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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因我們從未一無所有(3) 星軌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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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因我們從未一無所有(3) 星軌盡頭,……

銀河的第二個孤島時代只持續了大約七天。

在一則銀河間廣布的古老傳說裏,無始無終、無名無貌的造物主用七天創造了世界,因而七在許多地方都是一個神聖的數字。

但這次,這個七或許是宇宙毀滅前的最後一個可以安息的七天。

星核爆炸在裂界到現實維度間都撕開了一道天塹,但這並不能完全斬斷天塹兩側的聯系。

倏忽掀起的豐饒之夢對世界的吞沒從未停止過分秒,而且當豐饒之夢的規模擴張到一定地步時,它已經能夠從規則層面上幹預世界了。

世界的底層規則正在失效,一些往常習以為常的概念在無聲無息的消亡,世間萬物都在它面前解體。

在這場漫長的末日中,銀河文明能用的手段幾乎都已經用盡了。

接下來,似乎只剩下用人命去填這一個選擇了。

天色將明,但羅浮的黑夜已經不再純粹。

夜幕的一半正被一種奇異的綠色籠罩,整個天空被一分為二,這奇異的景象在此刻顯然意味著巨大的危險,但直至此刻,神策府都沒有發出躍遷到安全地帶的命令。

鏡流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她已經好幾天沒有休息過了,卻奇異的並不覺得疲憊。

她正緩慢地走過羅浮熟悉或者陌生的一磚一瓦,瞥見躲在窗戶後、陰影裏一張張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

她聽著玉兆中傳出景元平靜的聲音:“最後一次聯絡申請仍然沒有回應,最壞的情況……也許,只剩我們了。”

末日戰役開始,騰驍帶走了羅浮雲騎的主力,為了讓家族能夠成功搭建出同諧的防線,騰驍最終與雲騎共同葬身於碧綠的夢中。

由於剛剛經歷過建木之災,除去讓騰驍率隊出征外,羅浮本體並未過多參與戰事,大部分時間都在幫忙撤退平民。

然而事已至此,終於還是沒人願意、也不能再退下去了。

“按照太蔔司的觀測,十二個小時後,羅浮將與豐饒之夢正面接觸……我們還有十二個小時做戰前準備。”景元的聲音平靜的驚人,“之前為應對建木之災的準備還沒有撤,這下我們倒是有充足的準備時間了。”

這話不管從哪個方面都叫人實在笑不出來,偏偏向來不茍言笑的鏡流卻輕輕笑了聲:“倒也算件好事,不是嗎?”

景元無奈道:“師父,都這種時候了……”

“都這種時候了,你難道還在害怕嗎?”鏡流輕聲問,“騰驍已逝,你已經是羅浮的將軍,可容不得你再像從前,闖了禍就往我們身後躲了。”

景元嘆氣。

“……再說,也沒什麽好怕的,又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嗎?”她頓了頓,“至少這次,我們還能同日而死。”

不知道景元有沒有聽清楚她說的那句話,但鏡流已經關掉了玉兆,最後望著在末日下無比寂靜的世界。

她擡起頭,望向那道將天空劈成兩半的裂隙,綠色的光從一側滲透進來,像是某種活物的呼吸,一明一滅。

她站在原地,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很多年前,有個女人教她習劍。

那人說,劍是雲騎的第一課,也是雲騎的最後一課。

如果有一天箭矢耗盡、星槎墜落、金人停轉,誰來保護你我,誰來保護仙舟?*

鏡流垂下眼,握了握腰間的劍柄。

……要用自己的血肉、自己的技藝向那些非人的孽物證明,我們必將戰勝它們。

……要用自己的劍,戰鬥到最後一刻。

她轉身朝神策府的方向走去,召集留守雲騎與預備役的命令已經發出去了。

玉兆的信號穿透羅浮的大街小巷,穿透那些躲在窗戶後、陰影裏的目光,穿透綠色天幕邊緣扭曲的光暈。

神策府前的廣場上,人群漸漸聚攏。

雲騎軍剩下的還有作戰能力的人確實不多了,鏡流站在臺階上,看著那一張張臉——很多人上次的傷還沒好,現在又穿上了雲騎的制式甲胄,一語不發的列隊。

鏡流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然後越過他們,望向廣場邊緣的地方。

那裏站著更多的人,全是手無寸鐵的平民。

老人,孩子,女人,還有那些太過年輕、本該去當學徒或者跑商的少年。

他們沒有甲胄,沒有兵器,有的甚至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赤著腳踩著晨霧濃重的磚瓦。

但他們就站在那兒,站在雲騎軍的身後,站在廣場的邊緣,站在所有還能站的地方,像一面柔軟、卻堅不可摧的城墻,支撐著這支。

依然沒有人說話。

鏡流走下臺階,身後神策府的大門洞開,穿著甲胄的年輕將軍走出來,聲音威嚴的宣布:“工造司已打開武庫,把能用的都搬出來。”

話音剛落下,另一條路上就傳來一陣沈重的腳步聲,留在羅浮的匠人們指揮著金人等機巧,將一箱箱沈重的武器搬出來卸下。

刀槍劍戟,弓弩銃炮,一件件被擡出來放在廣場的空地上。

鏡流看著那些老人、孩子、女人、少年,看著他們的眼睛,驚奇的沒在任何人眼裏看見恐懼。

她不知道這到底是奇跡,還在退無可退之後,人唯一能做的事。

雲騎軍開始分發武器,動作沈默而迅速。白發蒼蒼的老人接過一把長槍握了握,又放下,換了把輕點的。半大的孩子抱著一柄幾乎和自己一樣高的劍,劍鞘拖在地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女人把弓背在身上,又從地上撿起一壺箭,動作利落得像做過千百遍。

也許她真的做過,也許她的丈夫或者兒子是雲騎軍,也許她只是本能地知道,弓該怎麽背,箭該怎麽拿。

鏡流不知道。她只是看著這一切,像在觀賞一場大型。

她的玉兆又響了,這次是太蔔司發來消息,現任太蔔的聲音因某種無形的幹擾而滋滋作響:“諸位,很遺憾,經過確認,豐饒之夢的侵蝕速度正在加快。根據窮觀陣的測算,接觸時間將縮短到五個系統時後。”

五個系統時。

鏡流沒有回答,玉兆就中斷了。她再次擡頭望向那吞沒一切的豐饒之夢,綠色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其中蟲鳴鳥雀的和聲仿佛近在咫尺,但她聽得更清楚的卻是身邊傳來的動靜。

有人在檢查兵器的鉚合,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一語不發的與親朋好友、甚至只是身邊不認識的人擁別,衣服與甲胄摩擦出細細的聲響。

很多年前,她問那個教她習劍的女人:“劍斷了怎麽辦?”

“用手。”

“手斷了呢?”

女人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她的笑容在鏡流的記憶裏已經模糊,但話語卻清晰得像在昨天。

“那就用牙咬,直到最後一刻。”

鏡流抽出腰間的劍,橫在眼前。

支離黑色的劍身上映出她的臉,也映出身後那些晃動的影子。雲騎、平民、老人、孩子、女人、少年……他們站在她身後,站在廣場上,站在這個即將要被吞沒的世界裏,戰鬥到最後一刻。

綠色的天光無聲無息的落下了。

……

……

神戰仍在持續,甚至在丹楓的主觀感知裏,時間並沒有過去很久。

青色與碧綠的浪潮已經蔓延到目不可及的虛空之中,唯有與之相連的感知仍然無邊延伸。

但是……還不夠,藥師本就已經是一位星神,祂的第二次登神似乎更像是希佩吞噬太一那般,將自身的命途概念擴大到更為寬廣的地步,而非一個凡人從零到一的艱難跨越。

要想在藥師成功之前奪得神位,那就必須……

幾乎毫不猶豫地,在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丹楓就去做了。

借著蔓延的青色浪潮,他將自己的意識往存在之樹的無數分支中沈下去,就像他曾經與整個羅浮融為一體那樣。

丹楓的意識在青色的浪潮中沈浮,他像一尾溯流而上的魚,循著主幹游向無數命運的分叉。

他看到無以計數的,世界誕生、文明繁榮、群星死去,最終萬物落入一片無邊的寂靜。

那無以計數的世界裏,有無以計數的“我”。

“我”在鱗淵境昏暗的水底長眠沈睡,“我”握著某個孩子的手教他引動潮水,“我”倒在某個不知名的黃昏的戰場上……

“我”活了不同的年歲,死了不同的死法。

飲月君從未誕生飲月君從未死,飲月君從未墮落飲月君從未存在過。

羅浮安然無恙羅浮早已傾覆羅浮從未建起。

景元成了將軍揮斥四方景元成了小卒戰死沙場景元成了游俠遠渡星海景元死在某個尚未遇見他們的夏天。

鏡流仍在揮劍鏡流再也不拿起劍鏡流在沒有毀滅的蒼城安度一生鏡流從未來過羅浮。

無以計數的記憶與命運在瞬間湧入他的意識,把自己變成存在之樹本身,他成為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觀測者,無數世界的命運在他一念之間坍縮為一。

自我再一次在海潮般湧來的命運中解體,而且比在羅浮時更為迅猛、更為難以抵擋。

他正在從概念層面上消失。丹楓這個名字,飲月君這個身份,龍尊這個傳承——一切曾經定義“他”的東西都在模糊、消融、歸於混沌。

就在這瀕臨消散的邊緣,一縷青色的螢火無聲燒起,拉住了丹楓最後一點意識。

他艱難的回籠著喪失的感官與觸覺,然後才發現,丹恒囑咐他帶上的那枚平安扣不知何時掉落下來,靜靜的漂浮在命運的洪流中間,像這漫長的來路所匯聚的,一句無聲的囑托。

時間仿佛不存在了,他凝視著那枚其實看起來並沒什麽特殊的玉佩,直到它表面布滿細碎的裂紋,無聲無息的破碎成一片晶瑩的塵埃。

塵埃中隱隱約約勾勒出一條纖細的金色線條,一道星軌,它比最細的絲線還要纖細,卻比最堅固的鎖鏈還要堅韌,從某個他看不見的遠方延伸而來,穿過無數正在坍塌的命運和支離破碎的時空,落在他的身上。

星軌盡頭,灰頭發的少女正擡起手,似乎要觸及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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