩:兩小孩,沒完沒了,吃個飯也不消停[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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