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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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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城(七)

那名說話的農夫名叫張武,在自家妻子叫他後他就去了農田那邊。

陸雁看著他的背影說話有些輕飄飄的:“你會種田嗎?”

宮安瀾知道她是在問自己,他搖頭,陸雁只是瞥了一眼,自顧自地說:“宮安瀾,你說為什麽我們在遇到姬明羲以後總是吵架,可是我覺得那不重要,情愛是人生中很小的一部分,我只是覺得很多事情我們不能把無辜可憐的人卷進來。”

陸雁一步一步耐心地說:“無論是珍珠姑娘,風澈,還是葉老與孟夫人,他們都不該成為權勢爭鬥中的犧牲品,你從小習君道,你的確知道如何做個好帝王,可是你不懂民,他們終其一生追求的甚至達不到你們出生的起點,他們不在乎帝王是誰,權貴如何,只要能給他們或者維持他們的正常生活就好。”

“我曾與永安軍徒步跨越西淵雪山時忽逢雪崩,生死一線,那些七尺男兒行軍打仗從未流過淚,卻在面臨生死時忍不住落淚,他們家中有父母妻女,可是他們義無反顧地加入永安軍。”

“你知道那次我們為什麽要徒步跨越雪山嗎?”

宮安瀾心中為之一顫:“如果我記得不錯,那應該是凝安二十五年末,西淵與南疆聯合圍剿永安軍,為避免牽連邊疆周邊百姓,永安軍徒步跨越雪山躲避圍剿。”

陸雁肯定地了他,接下來的話讓宮安瀾一時間話語堵塞:“凝安二十五年,我十五歲,加入永安軍的第五年,當時永安軍派兵二十萬,回來了十萬,十萬人埋葬在了那座雪山裏,我們連他們的屍體都無法帶回來,只拿回了他們隨身的名字牌。”

說到後面陸雁的嗓音有些沙啞,仿佛那日的場景歷歷在目,如今在腦海中又重演了一遍。

陸雁低頭,嘆出的氣在冬天結成了一塊又一塊霧氣:“我當時隨永安侯爺去安撫他們的家人,有一位人家的阿婆說的一句話我至今銘記於心,她說,她不懂戰爭,不懂朝政,她只是盼望她的孩子常伴膝下,與世無爭,可是這世間沒有這樣的地方,權貴世家爭鬥,死的卻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後來我們時常在邊疆安定時去那些老人家裏幫忙種田收莊稼,我就識得五谷雜糧,在一次次的耕耘中我有了我的見解,如果帝王與官員高高在上,不經百姓苦,他們永遠不會與民同樂,得到民心。”

陸雁給他舉了個例子:“北洲的王殿與王後,東蠻的王殿與公主,我曾聽聞他們會挑出十日時間,與百姓一同下地勞作,粗茶淡飯,所以你看,他們受百姓愛戴,權貴不敢妄動,你知道中朝為什麽會是現在的模樣嗎?”

宮安瀾聽的認真,示意她繼續說下去,陸雁從地上捧起了一把土,那把土在她的手裏散落到底,沒有再回到原來的地方,而是散在了周圍各處,有的隨風飄向了遠方。

陸雁看著他,這次沒有恨,沒有質問,語氣平靜:“宮安瀾,握土之人,不可有一日松懈,一松百變,你要永遠把那些人的命握在自己手裏,你讓他生他就得生,你讓他死他就不能活。”

宮安瀾眼中閃過訝然,就連手指都忍不住輕輕握住,那一刻宮安瀾無比確信,如果她出生在天都,出生在權貴世家,她會是下一個上官音的存在,會是天下成王者欲想爭奪的謀士與將士。

那日宮安瀾面見老國師,老國師說下了三個預言,他說:“太子殿下,老臣今日所言太子要銘記於心,是乃老臣以命相算出的,其一,上官之女克帝王命數,是乃宿敵,是去是留,再三斟酌;其二,孤煙三星,兩星相爭,必有一傷,然將星不覆,謀士生,滿手血腥,傷朝堂官道,其三,雁州之處,鳳命所在,涅槃重生,翺翔九天。”

老國師的預言一向很準,宮安瀾以為上官雁死了,第一個預言就不做數了,而第二個關於孤煙城的預言卻不太可能發生,兩大劍仙坐鎮,怎麽會任由爭鬥與血腥發生,至於第三個,他不會娶沈晞禾做皇後……

看到陸雁的智慧,他不禁懷疑第二個預言,也是在那個時候他心裏有了別的打算。

他握住陸雁的胳膊,掀起她的衣袖,戳破的皮肉已經有了殷殷血痂:“我知道,你的傷可要緊?”

“我下手的時候離筋脈偏了一寸,皮外傷,沒有傷到要害,宮安瀾,我知道你的目的,你想請葉老出山,你想有一個能和群臣抗爭的靠山,我會幫你,我做世子妃,我會勸說姬明羲及北洲宗族傾瓊昭之力助你登基為帝,我做你的謀士,不要牽連無辜的人了。”陸雁的胸口心臟生疼,可她依舊面帶笑容,眼中卻含淚,“宮安瀾,北洲一行結束,你秘密前往雁州,一紙婚書,以皇後之位得靖遠侯的支持這是第二件事,至於第三件事,國璽和鳳印,你要相信,並非所有逼迫你的都是壞人,反而有的時候笑著對你的人最是殘酷的。”

陸雁好像一個偉大的引導者,她一點點撥開宮安瀾心中的陰霾,讓他內心還僅存的善念一點點生根發芽。

兩個人沒有再做停留,在墓碑前行了告別禮後就離開了,而面具人收到了蔣衛南失敗的消息,只是攥著手中的信紙,有些不悅:“葉閏死了?雖本意不在他死,不過死了也好,對宮氏皇族忠心耿耿的人自然一個也不能留,讓天都那邊放出消息,就說葉老與孟夫人橫死家中,家中可見影字令牌。”

“主子,陸雁是個麻煩,要殺嗎?”下屬膽戰心驚,小心翼翼地提問。

肉眼可見氣場冷了下來,面具之下的那雙眼睛刺骨地冰涼:“她遲早會是我們的人,宮安瀾與她可是宿敵,利用她殺了他不是更好嗎?”

下屬低下了頭,沒敢再說話。

陸雁心中疑惑:“昨晚發出的煙箭到現在都沒有見到師姐,風雪城怕是出事了。”

果不其然,在到了風雪城之後它的周圍縈繞著經久不散的風沙,陸雁剛想一探究竟就踩空落去了風沙漩渦中。

宮安瀾第一反應去拉她,可她的身體漸漸被風沙埋沒,她不讓他靠近:“宮安瀾,遠離我,遠離這裏。”

宮安瀾直搖頭,使用內力取來了她的驚弦鞭,他將鞭頭握在自己手裏,鞭尾扔給了陸雁:“陸雁,握住它,我拉你出來。”

陸雁握住驚弦鞭,可是無論宮安瀾怎麽使勁都只是越陷越深,在風沙埋沒到肩頸時陸雁松開了鞭子,宮安瀾下意識地後退,沒作絲毫停留陪她跳入了漩渦中。

意識之中能夠感受到有人緊緊抱著她,而等再睜開眼,陸雁看到了所有人都被冰封著,沒有了意識。

南宮雪,風澈,淩扶染,淩婭,陸霜,甚至是暗處的樸離。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坐在最高處的位置上飲酒,陸雁只覺得不可思議,她試問:“風城主,你這是何意?”

風引舟的眼眸已經變成了紅色,他入魔了?原以為風引舟只是淡然面對了落九齡的死,可沒想到他已經入魔了,他已經分不清善惡,也辯不了親近之人,就連最為器重的弟子都能下手。

風引舟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他好像聽不見也看不見周圍的一切,陸雁說:“宮安瀾,劍給我。”

宮安瀾把扶光劍給她,陸雁拿著劍,借用輕功踏上了那座高臺,鳳引舟看到陸雁卻平靜了下來:“九齡。”

“九齡?”陸雁不自覺地重覆著他的話,手上的扶光劍被橫拿在手中,置於胸前。

風引舟站起,迅速閃到她跟前,握住了劍的另一邊,他擡手幾針紮入了陸雁的額頭上,陸雁被強行帶入了他的回憶,感受著他曾經與現在的痛苦。

底下的宮安瀾看到這幅場景才明白:“夢回針,一針入體,扶光為引,往事重現。”

陸雁被拉入了一處地方,那裏是一條很長很長的冰廊,腳下的路結成了硬冰,剔透之下透出了冷漠悲淒。

陸雁說著那條冰廊往下走,在冰廊的盡頭看到了坐在一棵桃花樹下的風引舟和風澈。

風引舟閉著眼,而風澈則是靠在樹幹上昏昏欲睡,陸雁靠近風澈,在她觸碰到風澈的時候風澈醒了,看到陸雁他跟平常一樣地開玩笑:“陸雁你怎麽這副表情,小爺又不是要死了。”

陸雁沒忍住拍了他一下:“差點死了。”

風澈伸了個懶腰,環顧周圍他竟然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師父的桃樹居然開了,真是稀奇。”

“風澈,你見過這樹?”陸雁半信半疑。

風澈沒覺得哪兒不對,他耐心跟陸雁解釋:“這桃樹種子是我師娘送給我師父的,說是只要樹上結了桃花,他就能見到我師娘。”

可是陸雁眼中的樹上根本就沒有桃花,而是血花,還沒等陸雁的花說出口,風引舟就在叫他們:“風澈,陸雁,你們站著做什麽,過來陪我喝酒。”

陸雁被風澈拉了過去,看著鳳引舟遞過來的酒杯陸雁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這裏面不是酒,是血。

陸雁心急,這裏到底是哪裏,為什麽到處都是血,陸雁拉過風澈,打翻了他的酒杯,風澈不解:“陸雁,你做什麽,我師父的酒打翻了我是要挨打的。”

陸雁點了他的穴位,指著剛剛灑了的酒:“你看清楚那究竟是不是酒?順便清醒清醒。”

風澈低眼看去,終於看清了,竟然真的是血,可為時已晚,風引舟像個沒事人般提醒他們:“進來是出不去的,風雪城的人並不無辜。”

“風城主這是何意?”陸雁皺著眉頭,實在不明白。

“九齡那日在落雪閣並未真正死去,只是受了重傷,尚有一息尚存,長老們怕我心生報覆,逼迫城中之人一人一刀劃落在她身上,我那日清醒地看著她被一點點剔肉剔骨,我說我為她報仇,我要屠了整座城,可是她說雪崩來臨,雪花無錯,錯的是造成雪崩的人。”風引舟孱弱的身軀在那一刻如同輕飄的羽毛,不重不輕地敲在陸雁和風澈的心中。

陸雁看著風引舟眼中的淚透著紅光,而風引舟無視他們兩個眼中不可思議的情緒,由一開始的平靜到最後的歇斯底裏,那是一個風光霽月的風雪公子的半生。

明明曾經,他最不看重的就是感情,可是最後他被感情困住了半生,那個正義光明的少女成了他幾十年來走不出的噩夢,他在那個夢裏一遍遍將他淩遲。

“傻徒弟,你知道師父為什麽一直讓你在後山待著嗎?因為那座城都是‘吃人’的惡鬼,師父此生已無牽掛,只求你一件事,在我尚且清醒時殺了我。”風引舟痛到骨子的悲通過一雙眼睛傳達給了風澈。

而風澈怔楞在原地不肯向前,漸漸地,風引舟的眼睛變成了猩紅色,他拿起手中的折扇,折扇的刀口對準了自己。

如同多年前他們淩遲落九齡般,風引舟劃來自己身上的血肉,一點點剔著自己的骨頭,骨頭的粉末堆在地上,風澈哭著向前,被鳳引舟一掌擊飛,他以境界壓制風澈,風澈跪著向前,哽咽不清的話語讓陸雁不知所措。

“師父,你這是做什麽啊,是他們的錯,你為什麽要用他們鑄下的錯懲罰自己呢。”

風澈的手和腿在地上摩擦出了血,他的手扒在土上,一時間血和土混到了一起,血紅色的土在那片桃林中格外刺眼。

風引舟已經瘋魔,他淒慘的笑聲夾雜著哭聲回蕩在整個山頭:“原來被削肉剔骨這麽痛苦,可你那天無一聲哀嚎,天下最不偏不倚的人死在了一場針對明月的審判中,我的九齡是明明是天底下最亮的明月,怎麽就成了雕零的桃花,我恨啊,我恨可笑的世人竟然懷疑我對你的真心,說我為何不隨你而去,可是惡鬼猶在人間,我怎能見明月墜落不覆長空,桃花雕零不再夭夭。”

風引舟身底的血如同一瓣桃花鋪展開來,任憑風澈和陸雁怎麽喊,他只是劃動著手裏的折扇,一遍遍把自己淩遲。

風澈哭到失聲:“師父,風澈求你了,停下來好不好,師娘看到你這樣她也會難過的。”

在完成最後一刀後風引舟躺在了桃花樹下,手中的折扇落地,桃花落在折扇上,他好像又看到了落九齡在向他笑。

腦海中閃過她的無數話語,幸福成了苦楚,曾經的每一句情話如今都成了刺向他的刀子,一遍遍將他淋透。

落九齡:“風引舟,我有沒有說過本姑娘平生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愛招惹情債的人。”

風引舟:“巧了,本公子最喜歡九齡姑娘了,九齡姑娘可否給個機會?”

落九齡:“我願意給你一個去死的機會。”

落九齡坐在桃樹下避涼,風引舟拿著折扇給她扇涼,手酸了就換另一只手接著扇,落九齡起來就一本正經地警告他:“風引舟,我告訴你,我是不會喜歡你的,永遠都不會。”

“這世間就沒有我喜歡人,人不喜歡我的道理,落九齡,我一定會讓你喜歡上我的。”風引舟拿著折扇跟遠走的落九齡立著豪言壯志。

落九齡看都不看他一眼:“只要我活著,我喜歡你這件事就死了這條心。”

後來無論落九齡去哪兒風引舟就去哪兒,她查案他就混到侍衛裏保護她,她作畫他就給她拿顏料盤,她在草原奔跑,他緊跟著她的步伐……

三年的鍥而不舍,在她將死時換來了她的一句喜歡。

她用一包桃樹籽騙了他:“鳳引舟,種不出桃花就別來見我。”

在她被行剔骨的最後她說:“雪崩來臨,雪花無錯,錯的是造成雪崩的人。風引舟,‘幸得識卿桃花面,從此阡陌多暖春’。我落九齡一生執禦史筆,伸張正義,無怨無悔,只是天下骯臟未來得及終結,我的生命畫上了句號,我願化明月,照九州縹緲。”

隨著風引舟的生命漸漸消散,對風澈和陸雁的境界壓制也在減輕,陸雁回頭就看到風澈周身燃起了更為寒冷的風雪,陸雁情急之下大喊:“風澈,你要做什麽,強行入淩霜境你會死的。”

風澈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終於,他破了風引舟的境界壓制,他連滾帶爬到師父身邊,抱起他給他輸送內力,陸雁跑過去跟他一起為鳳引舟輸送內力,風引舟抓住了兩個人的手,虛弱的身體發出最後的輕語:“不必救了,心已死之人,救活了也只是痛苦。於眾生尋她,再無人是她。”

風引舟拿過陸雁手中的劍遞給風澈:“風澈,我已入魔,若死了便真的善惡不分了,這是風雪城的城主令,做一個好城主。”

風澈看著手中的劍遲遲不肯動手,風引舟握住他的手紮入了自己的胸口,他眼睛的猩紅血眸褪去,眼角有淚光閃爍,於風澈的哭聲中沒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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