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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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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州(一)

陸雁出了皇宮,宮門往前走了一段路,被一個人拉到了巷子裏。

陸雁看到眼前人時將裝著藥瓶的天水給了她:“救師姐。”

“你不用?”南芷問。

“我爛命一條,用不上。”陸雁說話淡淡的,就連眼神都淡了下來。

“不行,聖女若是醒了是不會答應的,這是給你續命的東西……”南芷硬是不收。

陸雁語氣重了些:“南芷,我是身受重傷,可天水對我沒用,我是蠱血,天水不可化蠱血,他們不知道,我知道,取天水為師姐療傷更重要,師姐比我更需要它。”

南芷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眼下這種情況也不得不信她。

“荒州的事?你怎麽打算的?”

陸雁搖了搖頭:“安娜雅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必須去一趟荒州了,荒州很重要,如果荒州出事,中朝與瓊昭瓊羽必起戰亂。”

荒州,大荒最為貧瘠的土地,是一個危險的地方,作為中朝瓊昭瓊羽流放罪犯之地,它曾經最為動亂的時候死過數十萬人。

它不歸屬中朝瓊羽瓊昭,沒有一個領袖想要一個貧瘠的地方作為自己江山的累贅,他們心照不宣地把那裏當成一個擺設,把犯了錯的人流放到那裏,關押在那裏,沒有人給他們庇佑,沒有人關心那裏的人的生死。

到了晚些時候,宮安瀾戴著黑紗遮面,一身黑衣,他到沈晞禾的院子,第一眼先是看向了沈晞禾身後的陸雁:“沈小郡主,又見面了。”

陸雁心裏咯噔了一下,沒想到他這麽明目張膽,只能小聲回應:“國師大人。”

陸雁跟沈晞禾解釋:“阿姐,我前幾日進宮找你,碰巧國師殿起火,沒有醫者,我就拿著你的藥箱給國師大人上了藥,因此有幸見過一面。”

陸雁跟他使眼色,可不能讓沈晞禾知道,宮安瀾附和:“靖遠郡主,的確如此,陛下有旨,命禦用醫官淩扶染,靖遠郡主沈晞禾,沈家小郡主沈汐照同我前往荒州一探究竟。”

“現在出發?”

“是。”宮安瀾怕她們追問,繼續說,“據消息,荒州發現了金礦,有不少周邊官員世家貪心,想要去取,去的人太餓,吃了山上的獸物,不幸染上了一種病瘟,如今荒州不僅僅是動亂了,病瘟一旦從荒州擴散出來,整個大荒都會迎來滅頂之災,為了查清楚這些,我們的出發只能秘密進行。”

夜間,幾輛馬車出了天都,一批人馬暗自隨在後面。

宮安瀾上了陸雁坐著的馬車,陸雁想說什麽卻被堵在了嘴裏:“沈小郡主,你阿姐與淩醫官同為醫者,她們得根據送過來的消息推測是哪種獸物致使病瘟的,只能委屈你與我共乘一輛馬車了。”

陸雁沒多說什麽,夜間,宮安瀾不太對勁,等陸雁發現時他正斜靠在馬車的另一邊。

陸雁本不想理會,別過了頭,糾結再三後還是挪過了他的頭,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馬車很寬敞,兩個人卻覺得擁擠,陸雁低眼掃向他的臉,他眼下眼圈有些重,極度疲憊之下他睡得很安穩。

不過他會說夢話。

“酒酒。”

陸雁已經很久沒聽到有人這麽叫過了,小時的這個小名就是為了她的身體而取的,她很喜歡,不過很少有人叫。

多數親近之人,若是長輩,都叫她小陸雁,陸雁,若是平輩,都叫她師妹,陸將軍,陸姑娘。

“酒酒”這個名字到了最後竟然成了他的專屬稱呼。

“你恨我嗎?”宮安瀾借著睡意,問出了那句話。

陸雁沒有思考,笑著回答:“不恨。”停頓了一會,“但也不愛。”

宮安瀾欲擡起的手被迫默默放了下去,他的猜測不假,她很早就恢覆了記憶,又或者說她從來沒有忘記過。

剛入荒州,幾人下了馬車,所到之處,寸草不生,血流千裏。

荒州被重兵包圍,荒州之內,沒有一個健康的人。

撲面而來的血腥味讓人不適。

謝南君與江笙看到來人後上前行禮,江笙一眼就註意到了來人中的陸雁。

在看清她的面容時手中的水壺落在了地上,謝南君註意到妻子的動作,幫她撿起了水壺。

剛還想說什麽時就看到了陸雁,江笙拉住了想要上前的謝南君,直搖頭。

謝南君明白了妻子的用意,沒再說什麽。

知道陸雁最是在乎什麽,江笙說:“各位遠道而來,在下江笙,謝南君的妻子,我帶領永安軍將士的女眷一同來荒州做永安軍的後勤。”

眾人點頭,如今的謝南君得到重用,是永安軍裏除卻傅淮序外最說得上話的人。

淩扶染跟沈晞禾一同查看病瘟癥狀,為防傳染戴上了面紗。

江笙刻意說:“永安侯染了病瘟,不易見客,國師與沈小郡主暫做調整,司徒聖子被瓊羽事耽誤了,想必明日就能到,瓊昭那邊也來了人,共同商議荒州之事。”

陸雁聽到前面就有種不好的預感,奈何宮安瀾在,她不敢表現出來,江笙看出了她的意圖,給謝南君使了眼色。

謝南君支走了宮安瀾:“國師,有關病瘟的事我們移步大營商議。”

宮安瀾想帶陸雁一起去,陸雁擺手拒絕了:“我看有沒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宮安瀾看出她不想同行,沒再說什麽,和謝南君離開了。

江笙看他們走遠,依舊壓低聲音:“侯爺想見你。”

陸雁忍著心裏的難受,沒敢答應:“江姑娘,我姓沈,我叫沈汐照,我與永安侯爺素不相識,不值得一見。”

“他就要死了,你也不見?”

“怎麽會?病瘟不會致死的。”

江笙看著周圍的慌亂,絕望地閉上了眼,說話時牙齒都在顫抖:“侯爺聽說你們要來,他不願讓病瘟大肆擴散,也不願金礦被有心人覬覦,他說在天都沒來人之前,任何人不能再踏入那片山頭,那些人不甘心,串通關在山頭的最為嚴重的一批病瘟襲擊了侯爺,侯爺為掩護身後的將士撤退,被他們劃破了皮膚,血液接觸間他感染了最為嚴重的病瘟,又逢金礦坍塌,受了重傷,你如果不見他,以後都不會見到了。”

“怎麽會,沒有任何關於永安侯爺將死的消息傳出。”

四下無人,江笙止不住的眼淚被極力壓制著:“永安侯爺一旦身死,永安軍沒有領袖,他們會像當年圍剿你一樣圍剿永安軍,你說換成是你,你敢死嗎?”

江笙知道傅淮序有多想見到陸雁,他一直把陸雁當做女兒般照顧。

陸雁當時在雪山被圍剿,身死的消息放出後永安侯幾天未能進食。

陸雁點頭,跟著江笙去了傅淮序那裏。

傅淮序被隔絕在一方營帳,江笙提醒:“你放心,周圍都是南君與侯爺的親信,病瘟只會通過血液傳播,你的身上只有沒有傷口,是不會被傳染的。”

將陸雁送進去後江笙準備離開,被傅淮序叫住了:“江笙,你把南君一起叫來,讓他帶上那些親信,我有話要說。”

謝南君那邊,看到江笙來他起身去迎,他周圍坐著的將軍也都起身。

江笙審時度勢:“恐怕要讓國師稍等片刻了,我們侯爺找南君和其他幾位將軍有事商議,國師可在營帳中稍等片刻。”

諸位將軍跟國師告辭,江笙留在最後行了個禮才離開。

到了外面,將領們讓了路,江笙快走了幾步,跟上了謝南君。

傅淮序的營帳裏集齊了他平生最信得過的人,除卻江笙與謝南君外,有軍中老人,如軍師鄔葛,也有與傅淮序一般大的人,是從他很小的時候就跟著他的親信,左言右言,還有這些年陪著他征戰沙場的兄弟們。

隔著一塊布簾,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布簾後的傅淮序命不久矣。

距離陸雁上一次見他,傅淮序如今滄桑了不少,臉上是看不見的黃土,給他的少年氣蒙上了灰塵,泛著黃的手指向了陸雁。

那句夾雜著沙土的嗓音讓陸雁落淚:“時至今日,你還在怪我們,還是不願意叫我一聲阿爹嗎?”

所有人的臉上是驚訝,他們看向站在他們之中的這名女子,陸雁摘了面紗,他們從未覺得陸雁這張臉與傅淮序有多相似,可她的那雙眼睛實在是隨了上官音,宛若清水中的芙蓉,帶著神性的慈悲。

“我在掉入枯海後就想起來了,可我不願意相認,並不是怪你們,我只是感慨,你們是受世人敬仰的權臣,而我是罪人,我得罪了整個中朝的官員以及瓊羽的江湖人士,我無顏做那麽偉大的你們的女兒,我的半生簡直滑稽,你把他們叫來是想拖孤,可是你無法確定我會不會帶領永安軍走向光明,我的心裏有恨,有怨,有未報的仇恨,不是簡單的親緣可以渡化的。”

江笙驚覺,他們自小就跟隨傅淮序,也見過很多次上官音的面容,怎麽就沒能發覺陸雁與他們的相似之處呢。

他們竟然一直覺得傅淮序對陸雁的好只是因為她是孤煙城的小徒弟,是看在她師父的面子上。

傅淮序已經到了回光返照時,一生的光景從眼前閃過,一聲阿雁讓陸雁所有的強忍功虧一簣。

“凝安十年夏,我與你母親成親,第三月便有了你,次年一月,你母親因朝廷之事憂思過度,生下了你,那夜遇上了百年難得一見的暴雪,你母親難產,我跪遍神佛,只求你們母女平安,所幸你們母女無事,我與她將你視若珍寶,取名雁字,‘我見雁歸,夙願她安,春風十裏,不如她樂’是你名字的由來。”

“只因在你降世後暴雪驟停,迎來了有史以來最早的春,上官府有一行雁帶來了春歸,我們一樣你的一生平安喜樂,長樂未央,直到凝安十五年末,流言傳出,說上官與傅家之女克太子,更說你會覆了中朝王朝,那夜天都睡陣,永安侯府孤立無援,刺客直奔殺你,你替你阿姐擋了一刀,永安侯府集一府之力保下了你。”

“我們知道不能再讓你待在天都了,因為我們無法確定兇手是否得到了東宮太子的準肯,我們便派我們最為親近的幕僚送你離開,托孤煙城兩位劍仙照顧,他們在抵達孤煙城前遇到了伏擊,拼死送走了你,讓你順著孤煙城後山的水湖飄去。”

“幕僚的屍體被發現時你已經在水裏泡了很久了,所幸有浮木撐著,你沒有性命之憂,在確保你無事後我與你母親不敢再聯系你,我們實在是怕悲劇重演,後來我就向太子提出鎮守中朝邊疆,在邊疆建立了永安軍,五年後命運兜兜轉轉讓我們再次相遇,只是一年前的圍剿是我與你母親一生算無遺策的意外,為了讓你生,我與山彌深入枯海,救下了你。”

“我們知道你不能再以陸雁的身份存活於世,就讓山彌送你去了雁州,動用了你的另一個身份,沈汐照,在你出生前我們已經算好了你的多個退路,星月樓裏藏著你所有的身份記錄,是為了有一日保下你,世界上有千千萬萬個如同‘陸雁’般有些強硬靠山的江湖人士,有千千萬萬個如‘沈汐照’般身份尊貴的世家貴女。”

“只是我沒能算到,命運會讓你幾次卷入紛亂,如果早知今日,不如讓你常伴膝下。”

陸雁聽著傅淮序的悔恨,抖動的肩膀出賣了她,以為與父母相認時心中多是歡喜的,又或者該是理直氣壯地質問,可傅淮序的話讓陸雁清楚地知道,在那種情況下他們有多身不由己。

初見宮安瀾時他心中對傅淮序和上官音的怨恨那麽真切,她留在那裏,或許因為忌憚,因為那麽荒謬的預言,他們可能會處死她,又或者終生被囚禁……

“如果重來,你會怎麽選?”

“送走你,是身不由己,但無怨無悔。”

“你好好養傷,我出去想一想,你們要說什麽就說什麽,我已經不是永安軍的將領了,我沒資格站在這裏。”

陸雁沒等他們說話,推開了站著的眾人離開了營帳。

她蹲在營帳外,聽著裏面的人說話,沒有註意到身後離她數米的宮安瀾。

宮安瀾本意是想派一批影衛守在這裏的,卻沒想到聽到了這些,他聽到這裏就沒再聽下去,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傅淮序的說話聲回轉在營帳內,所有人都在恭聽。

“本侯時日不多了,撐不到回天都了,本侯有遺令,若本侯身死,還望諸位護佑家妻與小女,永安軍以家妻與小女之令為先,本侯在這裏謝過諸位了。”

謝南君先跪了下來:“侯爺之妻女我等定以命相護,落無悔。”

後面眾人齊聲:“侯爺之妻女我等定以命相護,落無悔。”

陸雁沒再停留,離開了這裏,等到傅淮序將該說的話都說完後,他們各司其職,回了大營。

他們離開後,宮安瀾走了進來,看到傅淮序如今的模樣他竟然有些控制不住的哽咽:“侯爺。”

傅淮序聽到聲音就知道是誰,他想起身行禮,折騰了半天還是沒能起身。

只能掩飾自己的滄桑:“陛下見笑了,臣如今如陛下所願,此生再無望叩拜陛下。”

“她是上官雁?”

經過很長的沈默,傅淮序應聲:“是,我與上官的女兒,上官雁。”

“為什麽?為什麽要送走她?”

傅淮序覺得荒謬,嗓間充著血,鐵銹味充斥著他的口腔:“因為一個父母對子女的愛,留下她,世事難料,聖心難測,我不願意讓她做任何人的棋子,可她遇到了你,成了無解的棋局,我的本意只是讓她做一個閑散的江湖客,可她隨她的母親,天資聰穎,再次憑借她的本事成了眾矢之的,陛下不明白,與妻女分離十七載,與妻聚少離多,與女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認的痛,我的妻是我從小就鐘意的妻子,我的女兒是我跪遍神佛求來的賜福,如今我有三十萬大軍,家妻有桃李滿天下的學生,學生之中翹楚眾多,如此我才敢與她相認,本做好了永不相認的準備,奈何將死之人,實在不堪一擊,這怕是我此生與她再相處的唯一時候,我不忍身死後她再孤苦無依。”

宮安瀾聲音有些低:“我想問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們從小看著我長大,你曾經說我的母親是與你曾經最為親近的人之一,我聽說當年我母親跳下宮墻,你在眾軍面前痛罵我父皇,那你為什麽不相信我會像你對待我母親般對待她?”

傅淮序眼中的光淡去,聲音越來越低:“我不敢賭一個天下之主會對一個權臣之女有幾分真心。”

“如今呢?為什麽要讓我知道?”

從一開始就有人故意引他過來,周邊的守衛也都撤了,就在等他來。

“只有你能保下她,孤煙城一事後她得罪的是中朝一半的世家官員與瓊羽整個江湖。”

“我宮安瀾以天子之命在此立誓,在她有生之年,生後百年護佑她,珍視她,若違此誓,江山傾倒,氣數盡斷,明臺坍塌,不得好死。”

在聽到那句誓言後傅淮序終於放心,宮安瀾也等來了那句久違的抱歉:“陛下,真是抱歉,讓你的半生活在愧疚中,吾與吾妻從未想過把你拉下那個位子,輔政大臣,向來難做,臣妻的聰慧不該埋沒於家宅內院,臣妻的忠心不該埋葬於帝王猜忌,群臣忌憚,你是故人之子,我們是故人,我們曾向你的母親許諾,一生輔佐你,絕無二心,莫要讓流言吞噬了明心。”

“謹遵侯爺教誨。”

宮安瀾離開後,陸雁端來的一碗藥,傅淮序看她臉色不好,沒有先吃藥,而是關心她:“阿雁,你的臉色怎麽這麽不好?”

“我熬藥廢了些時間,荒州的風有些幹,沒什麽大礙。”

陸雁掩飾著什麽,傅淮序聽出來了,他知道她在隱瞞什麽,他的女兒十年在沙場征戰,怎麽會畏懼幹風呢?

可他沒問,陸雁將碗往前遞了遞:“侯爺喝藥,扶染神醫新熬出來的。”

“好。”

一碗藥被他一飲而盡,傅淮序想讓她留下,陸雁推辭了:“侯爺,荒州還有很多事情要我做,等荒州事了再說。”

“好。”

一連幾日,陸雁都會來送藥,她的臉色也越來越差,偶爾還會咳嗽兩下,傅淮序問她也什麽都不說。

傅淮序的病癥有所好轉,能夠下地走路,還能跟那些人商議荒州的病瘟如何處理。

瓊昭那邊來的是姬明羲,他提出:“曾經荒州也發生過類似的病瘟,根據史書記載,那些人最後還是死了,如今的病瘟只是通過血液傳染,漸漸地會通過呼吸傳染,到那時荒州簡直民不聊生,可能會影響到中朝瓊昭瓊羽,我們瓊昭瓊羽共同提出,以毒氣覆蓋荒州,絕病瘟蔓延。”

宮安瀾沒說話,謝南君先反對了他的提議:“扶染神醫在,病瘟一定會找到解決之法,若是輕易以毒氣覆蓋以絕後患,荒州的百姓如何?這不是策略,這是屠殺,難道司徒聖子也這麽認為嗎?”

司徒珺點頭:“他們都是流放在此的罪民,一旦病瘟擴散,整個大荒可能都會因此覆滅,瓊昭瓊羽的對策最行之有效,謝將軍認為比起大荒覆滅,荒州一州罪民的死難道不是最為得計的嗎。”

江笙看謝南君被懟的啞口無言,她悄然站了出來替他說話:“瓊昭不是有醫仙嗎?醫仙為什麽沒有同行。”

“醫仙失蹤了。”說話的是巫溪。

如今碰到了絕路,醫仙居然不見了……

“那你們瓊昭最沒資格說這句話了,醫仙都保護不好,有什麽資格輕視荒州百姓的姓名?罪民怎麽了?荒州沒有普通百姓了嗎?就算是罪民那也罪不至死,該死的早就死了,能到荒州的只是那些被牽連的婦女老少罷了,這其中還說不準有被冤枉的,不是嗎?”

姬明羲怒火從中燒,想要上前被司徒珺攔住:“江笙姑娘說話何必這麽難聽呢,瓊昭瓊羽也不過是提出自己的對策罷了,沒有說一定是對的。”

“傳聞司徒聖子最是溫厚善良,今日一見不過如此,瓊羽沒能保住孤煙城,司徒聖子的師姐師妹一個重傷昏迷,一個死了,怎麽偏偏司徒聖子活得好端端的,我怎麽記得南宮聖女與陸姑娘可是淩霜境,是女劍仙,你不過白藏境,厲害的死了,怎麽弱的還活著,不禁讓人懷疑這裏面有什麽勾當。”

司徒珺跟姬明羲身後的人拔出了刀劍,江笙絲毫不懼,司徒珺轉動著笛子,沒等笛子的刀口對準江笙,謝南君的刀已經護在了江笙的身前。

他拉著江笙的手,自己向前走了半步,他們身後的將士都拔出了刀劍。

“謝將軍,管好你的人。”司徒珺說話有些冷。

謝南君替自己的妻子說話:“司徒聖子,家妻與我共進退,不存在我管她的關系,家妻在荒州出事的第一時間奔赴這裏,日夜操勞,說話有些脾氣還請擔待,畢竟家妻帶領的可是我永安軍將士的家眷,做的是為天下的事,就是永安軍的各位將軍都要禮讓三分的。”

司徒珺沒再多言,一場談判不及而終,自始至終宮安瀾沒有說過一句話。

而淩扶染與沈晞禾在長達幾日的救人中早已筋疲力盡。

終於有了一點盼頭,淩扶染發現了突破口,她向宮安瀾提出上荒山一趟,她要驗證她的猜測。

荒山一行危險,陸雁本想隨行,宮安瀾沒讓她跟著:“沈家小郡主跟靖遠郡主還是留下,荒山之行我與扶染神醫同行。”

陸雁知道宮安瀾此次出行身邊定然高手如雲,宮安瀾上荒山意味著跟隨他而來的那批高手會同行。

她如今內力還沒有完全恢覆,只能讓他去,自己留下來。

在跟著沈晞禾在荒州轉了一天後,陸雁早已虛脫,她倒在了地上,沈晞禾抱著她,查看她的情況:“汐照,你怎麽了?你怎麽會血虛?”

淩婭前幾日到的,比他們出發的稍微晚一些,看到陸雁的情況只能說實話:“沈家小郡主無意發現,自己滴進我師父提取出來的病瘟水裏的血可以將病瘟水化純,於是取血讓我和我師父提煉她的血做解藥研制,還在熬給永安侯爺的藥裏添了自己的血,用白芷蓋住血味給永安侯爺送去,這幾日一直跟著我們行醫幫忙,她身體怕是有些吃不消了。”

沈晞禾當即就生氣了:“你們這是胡鬧,她是我妹妹,你們用她的血為什麽不告訴我?我告訴你們,我妹妹要是出事,我讓你和你師父拿命來還。”

淩婭也很著急:“我……沈小郡主說我們要是不照做,她就告訴荒州人她的血可以解病瘟,你知道的,荒州如今人人自危,若是被他們知道了沈小郡主怕是活不過一刻。”

陸雁握住了沈晞禾的手腕:“阿姐,我自願的,不要為難她,我好好睡一覺就好了。”

“好,阿姐帶你去阿姐的馬車。”

沈晞禾抱起陸雁,往自己馬車那裏走。

沈晞禾的馬車奢華,在裏面可以直接歇息,還有隔音,聽不到外面的聲音。

在她熟睡時馬車周圍圍了許多人,他們瘦骨如柴,滿身黃土風沙,臉上填不平的溝壑在月光的照映下有幾分滄海桑田之意。

茵心守在馬車邊,以為這些人是餓了,想要吃的,便給他們指了條路:“吃食不在這裏,我家郡主身體不適,正在休息,不要靠近了。”

那些人就像聽不見似的,繼續往前走。

茵眠守在沈晞禾這裏,沈晞禾看著今日的病者正在困惑中:“今日怎麽人這麽少?”

茵眠也不知,等她聽到鳴箭聲時心生升起不好的念頭,她逼問來的病者:“你們剩下的人呢?今日為什麽沒來?”

那人看茵眠手中的劍,只好如實交代:“有一個戴著面具的人說,沈家小郡主的血能解病瘟,他們說要放了沈小郡主的血做解藥。”

“胡鬧。”

沈晞禾扔了藥箱,往陸雁那邊跑。

江笙來的匆忙,跪在了傅淮序身前:“侯爺,有人散布謠言,說阿雁的血能解病瘟,荒州的那些人都要她放血救人。”

傅淮序聽到這兒帶著親信往那邊趕。

茵心看著眼前這些貪婪的人:“我們從遠處而來,我家大小姐日夜不停地救人,我家小郡主更是為了照顧你們衣不解帶,好幾天都沒睡過覺,你們聽信謠言,想要她的命,簡直愚蠢。”

有人帶頭說:“永安侯爺為什麽能好轉,我們治了這麽久都毫無起色,就是她的血起了作用,你們這些貴人自然瞧不起我們這些罪民,就連救命都是撿最金貴的救,既然如此,我們就只能自己來取血了。”

“上面的人不把我們的命當命,我們想活命有什麽錯。”

“今天有人聽到他們說要放毒氣毒死我們,我們不能繼續被他們蒙騙,綁了沈家小郡主做籌碼,我們要活命。”

圍來的萬人與趕來營救的永安軍僵持不下,陸雁醒了,她拿過沈晞禾留給自己的軟劍。

這柄軟劍與沈晞禾身上帶著的那柄出自同一人之手,都是雁州特制的。

她的劍鋒對準自己,拉過了擋在自己身前的茵心:“茵心,去找阿姐,這裏交給我。”

陸雁清楚走到絕境的人心裏是怎麽想的,眼前這些人鐵了心要她的命,茵心留在這裏,是沒法活下去的。

陸雁將軟劍彈在地上,卷起的風沙隨著劍氣橫飛,她又將軟劍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高聲喊:“讓一條路,讓她出去,否則以剛剛的一劍之力,我會將我自己碎屍萬段,你們什麽都得不到。”

那些人中的有些人看向了同一個方向,在那人點頭後有人帶頭讓了路。

茵心不肯走,張懷月對她和茵眠有再造之恩,她們自小就被張懷月培養,沈晞禾學什麽她們學什麽,在茵心看來,沈汐照就是張懷月的親生女兒。

她不能丟棄沈汐照而保命,哪怕是沈汐照讓她離開,她拼命搖頭:“小郡主,我不能走,我走了你會死的。”

陸雁撫摸著她的側耳邊的頭發,滿是憐惜:“茵心,我不值得你豁出性命,你要保護好阿姐,不要讓她進來,無顧送命。”

茵心不走,陸雁只能點了她的穴位,將她放在了馬車上,拍了馬一下,馬車從那條路跑了出去。

陸雁看著這些人,她清楚地知道裏面有尋常百姓,也有那些精心準備不想她活的人。

“出來吧,既然認出了我,為什麽不敢讓我看看你到底是誰?”

人群中響起了聲音,陸雁想要聽清那聲音從哪裏來,蠱惑人心的琴音卻讓陸雁不辨方向。

她握著劍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動,那人的聲音被無限放大,令她痛苦不堪:“你有本事就殺了這裏的所有人,哈哈哈哈哈哈,我很期待曾經最是看重黎民百姓,覺得眾生平等的陸將軍會怎麽抉擇,是寧可錯殺,不可錯過,還是拿自己的命去換無辜的百姓。你可要看清楚了,這裏面有一半人是假的,有一半人是真的,真真假假該怎麽分辨?”

陸雁眼前模糊的人漸漸清晰,像,太像,她分不出到底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人。

直到一個人的出現-傅淮序。

他從外借著高處土堆的力從千人圍著的地方落到了最中間。

他扶起陸雁:“阿雁。”

陸雁推他離開,腳下一軟,什麽力氣都沒有:“你走,我不要你救。”

司徒珺聯合外人要殺她,傅淮序身體剛剛好轉,經不起這麽折騰。

陸雁心中的苦澀如同在傷口上撒了鹽般,不愧是她師兄,憑借蠱血就能認出她。

“司徒珺,你記著,今日我若能活著出去,我要你血債血償。”

琴音停了一瞬,隨即又起。

陸雁如今對聲音極為敏感,這琴音中摻入著可毀人心智的音律,讓人仿若沈溺在海中呼吸困難……

傅淮序高聲呼喊:“你們今日覺得不公不過是有人告訴你們我的病瘟癥狀好轉是用了沈家小郡主的血,可我用的藥跟你們一樣,本侯來了荒州,斷然不會不顧百姓性命而獨活。”

有人帶頭反駁:“為什麽我們的癥狀越來越重,他的癥狀卻越來越輕,就是他喝了用那個什麽小郡主的血所熬成的藥,是非黑白試試就知道了,放了她的血一驗便知。”

傅淮序並不知道陸雁以血為他熬藥的事,他問陸雁:“阿雁,你告訴他們,你的血沒有用對不對?你沒有用血熬藥對不對?”

傅淮序的慈愛讓陸雁不知所措,傅淮序從她的反應也推斷出來了真相:“你真的在用你的血給我熬藥?”

傅淮序掀起她的衣袖,手腕上還未結痂的血痕讓傅淮序仰天長哭,他撫住陸雁的臉,眼中溢出的心疼讓陸雁的心臟隨之抽著疼:“傻孩子,你大可告訴父親,又何必用你的血熬藥呢?我的生命若是以女兒血肉為延續,它就失去了它的意義,明白嗎?阿雁。”

陸雁眼中蓄著淚,擡手擦拭,手上的泥土進了眼睛,一時睜不開眼:“父母塑我血肉之軀,我以血肉相還,何來的有無意義之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願的。”

傅淮序最後一次抱住了她,他知道,今日如果不見血這些人是不會離開的。

他在與陸雁短暫的相擁後推開了她,他點了陸雁的穴位,陸雁只能坐著看他接下來的動作,什麽都做不了。

傅淮序拿過她手中的劍,軟劍覆在他的脖間,他高呼:“諸位覺得不公,我便以一死還諸位一個公平,還望諸位莫要為難小女,否則我傅淮序做鬼都不會放過他,我永安軍會追殺他乃至他的子孫後代至天地覆滅,天地不存。”

傅淮序最後看向了陸雁,陸雁極力想要沖破束縛,咬著牙的力道很深很深,仿佛要把牙震碎般。

“阿雁,不認阿爹可以,阿爹不在了,你要好好待你阿娘,若要怪拋棄你的罪責,阿爹一人承擔,要記恨就記恨阿爹一人,你阿娘這些年很想念你,你要代替阿爹繼續陪著她,若是可以,帶句話給她,就說,年少一見,得幸少年夫妻,恩愛不疑。”

軟劍離脖的一刻鮮血湧出,傅淮序向後倒去。

陸雁廢了半身內力與武功,武脈破損,嘴裏的血順著嘴角滲出,鮮血順著手腕流出,她什麽都顧不得,抱著傅淮序痛哭。

“阿爹,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別死好不好,我不怪,我早就不怪了,我從記起來時就不怪了,能做你們的女兒是我三生有幸。”

傅淮序最後一次,將沾了血的手抹過陸雁眼下,最後什麽都沒說,徹底沒了呼吸。

人群當中有人動搖,可也有人繼續煽風點火,江笙帶著的永安軍沒有傅淮序的命令都不敢輕舉妄動。

沈晞禾來時直接下令:“我以靖遠郡主之名命令你們,即可動手,若有阻攔者就地格殺。”

江笙明白,裏面的人如今生死不明,他們不能坐以待斃,便向永安軍下了令:“諸位將士,今日一切乃我一人所為,若侯爺與其他將軍怪罪,我江笙一人承擔,跟隨靖遠郡主,突破人群,搭救侯爺與小郡主。”

刀劍無眼,沈晞禾實在強勢,硬生生逼他們讓出了一條路。

本被沈晞禾的到來所熄滅的民憤再一次因為一句話燃到了高潮:“靖遠郡主草菅人命。”

沈晞禾一聽就知道是汙蔑,看清那人的傷勢後自證清白:“本郡主用的軟劍,你們看清楚了,那根本就是匕首所致。”

他們哪裏能聽得進去解釋,一個個好似審判的正義者,逼得沈晞禾連連後退。

沈晞禾顧不得其他,她看到有人意圖對陸雁行兇,而陸雁抱著傅淮序的屍骨,全然沒有察覺到身後鋒利的刀刃。

沈晞禾撲了過去,替她擋下了那柄刀。

看著穿過血肉的刀刃,沈晞禾用最後的力氣了結了行兇之人。

陸雁的大腦裏好似有什麽東西炸開,她撿起地上那把不知從哪裏來的匕首,劃破了自己的手掌。

她拿過沈晞禾隨身帶著的一個藥瓶,將血滴進藥瓶裏扔給了那些人。

一個藥瓶,兩個藥瓶,三個藥瓶……

那些人看到藥瓶的血好似見到了稀世珍寶,你爭我搶,貪婪地喝著。

“阿姐。”

沈晞禾怕嚇到她,摸著她的頭搖頭道:“刀口不深,沒什麽大礙,汐照不怕,阿姐永遠保護你。”

陸雁無助的目光看向茵心茵眠:“帶阿姐走,我會活著的,放心。”

沈晞禾不肯走,直到剛剛喝了血的人出現了抽搐,身上可見的脈搏都變成了黑色,斷了氣……

那些活著的人被嚇得連連後退,驚恐地看向陸雁,陸雁開始大笑:“可笑愚蠢的人啊,總是因為一些未曾被證實過的東西赴湯蹈火,我的血是融合了南疆萬蠱之毒的蠱毒血,能解病瘟不過是因為毒性強烈,以毒刻毒罷了。”

“我的蠱血是劇毒之血,十碗血才能提出一碗完全沒有毒的血,我給我阿爹用,我有什麽錯?難道你們有了解毒之法第一個想讓活下去的不是你們的親人嗎?而是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人?我用我的血救我的父親我有什麽錯?我沒有救你們嗎?我把我的血供給扶染神醫煉制解藥,我沒有拋棄你們,可你們害死了我用半身血為他延續生命的父親……讓護著我的阿姐受了重傷……”

“我以為人都是好的,可我本該相信,極度的苦難之下,人性比一月寒潭之水更加刺骨,人心比世人所說的冷血動物更為險惡,我不殺你們,我父親說過,我們要始終相信,他人慫恿下的子民所做的事不該被無限放大,給他們一次生的機會,可若你們還是橫加阻攔,我真的會……殺了……你們。”

陸雁最後幾個字幾乎咬斷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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