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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蜉蝣萬死(11) 那麽,祂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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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蜉蝣萬死(11) 那麽,祂理解了。……

喝下神血的剎那,丹恒並沒有感受到他原本以為的燒灼感。

恰恰相反,那血嘗起來是冷且極苦的,人的體溫無法讓它變得溫暖分毫,正如落入海底的寥寥陽光無法融化深埋千年的仇恨。

他陷入一段陌生的記憶,斷斷續續,聽見耳畔陰狠惡毒的低語,感受冷卻多時的血從血管中流出的怪異感覺。

疼痛?不,只有活物才會疼痛,而祂只是從這具遺軀中滋生的某種東西罷了。

“這具假身,真的能成全我們的計劃中嗎?”沙啞而蒼老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濤然,我已經受夠你不切實際的幻想了。”

“哼。我的幻想從來都是真實的,之前只不過是意外——誰知道丹楓居然在那種情況下還能重新封印建木,他還真是對羅浮愛的夠深的。”另一個聲音略顯尖細,語氣也頗為冷嘲熱諷。

祂短暫的意識裏跳出一個問題:那是誰?

下一次,祂又醒來,在這具陌生的軀殼裏,他新奇的感受著感官中的一切,現在祂學會了“看”。

沙啞蒼老的聲音長著一張同樣蒼老的臉,祂從軀體裏殘留的記憶辨認出他的身份。

龍師雪浦。

一個既沒有那麽反叛,也不算那麽衷心的家夥,他看不慣那個被稱作丹楓的人的所作所為,卻也不敢在他還活著的時候造次。

哪怕到了現在,他也只不過敢對著一具在他看來並無意識的遺軀,獨自喃喃那些充滿虛偽的言語,好像他真的曾為此遺憾過、哀傷過一樣。

“其實我不想這樣的,但持明必須要有一個龍尊,哎……您會原諒我的,對吧?”

我為什麽要原諒你?祂想,不熟練的操縱著這具軀體,掀起眼皮“看”了雪浦一眼。

雪浦被這一眼嚇得短促的尖叫了一聲,連滾帶爬的跑走了。

祂註視著他的背影消失,下次再見到雪浦時,他是和濤然一起來的。

這時候,濤然臉上的皺紋已經減少了很多,於是神色間的不耐煩更加凸顯,雪浦啰哩啰嗦的重覆著這句遺軀動過的話,他則一副你這家夥真是老到失心瘋了的神情。

濤然來到祂面前,十分不尊敬的伸手,從建木——通過殘留的記憶,如今祂已經知道了,原來這就是建木——郁郁蔥蔥的枝葉裏,直接將祂拖了出來。

祂對軀體的操縱還是不夠熟練,也尚未形成在這種時候應該怎麽做的常識。

於是祂狼狽的摔在地上,比記憶裏長了許多的頭發擋住大半張臉,搭配一身幹涸的血跡,像是一只怨氣纏身的水鬼。

濤然囂張的又將祂從地上拽起來,像是拽一個被扔掉的玩偶一樣,給雪浦展示這根本就是一具毫無威脅的死物。

祂無動於衷,直到濤然又將他扔回建木,甩袖離去時,留下的雪浦忍不住多看了祂一眼。

祂恰好又一次擡了眼,眼珠在眼眶裏滾動,唇角向上,倒映出一張驚恐的臉。

那之後,雪浦或許是被嚇破了膽,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來過,或許很久之後他決定背叛濤然時,也曾想起了那讓他毛骨悚然的一眼。

而濤然則只匆匆的露過幾次面,他的面容變得越來越年輕,仿佛時間在他身上倒流,但祂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的味道。

……哦,原來,被取走的血液有一部分,是被用在這裏了。

這個念頭突兀在祂腦海裏轉過,冷冰冰的,祂覺得有趣。

漸漸的,他通過殘存的記憶與觀察弄清楚了這些人到底在做什麽。

雪浦和濤然本質上並不是一路人。

雪浦和他的追隨者一直渴望的,都是得到一個新的、“正常的”龍尊,好確保持明延續的正統與穩固。

在他眼裏,一切就應該像過去的幾千年那樣,龍尊和龍師們相互爭鬥也好,相互奪權也罷,這都是“正常”的。

為了維護這份正常,那就必須清除一切不正常的因素。

比如和仙舟人走的太近的龍尊。

如果龍尊本身不正常,那就修正它。

丹楓無疑是不正常的,所以當濤然找上門時,雪浦最終還是答應了他。

盡管假借著族群存續的大義,但每個人都清楚濤然真正的野心不在於此,他想要直接篡奪那最高的權柄,覬覦龍尊永恒的青春與龍祖的恩賜,為此寧願勾結豐饒民。

當年封印一事,濤然於其中作為主導推動,如今海底的一切醜惡,亦是他野心的顯露。

這兩方人馬原本應該互為死敵,然而最後一代龍尊的所作所為讓他們居然在謀害尊長一事上達成了一致,實在是可笑至極。

結果是誰也沒想到的。

丹楓沒有化卵,讓雪浦的期待落了空,也許他們再也不會有下一任龍尊了。

丹楓再次落下封印,讓濤然出賣建木投靠豐饒的計劃全面潰敗,還得捏著鼻子認下一個短生種做名譽龍尊,氣的他發了火,情緒波動,險些被無法穩固的建木藥效反噬。

這次合作,雪浦寄希望於濤然許諾的新的龍尊,濤然則想要借助偽神觸及不朽的真意。

他很急切的想要做這件事,甚至費盡周折的聯系上一位銀河天才,不過對方遲遲沒有回覆,似乎對他的造神計劃不屑一顧。

真是奇怪。祂想。這家夥為什麽這麽著急?

祂繼續觀察下去。

除了這兩位有頭有臉的持明族內的大人物外,只有一些人會定期前來,將一些不知從何而來的血肉傾倒給建木伸出的根系,然後又匆匆離去。

祂聽見其中有人低聲喃喃,以同族為祭,建木為基……方能再造【不朽】。

這具軀體裏失去的血液與髓液被甘甜的植物汁液所填補,只是它們仍然冰冷,無法在已死的身體裏化作生命的燃料。

從建木輸送來的力量裏,祂讀取到了那些被吸收掉的生命的記憶碎片,湊巧,這些記憶與這具軀體裏殘留的部分漸漸對應在一起。

祂漸漸理解了仇恨,無窮無盡的,對“他”的仇恨。

原來千年的庇護,最後換來的只有永世不可消解的仇恨。

祂很驚訝,又很快覺得這很正常。

原來生命的本質與意義便是仇恨與怒火——是了,應當如此,弱肉強食,你死我活,世界本就是如此的冰冷殘酷,被良善者庇護才並非常態,生命本就彼此仇恨。

龍尊庇護著持明千百年,但被庇護者看來並不喜歡這種感覺,才如此仇恨他。

那麽,祂理解了。

就讓這個世界回歸它本來殘忍冷酷的模樣,此時作為被仇恨者的祂,理所當然的應為這群螻蟻予以毀滅。

祂站在仇恨的起點,從千年前那個未至的黎明裏撿起出這個象征著仇恨源泉的名字,視其為“自我”。

斬盡殺絕的第一步,將那些早該死去、卻還渾渾噩噩徘徊人世的空軀殼送歸彼岸。

第二步,以古海之水為始為終,斷送這個自覺無辜的族群,以報償他們千年的憎恨怨懟……多麽完美的“圓”啊,不是嗎?

“你曾以為仇恨就是一切的答案,但丹楓卻全然否決了你的一切。”丹恒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三個人都聽清他在說什麽,“於是你又試著以龍心證明自己是正確的,但羅浮民眾再次以實際行動拒絕了你……”

“……這真是不可理喻,不是嗎?”“雨別”好像半點沒有被說中的心虛或者愧疚,祂垂眸看向雲層之下飄渺的大地,聲音冷冰冰的,“明明滿心怨懟、彼此仇恨,卻還要假裝自己善良又正義,真是虛偽透頂。”

“你真的覺得,如此虛偽淺薄的東西,就能戰勝你給予的純粹仇恨嗎?”丹恒平靜的問,“你為什麽不相信,它們是真實存在的呢?”

“雨別”盯著他,瞳中混濁的熔金突然極不穩定的跳動起來,像是將要流出的血淚。

他被擊雲貫穿的胸膛中已經流不出任何鮮血,說來好笑,祂所現身之處無不帶來猩紅一片的血色,而祂自己卻分明早已幹涸。

“那我再說一遍:因為我這從仇恨裏誕生的怪物,從根本上就絕無可能理解它們的存在——你如何讓天生的瞎子想象出彩虹的樣子?”

“不,但我可以借給你一雙眼睛。”丹恒說。

“……什麽?”

“你不好奇,為什麽我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嗎?以完全不該在此時覺醒的樣子。”丹恒擡起那雙流溢著金色神性的眼瞳,悲憫中夾雜著某種難以讀懂的遺憾,“因為我喝下了你的血,我理解了你,你也可以理解我了。”

名為雨別的怪物終於在這個瞬間失去了所有的鎮定與從容,祂的表情此刻近乎崩塌,以至於顯現出幾分狂亂來。

但在這個疑似覺醒了記憶與力量的丹恒面前,祂的反抗沒有任何作用。

因為丹恒只是輕輕的松開了擊雲,一切就已經不可逆轉的發生了:

重淵珠綻放出此前從未有過的光彩,從中綻開一道五色的漩渦,將三個人一同卷了進去。

天旋地轉裏,原本站在稍遠處,等著似乎恢覆了記憶的丹恒收拾殘局的丹楓忍不住問:“……還有我的事?”

丹恒嘆了口氣:“你也一起來吧。剩下的時間不多,我一次性把所有的事都說清楚。”

他先是拉住丹楓的手,又薅住身邊的雨別,那只冰冷的沒有任何溫度的手在被他抓住時猛地往回縮了一下,卻沒能成功。

“我捅你一槍你都不躲,這會躲什麽?”丹恒無奈道,“別亂動,在命途狹間裏撈人很麻煩的。”

“雨別”僵硬的停止了掙紮,他此刻的表情看起來非常想轉頭就跑,卻實在無處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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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合十]好像有啥事忘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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