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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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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養

連日的強撐早耗盡了徐景寧的底氣,白日裏在城頭揮劍斬敵時,他只覺四肢百骸都在燒,眼前陣陣發黑。親兵們慌忙將他擡回帳中,軍醫診脈後連連搖頭,只說他是勞累過度加風寒侵體,高燒三日不退,怕是兇險。

徐老王爺屏退了所有人,親自守在床邊。他褪下鎧甲,露出蒼老卻依舊挺拔的脊背,坐在杌子上,拿帕子蘸著冷水,一下下擦拭著他滾燙的額頭。

帳外風雪呼嘯,帳內藥味彌漫,徐景寧昏昏沈沈地囈語,唇瓣幹裂起皮,忽然攥住了老王爺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他眼睫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她呢……阿滿呢……”

老王爺的動作一頓,眼底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終是輕輕嘆了口氣,反手握住他的手,“她會來的,再等等?”

“她在哪?”徐景寧執著地問。

“不太清楚,她和顧丞比我們先出發的。”

徐景寧怔住,很久後好像想明白了,閉上眼,躺回枕頭上,輕聲說了句,“她可真大膽啊。顧丞.....攔不住的。”

徐老王爺不明白,什麽大膽?什麽攔不住 ?“你說啥?”

“等著瞧吧。”

“嗯,再等等。”徐老王爺感覺自已兒子又在說胡話,剛才自已不是說了,讓他等等。

等也不會能在安逸的平和地環境裏等。月氏休整好了,依然還要發起攻擊。這城墻再厚,可也經不住連番打擊。有些地方已經壞了補,補了壞,呈搖搖欲墜之勢。

陳滿之心裏也預算著鎮北城給她的時間,她根本不敢浪費一丁點的時間,不分晝夜,與時間在賽跑,一路往西。

蒼天不負有心人,她們終於在一處林帶盡頭的開闊地,發現了月氏王族的藏身營寨。幾頂豪華氈帳歪歪斜斜地支著,帳外篝火燃得只剩殘燼,酒壇子東倒西歪地滾了一地,濃烈的酒氣混著雪腥撲面而來。

陳滿之打了個手勢,暗衛們立刻散開,靴底踩在薄雪上,半點聲響都無。帳外守著兩個護衛,一人倚著木樁打盹,一人手裏還攥著酒葫蘆,嘴裏嘟囔著胡話,連陳滿之的身影逼近都毫無察覺。寒光一閃,短刃劃破咽喉,鮮血濺在雪地上,瞬間凝成暗紅的冰碴。

“誰……誰啊?”帳內傳來醉醺醺的喝問,伴著碗碟碎裂的脆響。

陳滿之推門而入時,滿帳都是酒氣熏天。幾個漢子橫七豎八地躺著,有人袒胸露背,有人還在夢裏囈語,直到刀鋒抵在脖頸上,才猛地驚醒,瞳孔驟縮。

“敵……敵襲?”一人驚惶地嘶吼,聲音卻綿軟得像沒骨頭,伸手去摸枕邊的兵器,指尖卻抖得連刀柄都握不住。

怎麽可能會有敵人來?從哪來的?從天而降的嗎?

陳滿之站在最大的那頂氈帳前,掃過滿目狼藉的營地,聽著帳內此起彼伏的悶哼聲漸漸平息,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只留下那些王族,其餘人等——誅。”

暗衛們分為兩波,一波人如鬼魅般穿梭在氈帳之間,刀光起落,快得像一道殘影。睡夢中的人甚至沒來得及睜眼,就被抹了脖子,溫熱的血濺在被褥上,很快便涼透。

另一隊取來帳中備用的牛筋繩索,將那些幸存的嚇破膽的月氏王族人一一拖拽出來。

五花大綁。

孩童的啼哭被風雪咽去大半,婦人抱著孩子縮在雪地裏發抖,有幾個年輕漢子還想掙紮,卻被暗衛反手擰住胳膊,膝蓋頂在背脊上,只能屈辱地跪倒在雪地裏,繩索勒進皮肉,留下深深的紅痕。

“老子,你知道老子是誰嗎?”

“管你是誰,給我老實點!”一名暗衛低喝,腳下踩著一個試圖反抗的漢子的後頸,“不許動!”

這大漢不甘心,他一輩子在月氏裏耀武揚威,要雨得雨哪受過這等侮辱,開始奮力掙紮。暗衛綁他綁得格外費勁,阿滿看見了,走過去,在所有人沒反應過來時,直接一刀斃命,痛快讓那名囂張的漢子永久閉嘴了。

“這好像是那老月氏王的親弟弟?”顧丞跟著說了一句。

“管他是誰!碰見這種不聽話的直接殺了完事。”

這一招可真是殺雞儆猴,別的還想再掙紮的月氏人,全都老實了。

阿滿看著眾人用月氏語說道,“老實的就帶上,不老實的,路上鬧騰的不配合的,下場就是這樣,大家都有緣由,別怪我不客氣。”

暗衛們平時是知道他們的準王妃痛快,利害。這一路上他們是親眼所見她是如何指引方向,如何在他們都要熬不住的極寒之地一步步挺到這裏,手起刀落,屬實痛快!

陳滿之看著被捆成一串的族人,指尖摩挲著腰間的玉佩,眼底沒有半分憐憫:“把孩子和婦人分出來,單獨看管。男人都戴上鐐銬,往西走——回南邊。”

暗衛們立刻照辦,鐐銬碰撞的脆響在雪地裏格外刺耳。被捆住的月氏漢子們怒目圓睜,死死盯著陳滿之的背影,有人咬牙切齒地罵出聲,卻只換來暗衛更緊的束縛。

阿滿如果聽見了,只需要一回頭,亮亮手裏握著的小刀,那些人就閉嘴了。

一行人押著俘虜,踩著沒膝的積雪,踏上返程的路。風雪又起,卷著腳印和人的體溫,怎麽來的還需要怎麽回去。挨得餓,受的凍再一遭……一行人漸行漸遠,重新掩進無邊的雪白裏。

月氏王正立於陣前,他的耐心已經完全耗盡!裏面人是吃什麽呢,怎麽還活著。能挺是吧,但願你們還有力氣拿刀!

徐景寧扶著城墻垛看著下方的心浮氣躁的月氏人。

南下多麽美好的幻想,生生讓他們攔了這麽久,有怨恨有急迫。困在這不毛之地的日漸累計出來的火氣,不容小瞅啊。

最後這一戰--徐景寧回頭看看他的鎮北兵,還能好好站著的人真的沒幾個了。

這一仗,懸啊!

徐景寧輕輕地喚了一聲, “爹。”

“啊,幹啥?”徐老王爺看著月氏人臉無懼色,活這麽大歲數了還有什麽好怕的。

“生死一戰了吧。”

“是啊,爹就是有個遺憾。”

“您說。”

“沒看見我孫子。”

........

徐老王爺又繼續,“當時我和阿滿在京師聽說你這兒被圍了後,我就跟她說,這兒子要是沒了,徐家可沒後了。有個孫子就好了。你猜她說啥了?”

徐景寧笑,“一定又是什麽石破天驚之言。”

徐老王爺哈哈大笑,“是啊,她說你喜歡涼水比喜歡她多。”

徐景寧也笑,這個不知好歹的臭丫頭。

臭丫頭,你在哪,你的相公要在這裏與你訣別了。

臭媳婦,你帶著老頭子我養的一百多暗衛去哪了?

月氏王咬牙切齒地看著墻頭上那個討厭的年輕人,手中彎刀直指鎮北城頭,凜冽的寒風卷著他的怒吼響徹曠野:“兒郎們!隨我沖殺——破城之後,三日不封刀!”

數萬月氏鐵騎應聲擂鼓,馬蹄踏得凍土簌簌發抖,雪亮的刀鋒在殘陽下匯成一片駭人的寒芒,眼看就要朝著搖搖欲墜的城門發起最後猛攻。

就在這時,兩軍之間突然竄出一個狼狽的身影,一名月氏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來,聲音破碎得不成歹調:“大……大王!不好了!後方族地……族地被襲了!”

“什麽?你在說什麽”

斥候緩過氣重覆道,“咱們月氏王庭被人攻擊,所有王族成員都綁過來了,還有幾裏地就到了!”

徐老王爺聽到了,眼瞬間一亮,“寧哥兒,這是你派人去做的?”

“是阿滿。”

!!徐老王爺驚訝了一瞬,然後就明白過來了。怪不得現在還不出現,怪不得兒子讓他等。

“好媳婦,真是我徐家的好媳婦,厲害!厲害啊! ”徐老王爺一臉驕傲地看下城墻下的月氏王,沖他喊話,“你高興不高興啊~~能在異鄉與自已親人團聚多好,多好啊!不用感謝我們啊!願意為您效勞。”

月氏王臉色驟變,厲聲喝問:“慌什麽!我鎮守後方的精兵呢?”

“全……全折了!”斥候噗通跪倒在地,喉頭哽咽著,“是狡猾的大慶人,他們一定會妖法,他們神出鬼沒,他們武力高強。他們把老幼婦孺全……全押來了!”

話音未落,便見西方天際揚起一片煙塵,陳滿之的身影出現在地平線處。她身後的親兵推著數十輛囚車,車柵之後,盡是月氏族人驚恐的哭喊——有白發蒼蒼的老者,有衣著華貴的婦人,還有哭著喊爹娘的稚童。

“月氏王!”陳滿之的聲音清亮如刀,穿透了廝殺前的死寂,“你的妻兒老母,可都在我手上!”

囚車中,一個錦衣婦人嘶聲哭嚎:“夫君!救我!救救我們的孩子!”

月氏王渾身一震,猛地轉頭望去,看見囚車中那張熟悉的臉,雙目瞬間赤紅如血。他攥緊的彎刀“哐當”一聲墜落在地,胸中翻湧的怒火幾乎要將他焚盡,喉間湧上一股腥甜,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陳滿之——!”他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兇獸,朝著西方瘋狂嘶吼,聲音裏裹挾著滔天的恨意與絕望,“放了我家人!”

陳滿之不懼他的怒火,“你現在急了?覺得家人重要了?那也你不好好守著你的家人,千裏迢迢非要守著我夫君是什麽道理 ?”

“你!”

“你什麽你,要不要換?”

月氏王老呀老了受一個小姑娘脅迫,他哪甘心。他就不信他這麽多兵打不過這幾個人。

陳滿之洞察了他的想法,“老頭,我跟你說,我絕對能在你的兵沖過來之前把囚車裏的人全殺了。然後我還能溜之大吉,功成身退。且你還追不到我,等你返回來再攻打鎮北城時,你還會發現,你根本打不下來。你看這個墻破的坑坑窪窪,可你沒進去過吧,裏面還有一層的,一層沒這個高,但比這個厚數倍的墻可以消耗你的兵力。再然後呢,我大慶真正的援軍就來了,你就像那個掉進甕裏的老鱉等著被亂箭穿心嘍。”

“不可能!你們不會有援軍的。你們那老皇帝吃毒丹已經吃成傻子了吧。”

“你消息落後了,現在我大慶國由我們睿智神勇的大皇子主持。你的頭可是他登上那王位的最好籌碼了!”

月氏王臉色陰晴不定。

“要當孤家寡人啊,月氏王,你打下來的江山以你這把老骨頭你能坐幾日,你的兒子孫子可在我這兒呢!”

“卑鄙!”

“承讓。”凜冽的西風卷著阿滿的聲音,穿透曠野,直傳到數裏之外的月氏軍陣前,字字鏗鏘:“月氏王!你不是要攻城嗎?來啊!你敢下令,我便先斬了你老母的頭顱,再殺你妻兒!你的兵卒敢往前一步,我便殺你一個家眷!”

“休要過份!”

阿滿不跟他爭口舌之利,她立於高臺上,身披玄甲,長刀拄地,刀鋒上的血珠正順著紋路緩緩滴落,“你退十裏,我放一個你的族人。這裏至少有百十個,夠你回家了。給你一炷香的時間——滾,還是死?!”

月氏王攥著佩劍的手青筋暴起,眼底滿是猙獰的戾氣,咬著牙說了句,“退!”

本勝券在握的沖鋒,徹底成了一場鬧劇。寒風卷著月氏人的怒罵與哭嚎,在曠野上久久回蕩。

而鎮北城頭,終於響起了久違的、劫後餘生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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