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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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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洲(三)

清靈山下,宮韶等候已久,她將其餘三城的江湖城令給他,宮安瀾心中存疑:“姑姑,安瀾有一事想問,是不是清靈山出事了才會嚴加看守,我母親她……”

“你父皇失蹤,母親尚在昏睡,十年前有人上清靈山欲想殺她未果,這才嚴加看守,不必擔憂,你到了你母親或許就能醒,她這些年也在等你。”

宮安瀾抱著陸雁經過了一層又一層的守衛,清靈山的階梯高達1999階梯,傳聞此階梯極其具有靈性,若心虔誠,所求可如願。

宮安瀾不信神佛,可他為救陸雁還是想試一試。

他抱著陸雁,在一次次的跪下與起身中都只重覆著一句話:“吾以吾命渡她難,求得神佛賜福她。”

宮安瀾不記得自己走過了多長的階梯,還剩下多長的階梯。

山下已經看不清他們的背影,淩扶染擡頭看著一望無盡的階梯未免有些擔憂:“我怕他撐不了多久。”

宮韶面露難色,無聲嘆息:“這本就是一場賭,賭贏了兩個人都能活,賭輸了兩個人都得死,清靈山腰有鎮山獸,鎮山獸暴戾,是生是死是他們的命數,旁人無法幹涉。”

在第1000階梯時有一塊很平坦的地方,那塊平坦的地方給了兩個人緩息的時間,宮安瀾的雙手與雙腳已經麻木,他把陸雁放在了一處石頭邊靠著。

剛放下就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宮安瀾慢慢轉過身去,看清了不遠處的那只鎮山獸-一只棕紅與灰白相間的老虎。

它的眼神之中帶著睥睨般的審視,轉動頭時周遭的空氣都冷了下來,宮安瀾握著手裏的劍隨時準備拔劍,那只老虎慢慢靠近宮安瀾。

在距離他不過幾十米時停了下來,蓄力後猛的撲了上去咬住了宮安瀾的胳膊,將他甩了下了階梯。

它靠近陸雁,宮安瀾在長階梯上還沒站穩腳就催動內力喚扶光劍:“扶光。”

扶光自劍鞘出,立於陸雁身前,虎停頓了幾下用頭去撞劍,被劍彈出了數米遠。

等它再次起來靠近時扶光劍落了下來,宮安瀾想往上走為時已晚,老虎靠近陸雁,卻並沒有像剛剛那般撕咬她,而是聞著她身上的氣息,某一瞬間好似確定了她的身份,竟然托起她往上走。

宮安瀾不敢停留,起身撿了劍戰戰兢兢地跟在老虎身後,心中縱是覺得奇怪也一直緊緊盯著他們,想要找個機會把陸雁從老虎身上抱過來。

老虎不知疲倦,甚至沒有給他任何機會,宮安瀾不知為何總覺得這老虎見了陸雁就像被什麽蠱惑了般,格外聽話乖順。

剩下的999階長梯宮安瀾依舊是一跪一起,曾經自視清高,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為了一個人跪了無數次。

“神佛賜福,長樂未央。”

是他最後的999階長梯所許下的願。

到達山頂時迎面來的是散不開的雲霧,久經未散,得開雲霧間只見一個人,那人抱著劍,好奇地打量著他們,看了眼身後斑斑血跡的長梯有些惱怒:“我剛拖幹凈的,真是討厭,滾下去。”

說罷就揮了劍,宮安瀾的第一反應是拉住陸雁,所幸扶光劍護住,擋住了那女子的劍。

梧桐認出了那柄劍:“扶光?師父的劍,不是送給太子殿下了嗎?”

梧桐意識到自己闖禍了,膽戰心驚地迎著宮安瀾的目光,跪得極快:“參見太子殿下。”

話音剛落劍宗宗門前的鐘聲響了,響聲經久不衰,梧桐轉身面向宗門行叩拜禮:“弟子梧桐恭迎師叔祖。”

“我要見我母親。”宮安瀾抱起陸雁往劍宗走,梧桐怯怯地走在前面引路。

劍宗所有弟子都守在一座殿門前,殿門中走出來了一個人,她頭發披散著,身上的紅衣隨著頭發上的紅發帶飄動,眼眸間是極致的神性光環。

宮安瀾憑借記憶中的模糊身影認出了她:“阿娘。”

慕容凝看著那張酷似宮九淵的臉,她伸出了手:“我的安瀾,好久不見了。”

“阿娘,救救她。”

慕容凝瞥了眼他懷抱裏的陸雁,又看了眼乖順的老虎,還真是緣分,兜兜轉轉沒想到他們會相愛。

可是她不能點破,慕容凝讓他把陸雁抱進去。

大殿內,慕容凝拆開了陸雁手腕上包紮著的白布,看著那條刀疤露出了憐憫的眼神:“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慕容凝看著宮安瀾扶光劍上掛著的那只小骨笛:“安瀾,把你劍上的小骨笛給我。”

宮安瀾不懂但是照做,將骨笛拆下來給了慕容凝:“還有一只呢?”

宮安瀾從陸雁身上的驚弦鞭頭找到了那只骨笛,兩只骨笛被慕容凝打開,從裏面拿出了兩枚銀針,而後慕容凝喚梧桐上前來。

梧桐守在慕容凝旁邊,端著個小白碗,慕容凝將骨笛握在手裏,骨笛被生生撚碎,化成了粉末,慕容凝將它輕撚在碗裏,粉末與碗中的水相合,慕容凝將銀針放了進去,浸泡在水中。

“將它放在窗前。”

見宮安瀾著急,慕容凝耐心跟他解釋:“銀針化藥需要一夜的時間,不出意外她兩日內就能醒來,阿娘會救她的,不過阿娘看她身上有阿娘贈與你的另一半玉佩,她可是安瀾的心上人?”

宮安瀾眼中的情絲被慕容凝盡收眼底,慕容凝輕笑著:“我的安瀾長大了,阿娘感受得到你並不高興,這般不辭辛苦地來這裏可是有什麽想得到的答案?”

宮安瀾沈默了很久,最後下定了某種決心,才開口說:“阿娘,你為什麽要把我一個人丟在皇宮,二十年了,我在皇宮舉目無親,活得痛苦,如同傀儡,他們都想讓我死,為什麽不把我一起帶走呢?”

慕容凝回想起二十年前的光陰,那時的宮安瀾不過十歲,卻有著帝王的威嚴與頭腦。

她想過帶他走,可是她不能,天下需要一位帝王,只能是他。

她曾經問過老國師:“國師,我如果帶走安瀾,會怎麽樣?”

國師理解她作為一個母親的心情,可是他的話生生逼她放棄了這個想法:“皇後娘娘,帝星滅,災亂起,忠臣碑,奸臣道,龍死虎穴,黎民受難,皇天後土,再無安寧,亂世出英雄,英雄造天下,天下共主非人之所能擔者,須歷孤寂,痛楚,生離,死別,再無人能擔之,你若帶走他,留給天下的就是死路一條。”

那句話如今重覆在大殿之上,宮安瀾只覺得無比刺耳:“帝星滅,災亂起,忠臣碑,奸臣道,龍死虎穴,黎民受難,皇天後土,再無安寧,亂世出英雄,英雄造天下,天下共主非人之所能擔者,須歷孤寂,痛楚,生離,死別,再無人能擔之,我若帶走你,留給天下的就是死路一條。這是我要帶走你時國師告訴我的,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能留給天下一條死路。”

宮安瀾低眼間幾滴淚落在了冰涼的地上,潔凈的地板映著他欲哭的臉,兩邊的頭發散落在衣前,嗓音已經模糊到自己聽不清:“所以曾經你也想過要帶走我?這些年我反覆地問自己,你和父皇對我究竟是什麽感情,你們可曾對自己的這個孩子有過一絲的憐憫,你的答案是什麽?”

慕容凝跪在地上握住他小臂,悔恨交織:“這個天底下沒有哪個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你與昭願同為我與你父皇的骨血,只是我們更愛天下而已,蒼生有難,舍己救人,我拜師劍宗,自幼修習劍術,我可以為人世間的任何情感赴湯蹈火,可唯獨不能以蒼生作為代價,哪怕蒼生只有一人。”

“可是你的那道旨意改變了天下格局,亦有朝堂政局,因為你的那道旨意,有了更大的變數。”

慕容凝明白他的意思,她並不否認那道旨意,也沒有點明其中的要害,她問他:“安瀾,你以為什麽才是盛世天下?”

宮安瀾擡眼,慕容凝已經站了起來,他自下而上地看她,而她自上而下地看來,那是一場前人對後人的提點。

宮安瀾像對待自己老師那般的恭敬回答:“盛世天下,一在明君賢臣,忠臣良將,帝王選賢舉能,臣子恪守本分,良將鎮守一方;二在萬千黎民,從商者造繁華景,務農者五谷豐登,年老者頤養天年,垂髫者憨態可掬,三在天下人,以己化明燈高懸,照盡大荒二十四州,三百六十城。”

慕容凝沒有反駁他,只是補充了一句:“我於浮雲之上,見二十四州景,提一盞病燈搖搖欲墜,何時見明燈高懸長空?”

宮安瀾聽懂了慕容凝話語中的深意,他沒有說話,慕容凝逼迫他看自己:“你怪我,可以,但蒼生無罪,你心中的執念太深了,去劍宗後山迷霧森林去,昭願的苦不比你淺,即使你讀再多的聖賢書,心中有執念你就不配坐上那個位置,你若出不來死在了裏面,我也絕對不會心軟,天下不需要一位懦弱的帝王。”

梧桐帶著宮安瀾去了後山,青衣男子執劍進來,慕容凝有些喪氣:“七師兄,我或許是個失敗的母親。”

“他心中執念不除,未來就會被人利用,你沒做錯什麽。”

梧桐一路沒敢說話,宮安瀾問:“我妹妹在迷霧森林哪兒?”

梧桐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見她支支吾吾的宮安瀾有些不解:“你支支吾吾什麽意思?”

“昭願公主她失蹤了。”

宮安瀾皺眉:“失蹤?”

“十年前清靈山遭人襲擊,昭願公主誤入迷霧森林,裏面的獸物發狂,她拉弓與之一戰,力竭而亡,我們想要帶走她的遺體,被一個白衣男子帶走了,那男子還帶走了迷霧森林的所有獸物,傳聞是去了境外之地,我們一直在等師叔祖醒來去尋公主,師叔祖已經差我們在準備了,說等你走了就去境外之地。”梧桐說話的時候還時不時看宮安瀾的臉色如何,見他臉色越來越冷她簡直不敢做一點停留,就想快點到迷霧森林的入口。

宮安瀾走進迷霧森林,迎面而來的就是一股血腥味,有動物的血,還有一絲香甜的人血。

這片森林裏原本的暗綠色被血色覆蓋,透過斑斑血跡可以想象得到當時的戰況有多慘烈。

宮安瀾漸漸向前走,霧氣越來越重,吸入肺腑後產生的不適感在慢慢吞噬他,他陷入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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