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懲大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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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懲大誡
秦知到了禦書房，姜王還在批奏折。君王眼底泛著一圈淺淺的青，臉色不太好，左手邊奏折只剩下幾本，右手邊奏折堆成山，看樣子似乎整夜沒睡。
“陛下，人來了。”李慈提醒。
秦知順勢麻溜地跪了，“陛下聖安。”
許久沒有回應，秦知的膝蓋漸漸適應了地上的涼意，也慢慢領悟了姜王的意思——這大概是都知曉了。
他心虛地磕了個頭，結結實實，很響。果然，這動靜勾得姜王擡頭瞧他。
“陛下，臣知罪，求陛下責罰。”
他也擡頭，恰好與姜王視線對上，被那眸間冷意凍得心肝一顫。
“哦？愛卿何罪之有。”姜王薄唇輕啟，言語間全是諷刺之意。
“臣……臣不該同人出手，更不該……失了分寸傷了人……”秦知聲音越來越小，心虛地垂了眼，不想再看姜王眼裏的“寒冰”。
“人……”姜王勾唇，“卿可知，你口中輕輕帶過的‘人’，是雲揚將軍最寶貝的嫡長子韓皓，而卿，不僅打了他，還廢了他的右手！”
君王話裏盡是怒意。天子一怒，流血漂杵。秦知與姜王認識以來，第一次感到驚懼。他倒不是惜命，只是，廢那韓皓右手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喬橫！他能保證姜王暫時不會殺他，可喬橫呢？
“臣知罪，一切都是臣的錯，陛下要如何罰，臣都甘願領受。”說罷，秦知又磕了個響頭，聽得李慈牙酸。
“陛下……”李慈看不過去，考慮到自家陛下也需要個臺階，便躬身勸道，“那韓皓先是無禮在前，後又明知秦將軍身份還出言挑釁，不看僧面看佛面吶……”
他一邊琢磨著一邊觀察姜王臉色，瞧陛下能聽進去的樣子，便繼續道：“他分明是不把陛下您封將的事放在心上，這可是不敬君上……說起來，秦將軍這是為君王威儀出力呀。您看……是不是從輕處罰……”
“呵。”姜望覷了李慈一眼，“這麽說，他非但無過，而且有功咯……”
秦知微張著口，還可以這麽……“狡辯”的嗎？但聽姜王語氣，“狡辯”似乎起到了反作用……
他眼珠子一轉，準備再度請罪，就聽得上頭傳來“審判”結果——
“李慈，傳孤旨意。韓皓目無尊卑，挑釁國之大將，令其於家中禁足一月，閉門思過。秦知雖失手傷人，但念其初犯，又有忠君之心，判掌心受刑二十，以儆效尤。”
如此……輕判？！
秦知滿臉不可置信，忍不住擡頭，卻瞧見姜王眼裏一派柔情，嘴角俱是溢出的笑意，哪有半分方才問罪的盛怒。
這麽簡單……就……揭過了？秦知竟一時不敢相信。直到李慈拽了拽他衣袍，“秦將軍，陛下讓您跪到門外去，等會陛下親自行刑。”
“啊？”秦知回神，“哦，好。”他老實起身，一步一回頭，挪了好久才挪到門外面對裏間跪好。
少頃，姜望踱出來，右手執著五指寬兩指厚的檀木板子。君王周身氣場攝人，然而神情卻溫和，不像罰罪臣，倒像來撫慰人的。
秦知心中一哂，嘲笑自己“情人眼裏出西施”，看姜王的思維全然不似正常人，腦子裏像裝了海，抖一抖全是水。
“雙手擡平。”君王下令，秦知照做，把手繃得直直的，方便姜王行刑。
“啪！”只一下，秦知手心便紅透了，姜王不愧是練過武的，怕是帶了內力在“砸”。
他心裏一沈，直覺姜王方才的溫和都是假象，迅速調整全部精力應對，以防被“砸”歪了身子，又添個禦前失儀的罪名。
第一下後，剩餘的板子之間沒了停頓，接二連三，如暴風驟雨。雖是兩手並攏了在挨打，但檀木板子夠長，兩手掌心都實打實受了力，疼得秦知不自覺繃緊了神經，甚至下意識想運功護體。
更難受的是，這檀木板子似鎮紙，打的又是手心，像極了不好好念書的紈絝被夫子教訓，這讓秦知生出姜王其實很看不上自己的感覺。
這感覺他尤其不能忍受。在他心裏，姜王是他要終其一生侍奉的主君，君臣相得，是他在谷內天天暢想之事。即使現在不能暴露身份，他也希望自己至少是被信任的。
“疼？”見秦知有些顫抖，姜王停下板子問。
“嗯……”秦知下意識回答，喉嚨裏滾出這一個字，又猝然回神，瘋狂搖頭，咧出一個自以為燦然的笑，“沒，不，不疼。”
姜王瞇了瞇眼，“不疼，手就再擡高點。”
“……”秦知瞅了瞅自己紅腫發熱的手心，又瞅了瞅姜王手中那烏漆嘛黑的檀木板子，認命似的將手擡高些許，獻祭一般送到君主面前。
聽到“輕判”後的喜悅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梗在胸間的憋悶和悵然。
心中的怪異之感猶如利劍，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劈開某種假象。
明明姜王輕判他是偏向他，可眼前君王執刑的“公正”，又叫他覺得，姜王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邊，雖然他們已經做過這世上最親密的事。
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行刑數畢，他還在神游，被姜王一聲咳嗽喚回。
“受刑還敢分心，是仗著孤寵你，恃寵而驕了麽。”
姜王的語氣不鹹不淡，不像問罪，卻也不似玩笑。
相識以來，秦知第一次有些心累，如浮萍無根，摸不著底。
他並不喜揣測人心。
出谷以前，師父總跟他念叨，伴君如伴虎，要他多學點“陰謀詭計”，他不屑，也不感興趣。
現如今，面對一個心如海底針的主君，他肩頭好像有萬鈞山峰壓著，想要游刃有餘卻總是困難重重。
“回陛下，臣不敢。”秦知聲音悶悶的，全然沒有往日的沒心沒肺與歡脫。
姜王察覺了秦知的變化，“不敢？那也就是想過。”
這種刨根問底在秦知看來挺沒意思的，他不想糾纏，正色道：“臣傷人是事實，傷的又是重臣之子，臣知自己已經給陛下帶來了麻煩，不敢再逾矩。只是方才愧悔難當，心緒煩亂，故而走神，望陛下恕罪。”
說完，秦知拜伏下去，行了大禮，認錯相當“誠懇”。
“行了，知錯就好。此次雖然孤保了你，但那韓忠未必會善罷甘休，卿今後行事，當再謹慎些，莫被別人拿住了把柄，到那時，孤想救你都不能了。”
姜王語重心長，頗有幾分提點的意思，秦知當即再拜謝恩。
還有幾個臣子要見，姜望讓秦知先回，自己繼續奮戰。若是之前，秦知必定心疼勸諫，軟磨硬泡讓姜王回去休息片刻，但他現在心裏長了根刺，需要自己先花時間拔了去，於是遵旨退下。
不痛快的不止秦知一人，他的種種反常亦在君王心裏激起了漣漪。
按照姜望原先的設想，秦知被輕判必然對他的情感再進一分，而自己於殿外親自行刑，既是做給韓忠看，好堵對方彈劾秦知的嘴，又是叫其他宮人記住，秦知此人，哪怕惹再大的禍，也只有自己動得。如此這般，秦知定會更加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善變的君王哪裏又知，他新封的這位小將是個相信感覺多過腦子的人。而事實證明，秦知的感覺再正確不過。
僅僅半年以後，姜王提點他的話便一語成讖。只是，那並非源於秦知的不謹慎，而是他一心效忠的主上，親自，認認真真地，給他挖了個大坑。不僅把他推了進去，還貼心地“填了土”，“立了碑”……
秦知回到君王寢宮，坐在床邊發呆許久。
三國形勢他分析過。當前，姜國、衛國、吳國三足鼎立，衛王猜忌心重，重文輕武；姜國實力稍強，圖謀天下；吳國實力最弱，一心蟄伏，韜光養晦。
姜王無疑是他目前最好的選擇，可今日的感覺激起了他的自衛本能，姜王的態度，或許並不像他想象中那麽簡單。
算了……他回憶起姜王那張美人臉，心中一陣熨帖——就算姜王是塊石頭，他相信自己也能給捂熱咯！
只是……出谷近半年，他換了兩任主君，竟都沒碰到師弟玄術和師兄玄謀，他們不急的嗎？還是說，彼此已經遇到過，只是沒認出來？
秦知揉了揉兩邊太陽穴，靠在床上，閉目梳理思緒。
最近除了回都的那次刺殺以及閨夢樓裏被盯住的不適感，並無其他異常。可這些線索都尚無定論。
許久想不出答案，秦知只得放任困倦席卷全身，和衣沈沈睡去。
待姜王回來，便見他白日裏剛斥責過的將軍，衣服鞋子都不脫，妥妥的，睡臟了他的龍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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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知到了禦書房，姜王還在批奏折。君王眼底泛著一圈淺淺的青，臉色不太好，左手邊奏折只剩下幾本，右手邊奏折堆成山，看樣子似乎整夜沒睡。
“陛下，人來了。”李慈提醒。
秦知順勢麻溜地跪了，“陛下聖安。”
許久沒有回應，秦知的膝蓋漸漸適應了地上的涼意，也慢慢領悟了姜王的意思——這大概是都知曉了。
他心虛地磕了個頭，結結實實，很響。果然，這動靜勾得姜王擡頭瞧他。
“陛下，臣知罪，求陛下責罰。”
他也擡頭，恰好與姜王視線對上，被那眸間冷意凍得心肝一顫。
“哦？愛卿何罪之有。”姜王薄唇輕啟，言語間全是諷刺之意。
“臣……臣不該同人出手，更不該……失了分寸傷了人……”秦知聲音越來越小，心虛地垂了眼，不想再看姜王眼裏的“寒冰”。
“人……”姜王勾唇，“卿可知，你口中輕輕帶過的‘人’，是雲揚將軍最寶貝的嫡長子韓皓，而卿，不僅打了他，還廢了他的右手！”
君王話裏盡是怒意。天子一怒，流血漂杵。秦知與姜王認識以來，第一次感到驚懼。他倒不是惜命，只是，廢那韓皓右手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喬橫！他能保證姜王暫時不會殺他，可喬橫呢？
“臣知罪，一切都是臣的錯，陛下要如何罰，臣都甘願領受。”說罷，秦知又磕了個響頭，聽得李慈牙酸。
“陛下……”李慈看不過去，考慮到自家陛下也需要個臺階，便躬身勸道，“那韓皓先是無禮在前，後又明知秦將軍身份還出言挑釁，不看僧面看佛面吶……”
他一邊琢磨著一邊觀察姜王臉色，瞧陛下能聽進去的樣子，便繼續道：“他分明是不把陛下您封將的事放在心上，這可是不敬君上……說起來，秦將軍這是為君王威儀出力呀。您看……是不是從輕處罰……”
“呵。”姜望覷了李慈一眼，“這麽說，他非但無過，而且有功咯……”
秦知微張著口，還可以這麽……“狡辯”的嗎？但聽姜王語氣，“狡辯”似乎起到了反作用……
他眼珠子一轉，準備再度請罪，就聽得上頭傳來“審判”結果——
“李慈，傳孤旨意。韓皓目無尊卑，挑釁國之大將，令其於家中禁足一月，閉門思過。秦知雖失手傷人，但念其初犯，又有忠君之心，判掌心受刑二十，以儆效尤。”
如此……輕判？！
秦知滿臉不可置信，忍不住擡頭，卻瞧見姜王眼裏一派柔情，嘴角俱是溢出的笑意，哪有半分方才問罪的盛怒。
這麽簡單……就……揭過了？秦知竟一時不敢相信。直到李慈拽了拽他衣袍，“秦將軍，陛下讓您跪到門外去，等會陛下親自行刑。”
“啊？”秦知回神，“哦，好。”他老實起身，一步一回頭，挪了好久才挪到門外面對裏間跪好。
少頃，姜望踱出來，右手執著五指寬兩指厚的檀木板子。君王周身氣場攝人，然而神情卻溫和，不像罰罪臣，倒像來撫慰人的。
秦知心中一哂，嘲笑自己“情人眼裏出西施”，看姜王的思維全然不似正常人，腦子裏像裝了海，抖一抖全是水。
“雙手擡平。”君王下令，秦知照做，把手繃得直直的，方便姜王行刑。
“啪！”只一下，秦知手心便紅透了，姜王不愧是練過武的，怕是帶了內力在“砸”。
他心裏一沈，直覺姜王方才的溫和都是假象，迅速調整全部精力應對，以防被“砸”歪了身子，又添個禦前失儀的罪名。
第一下後，剩餘的板子之間沒了停頓，接二連三，如暴風驟雨。雖是兩手並攏了在挨打，但檀木板子夠長，兩手掌心都實打實受了力，疼得秦知不自覺繃緊了神經，甚至下意識想運功護體。
更難受的是，這檀木板子似鎮紙，打的又是手心，像極了不好好念書的紈絝被夫子教訓，這讓秦知生出姜王其實很看不上自己的感覺。
這感覺他尤其不能忍受。在他心裏，姜王是他要終其一生侍奉的主君，君臣相得，是他在谷內天天暢想之事。即使現在不能暴露身份，他也希望自己至少是被信任的。
“疼？”見秦知有些顫抖，姜王停下板子問。
“嗯……”秦知下意識回答，喉嚨裏滾出這一個字，又猝然回神，瘋狂搖頭，咧出一個自以為燦然的笑，“沒，不，不疼。”
姜王瞇了瞇眼，“不疼，手就再擡高點。”
“……”秦知瞅了瞅自己紅腫發熱的手心，又瞅了瞅姜王手中那烏漆嘛黑的檀木板子，認命似的將手擡高些許，獻祭一般送到君主面前。
聽到“輕判”後的喜悅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梗在胸間的憋悶和悵然。
心中的怪異之感猶如利劍，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劈開某種假象。
明明姜王輕判他是偏向他，可眼前君王執刑的“公正”，又叫他覺得，姜王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邊，雖然他們已經做過這世上最親密的事。
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行刑數畢，他還在神游，被姜王一聲咳嗽喚回。
“受刑還敢分心，是仗著孤寵你，恃寵而驕了麽。”
姜王的語氣不鹹不淡，不像問罪，卻也不似玩笑。
相識以來，秦知第一次有些心累，如浮萍無根，摸不著底。
他並不喜揣測人心。
出谷以前，師父總跟他念叨，伴君如伴虎，要他多學點“陰謀詭計”，他不屑，也不感興趣。
現如今，面對一個心如海底針的主君，他肩頭好像有萬鈞山峰壓著，想要游刃有餘卻總是困難重重。
“回陛下，臣不敢。”秦知聲音悶悶的，全然沒有往日的沒心沒肺與歡脫。
姜王察覺了秦知的變化，“不敢？那也就是想過。”
這種刨根問底在秦知看來挺沒意思的，他不想糾纏，正色道：“臣傷人是事實，傷的又是重臣之子，臣知自己已經給陛下帶來了麻煩，不敢再逾矩。只是方才愧悔難當，心緒煩亂，故而走神，望陛下恕罪。”
說完，秦知拜伏下去，行了大禮，認錯相當“誠懇”。
“行了，知錯就好。此次雖然孤保了你，但那韓忠未必會善罷甘休，卿今後行事，當再謹慎些，莫被別人拿住了把柄，到那時，孤想救你都不能了。”
姜王語重心長，頗有幾分提點的意思，秦知當即再拜謝恩。
還有幾個臣子要見，姜望讓秦知先回，自己繼續奮戰。若是之前，秦知必定心疼勸諫，軟磨硬泡讓姜王回去休息片刻，但他現在心裏長了根刺，需要自己先花時間拔了去，於是遵旨退下。
不痛快的不止秦知一人，他的種種反常亦在君王心裏激起了漣漪。
按照姜望原先的設想，秦知被輕判必然對他的情感再進一分，而自己於殿外親自行刑，既是做給韓忠看，好堵對方彈劾秦知的嘴，又是叫其他宮人記住，秦知此人，哪怕惹再大的禍，也只有自己動得。如此這般，秦知定會更加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善變的君王哪裏又知，他新封的這位小將是個相信感覺多過腦子的人。而事實證明，秦知的感覺再正確不過。
僅僅半年以後，姜王提點他的話便一語成讖。只是，那並非源於秦知的不謹慎，而是他一心效忠的主上，親自，認認真真地，給他挖了個大坑。不僅把他推了進去，還貼心地“填了土”，“立了碑”……
秦知回到君王寢宮，坐在床邊發呆許久。
三國形勢他分析過。當前，姜國、衛國、吳國三足鼎立，衛王猜忌心重，重文輕武；姜國實力稍強，圖謀天下；吳國實力最弱，一心蟄伏，韜光養晦。
姜王無疑是他目前最好的選擇，可今日的感覺激起了他的自衛本能，姜王的態度，或許並不像他想象中那麽簡單。
算了……他回憶起姜王那張美人臉，心中一陣熨帖——就算姜王是塊石頭，他相信自己也能給捂熱咯！
只是……出谷近半年，他換了兩任主君，竟都沒碰到師弟玄術和師兄玄謀，他們不急的嗎？還是說，彼此已經遇到過，只是沒認出來？
秦知揉了揉兩邊太陽穴，靠在床上，閉目梳理思緒。
最近除了回都的那次刺殺以及閨夢樓裏被盯住的不適感，並無其他異常。可這些線索都尚無定論。
許久想不出答案，秦知只得放任困倦席卷全身，和衣沈沈睡去。
待姜王回來，便見他白日裏剛斥責過的將軍，衣服鞋子都不脫，妥妥的，睡臟了他的龍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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