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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蜉蝣萬死(15) 最後一顆星星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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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蜉蝣萬死(15) 最後一顆星星熄滅了……

原來末日並非開始於從天而降、焚毀萬物的火焰,也並非一場席卷銀河的戰爭或者瘟疫,它是如此安靜,如此自然的到來,像無邊夜色無聲降臨,像雨水落下、草木生根。

這是宇宙生老病死的一部分,命運註定如此,只不過低等的生命無法理解它的全貌,因而將其視作萬物終結的末日。

——至於星神?星神們或許理解,或許也做出過努力,但對螻蟻而言,大象與人類是同一種危險的存在,凡人也同樣不能理解祂們。

星球一顆顆死去,很快,還亮著的星星就已經比過去少了一半還多,並且衰敗的速度每天都在加快。

宇宙的冬天到來了,而誰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個春天。

惡兆先鋒悲哀的向世人宣布了他們的預言,這是最後一個琥珀紀。

列車在銀河間往返,送走他們認識的每一個夥伴,他們熟悉的地方一個個湮滅,直到銀河間舉目再無故人。

羅浮傳來景元病危的消息的時候,丹恒正身在銀河的另一端。

已經活了太久的羅浮將軍終究還是迎來了這一天,他在影像裏對丹恒說想要見他一面。

可他沒趕上。

當丹恒再次踏上羅浮的土地時,只見到十王司的判官從將軍府離開的背影,終於長大了、不再是個娃娃的白露正在門口安靜的等他,黃昏時分的光線將她的面容柔和成一片模糊。

她如今也長成合格的龍尊啦,不再像小時候那麽任性,總是想著要逃開這一身的桎梏,釋放孩童的天性。

她終於懂得人一生總是有諸般無奈,萬端遺憾,於是只好盡力去背負、去忍耐那些痛苦與醜惡。

白露看見他來了,對著丹恒很勉強的笑了笑,那笑容裏有某種他已經不再熟悉的東西,但少女並未解釋。

她只是告訴丹恒,別擔心,她用了藥……將軍走的時候並不痛苦,他只是遺憾,還是沒能等到你。

哎,也好,這下不用讓你看見我變成老頭子的樣子啦,讓我在你的記憶裏永遠年輕吧。

這是景元留給終究未能重逢的故人的最後一句話。

丹恒只在羅浮待了幾日,處理了些瑣事,便又要匆匆離開,臨走前白露找到他,女孩開門見山道:我猜,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吧?

“成年後,我總是做夢,夢見我開著星槎去了很多地方,夢見我和一些人一起戰鬥、喝酒、約好永不分離……夢見我在一場長夢後突然驚醒,看見跌落在地上的你,也看見她對我揮出了一劍。”

她說這些的時候,正安靜的流著淚。

“阿楓,我知道你已經轉世成為了另一個人,我不該也像其他人那樣讓你背負前世……但讓我最後再這麽叫你一次吧。”

“我沒有怪過你們,我知道,你們只是太想念、太舍不得我了,是我不該走的那麽倉促,連一句道別都來不及。”

“雖然那是一場不該發生的災難,但我還是要謝謝你,讓我多活了一輩子。”

丹恒也安靜的看著她,如今他們都面目全非,連昔日的時光都不堪回首。

又沈默了好一會,白露輕輕說:“預言降臨後,人們對生命的渴望越發強烈了,建木的力量在上漲,我不知道我還能守住建木封印多久,畢竟我沒你那麽厲害……我只能保證,我會撐到最後一秒。”

“帶上這個吧。”她把自己從出生時就佩戴在身上的平安扣解下來,交給了丹恒,“接下來的旅途,一定要平安啊。”

不久之後,丹恒聽說羅浮發生了暴動,一些人在末日的重壓下終於發了瘋,竟然前去沖擊建木封印,十王司與雲騎不得不將槍尖對準聯盟的子民,而最後一任羅浮龍尊在救治傷員的途中遇襲身亡,她至死沒有動搖半分,建木封印依舊穩固。

她死後沒有化卵,當然也沒有出現魔陰身,而是像一名普通的狐人那樣,普通的死去了。

新任的將軍彥卿將她按照狐人的葬禮規格悄悄埋葬了。

據小將軍所說,這是前任將軍的意思,還知道當年那些事的人這個時候都死的差不多了,年輕的將軍對此也一知半解,只是遵循了這道遺願。

丹恒最後一次收到羅浮的消息,是羅浮決定主動航向星空中的黑暗,去尋找新的希望。

當然,誰都知道,那黑暗中沒有希望,只有先一步的破滅。

真相更加殘忍,也更加決絕:聯盟不希望羅浮重陷豐饒禍亂,所以羅浮將留在那片黑暗中,在被求生的瘋狂吞噬前,帶著人的尊嚴與巡獵的榮耀死去。

帶來這個消息的人是鏡流,這個時候她的魔陰身已經很嚴重了,但鏡流卻出乎意料的平靜。

那些在過去的十年間,翻騰在她眼中的瘋狂與仇恨奇跡般地平息了,她看向丹恒時的眼神,竟然讓他一瞬間生出了時空倒轉的錯覺。

當然,也僅僅是錯覺罷了。

他們回不到過去,而鏡流也早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她來到列車上,除了帶來羅浮將要殉難的消息,還為了一件事。

她說,飲月,麻煩你為我送行。

以凡人之身試圖弒殺神明,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這個可悲的凡人終於得到了機會,朝她仇視的神明揮出了那斷絕天地的一劍。

那劍不再是凡間的鐵,不再是月光,而是另一條命途的碎片。

丹恒不知道她怎麽做到的,也不知道她這些年都在做什麽,但她確實將其鑄成了那獨一無二的劍,將其刺向了藥師。

一種簡單而直接的命途汙染。求生的渴望讓藥師的信仰在最後的時間裏愈發強大,但那一劍過後,豐饒命途也像其他命途一樣沈寂下去。

隨後劍片片碎裂,女人的身影開始向不可名狀的陰影沈沒,在【豐饒】的陰影裏,魔陰身居然也有了形體,這長生的詛咒終於追上了她,而她仍然拒絕向其投降,寧願擁抱死亡。

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飲月,過來殺我。

丹恒閉上眼,她的身影片片碎裂,直到在陰影裏消散的無影無蹤。

要送別的最後一位故人,是投身星核獵手的劍客。

正如卡芙卡曾宣布的那般,當星穹列車準備好背負最後的命運,那麽星核獵手將為他們開辟通往宿命的最後一段路。

丹恒在虛無的邊界送別了不死的男人。

“虛無的陰影會庇佑你們躲過世界死去時的餘波,這是艾利歐的預言。”紅眼睛的男人冷漠而簡短的說,他似乎終於放棄了那些舊日的遺恨與怨懟,對丹恒毫無興趣,只一心要走向他遲來的終結,“你只需要帶走一道漣漪就可以。”

時過境遷,終於找回了往日記憶的丹恒也難免用覆雜的目光註視著這位昔日的故人,又或者他留在世間的、行走的遺骸。

看見男人毫無留戀的轉身,丹恒忍不住問:“事到如今,你就沒什麽要說的嗎?”

男人停下來,轉過頭來看他,這還是丹恒第一次從這個名為刃的人眼中看見除了殺意與冷漠之外的東西,然而那眼神卻也不屬於昔日的工匠,反而像是一個不是任何故人的幽魂。

“沒什麽好說的。”棄身鋒刃的劍客聲音嘶啞,“如果你是想問他有什麽要對你說的,我不知道。”

“‘應星’已經死了,那是最初的,唯一的死亡。我不過是他的死亡後從這具不死軀殼裏滋生的東西。”

丹恒沈默了一會,他說:“……抱歉,那時候我不知道你會變成這樣。”

倏忽的血肉並不是化龍妙法的一部分,只是神使死去時的血肉汙染了古海海水,那似乎只是一個慘烈的意外,又仿佛命中註定的悲劇。

刃又看了他幾秒,這一瞬間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說,然而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都結束了。”他轉過頭去,走向那起伏的黑色潮水,走向他追尋多年的死亡。

他終於可以休息了。

黑暗虛無的潮水因他的涉入而泛起一道異樣的漣漪,長生不死的詛咒何其勢裂,而因此生出的對死亡的執念積攢至今,連世間最深的虛無也為之撼動一剎。

當攏起黑色的潮水,男人的背影已經在其中消失無蹤,丹恒註視著那個方向許久,恍然間終於明白了那個多年前他始終困惑的問題。

持明輪回往覆,死亡對他們而言是一個極為遙遠的概念,而凡人的生死卻如吃飯喝水般尋常,過去他不曾理解這一點,於是要用禁術將早死的摯友帶回人間,反而釀成大禍。

如今丹恒在旅途中見證了各種各樣的死亡,而這是他於此的最後一課。

最初的人類應星已經死了。哪怕他被長生不死的詛咒帶回人世,也不過是命留魂銷的錯謬,從這具不死的軀體裏蘇醒的也不再是昔日的工匠。

就算有所有的記憶,有所有的悔恨,但那悲哀的蘇醒者卻依然否認自己的身份。

就讓那桀驁不馴的工匠永遠留在歷史的煙塵裏吧,他對人趨之若鶩的長生不死不屑一顧,要叫天人們往後千百年也為他的驚才絕艷拜倒。

他只是那歷史過後一道遺留的影子,一個徘徊難去的鬼魂,最終在陰影中找到自己永恒的歸宿。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終於理解些許。‘應星’已死,而名為刃的劍客,是那場禍亂遺留的另一個孽果,追逐著往日的罪孽是他唯一存在的意義。”在離開【虛無】的陰影前,丹恒輕聲說,“作為禍首之一,我應當與‘應星’共赴死亡——不,並非持明的轉世重生,而是在‘應星’看來的,一個短生種認為的死。”

“唯有這樣,昔日的罪孽才能得到報償,因我們的所為褻瀆了她的死。”

他終於揭開了這個埋藏許久的謎底,丹楓對這個答案沈默不語,他大約還需要一些時間去理解這件事,而雨別則扯扯嘴角,十分不客氣的質問:“現在想起來褻瀆了,當初和你一起做實驗的時候怎麽就不知道?”

死寂的氣氛被他這麽一攪和,頓時沒了大半,丹恒無可奈何的長嘆一聲:“人類不可能永遠保持理智,只要萬般絕望中還有一線希望,哪怕已經知道那背後是地獄,還是有人會像抓緊最後一根稻草一樣抓緊它。”

“只有在跌落後,人才會追悔莫及,下次卻還是不知悔改。”

雨別流露一種看蠢貨的目光,祂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大約不是什麽好聽的話,然而此刻祂突然神色古怪的看了丹恒一眼,居然閉上了嘴,不再說話了。

丹恒又看向另一邊,自從“末日”開始後,丹楓就變得極為沈默,當然,他不認識這裏的大多數人,如今他見證了昔日故友們最後的結局,則幾乎已經無話可說。

他甚至已經找不到一個由頭來為此感到悲傷或者遺憾,因為在整個世界、整個銀河的死亡面前,任何一個個體的死都微不足道、毫無意義。

當丹恒離開【虛無】的陰影,回到列車上時,穹和三月七都已經在那裏等他了。

穹跟著卡芙卡離開,她說有一個人需要他見一下,現在灰頭發的年輕人神色中有點恍惚,一副遭受了巨大沖擊的樣子,好在看起來人還是無礙的。

三月七也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樣子,想來是從另一位星核獵手那裏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在去往最後一站前,他們先去了匹諾康尼。

在這裏,星期日離開了列車,他要回家與妹妹度過最後的時間了,已經比從前成熟了太多的司鐸與夥伴們一一擁別,祝他們一路順利。

以及,新世界再見。

——如果還有新世界的話。

當然,沒有人把這句話說出口。

剩餘的星星依然在熄滅,終於,整個宇宙只剩下了最後一顆星球。

星際和平公司最後一個分部在十二個小時前宣布停止存在,家族的頌歌則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因為無人吟唱而停歇,再往前,最後一艘仙舟一去無回的消失在無垠的黑暗裏……

這是最後一站了。

卡芙卡在這裏等著他們,星核獵手將為他們指引最後的前路,或者說,那通往星神的路。

當然,這個說法嚴格來說是不準確的,成神的道路並沒有那麽好走,哪怕如今他們已經在各自的命途上行走許多,但那畢竟是要背負的是整個宇宙。

他們不得不分開了。

第一個離開的是三月七,她將在流光憶庭遺留的幫助下抵達浮黎的善見天,然後在那裏完成她的使命。

臨走之前,她把自己的房間好好打掃了一遍,撫摸過每張珍貴的照片,最後只帶走了她最喜歡的帕姆玩偶。

她盡力微笑著,踏入那扇粉、白、藍色的門扉:“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對吧?”

第二個離開的是丹恒,他的命運發生在終末之後,他將見證萬物的終結,文明覆滅,萬物歸一,然後在世界的餘燼裏,成為新世界的基石。

他沒什麽好帶走的,除了兩位夥伴特制的車票。

“我在之後等你,別緊張。”他對最後的領航員說。

黑暗而虛無的漣漪籠罩了他,將他藏在了死寂之下,如同藏在整個世界的灰燼中。

而後領航員登上列車,進行了最後一次躍遷。

星軌的尾跡掃過了最後一顆星星的夜空,在已經變得漆黑一片的夜色裏留下一道流星般的軌跡,而後那軌跡開始燃燒,將最後的存在焚燒為灰燼。

最後一顆星星熄滅了。

宇宙死了,誕生於宇宙之內的諸神明亦如是。

但在萬物終末之後才誕生的神明還活著,很快,他們——祂們就將在時間盡頭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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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一章寫的有點久,一是試圖用比較概念化的方式描述末日,雖然好像不是很成功……

二是我在思考點刀哥這個人設……我想了好久還是覺得這個理由比較能說服我,至少比什麽這全都是艾利歐為了逼丹恒上列車的劇本,魔陰身發癲,鏡流灌輸之類的理由能說服我……

雖然好像大家普遍不認為點刀哥有搞二人論的必要,但他的個人故事裏流露出一種明顯的不認同自己如今“應星”這個身份的意思,不確定他是不是因為無法接受自己變長生種還是死不掉的那種所以和過去搞切割,以及似乎倏忽有在此覆活可能(雖然我沒寫)的暗示。

所以我鬥膽構史一下,那就是點刀哥沒把自己當應星的同時,真正給自己的人設其實是飲月之亂的孽果,星核獵手什麽的都是後來的身份。

而這樣他瘋狂自殺和追殺丹恒似乎也都可以解釋的通,那就是弄死兩位主犯償還罪孽,嗯……先這樣吧(。)雲五的坑太大了我實在編不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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