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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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朱家。

朱三刀雙手持著從父親那傳下來的兩把豬肉刀站在門前,刀沿雪白,站在日頭下,刀尖寒星閃閃,攝人心魄。

他的一雙眼睛瞪得如銅鈴般大小,牢牢地盯著尚家糧店的夥計們將一袋袋米糧運進家中,手中兩把刀還時不時互相到刀面上磨個幾下,將這些夥計們嚇得只敢埋頭運糧,步子都不敢慢。

先打了一大棒,就得再給一甜棗。

柳枝站在院裏,帶著歉意的笑將扛著米袋的夥計迎進來,不住地向夥計們道著“辛苦辛苦”,還常常幫夥計拖上一把米袋,幫他們省省力。

石夏至也忙,她將攤涼了的白水倒到杯子裏,直接到倉庫門前將水遞給剛卸下米袋的夥計,硬著要他們喝杯水。

但甜棗可不是那麽好吃的。

林更元和柳樹坐在院中的桌上一邊喝酒吃菜,一邊看著夥計運糧。

瞧著哪個夥計偷懶了,柳樹蛇一般令人膽寒的目光就纏上去了,有個瞧著柳枝面善就歪了心思嘴賤的夥計,更是直接被林更元踢了個狗吃屎。

陳素英則是守在了倉庫裏頭,指揮著夥計把米袋卸到合適的位置上去。

她也帶著一臉的笑。

只是倉庫無窗,只有房門處能有日光進來,暗沈沈的屋裏配上陳素英猙獰的笑,夥計一進門就提起了心,不敢久待,卸下米袋後腳步不停就出院裏去了。

四千斤的糧,並上些也在尚家糧店買的細面、豆子等,不到午時就運完了。柳枝打量著滿倉庫的米袋,心中也安定許多。

有了糧,只要能藏住,在亂世開局的時候就好活得多,至於亂世這三年多所需的糧,當下必定是不夠的……

柳枝心頭盤算,米還得買。

白米放進地窖裏,再在每次關窖時用煤在四角燒一燒,也能放個小兩年。

但也不能坐吃山空,還吃的是陳米,人肯定頂不住。還得在山上開出幾塊田來,種上稻谷,這樣也能吃上新米了。

清點完糧米袋子數量,尚家糧店管事讓柳樹畫了個押,便帶著這些夥計走了。

柳枝和石夏至結伴去尚家糧店結尾款,有著意控制著酒量的柳樹和林更元則是推著車去雜貨店裏買些油鹽醬醋,還有柳枝特地叮囑要買的如廁要用的廁籌和粗草紙,朱三刀和陳素英在家中給他們做午食。

到了尚家糧店門前,瞅見尚家娘子正招待著兩位貴客,柳枝和石夏至自覺地等在了門前,沒有進店。

只聽著貴客裏更富貴的年青婦人對著店裏的糧挑三揀四,好不容易選好了,尚家娘子報了價,貴客裏似管家的老婦這時才開口,語調親切,笑容良善,卻直接獅子大開口,將糧價砍了一半。

聽得柳枝二人幾次乍舌,鎮上富戶果然是盛氣淩人,不好相處。

好不容易尚家娘子將這單結了,送走貴客後在門前揉著額角時才看到了柳枝二人。

“掌櫃娘子,這是我家的尾款。”

尚家娘子又端起了笑,招呼著二人進來。

柳枝見她數清了錢,轉身便要離店了,又被她叫住。

尚家娘子指使著店裏的夥計給稱了一鬥“金元寶”,再裝好袋遞給柳枝,對她賠著笑。

“娘子,我聽去運貨的管事回來報了,竟有夥計對您舉止粗俗,我已經將他解雇了,這袋‘金元寶’就當是對您的賠禮了,還請務必接下。”

柳枝和石夏至面面相覷,第一反應便是推辭。

這尚家娘子可太會做生意了吧!

但推讓了幾次,抵不住尚家娘子盛意,柳枝還是拿著這十斤“金元寶”走了。

也好,這次買糧運糧對親家多有麻煩,又是做好菜又是幫他們鋪好了床,還幫忙看顧著糧,今後少不得還要多次打攪。

十斤“金元寶”就添到答禮中,留在朱家,又實在又有面子。

回到朱家,自又是一頓推讓,最後是柳枝說等下次紅玉和紅豆也一起來鎮上時,兩家人再好好吃一頓,陳素英才收下了這袋米。

陳素英撥著袋中的米,眉開眼笑,“這‘金元寶’果真看著就有金光!親家母,你放心,後面這幾天我家就不出攤了,專給你守著糧!”

“使不得使不得!”柳枝都算不清這是她這一天裏第幾次擺手拒絕了,手腕都發酸,即使如此,還是把手搖出了殘影。

“糧已經在倉庫裏擺著了,鎖著也不怕偷,我家勤來幾次就可,怎麽能耽誤親家生意呢!”

“不礙事,本就該歇歇!早些時候又是中秋,又是書塾開課的,別說賣豬肉了,光是殺豬都忙不來,累得我都瘦掉了一條肉!正好借此由頭好好養養。”

陳素英拍著肚子抱怨,叫苦著連日的辛勞,可眼神裏全是賺了大錢的喜悅。

柳枝瞧除她親家是鐵了心地要幫著守糧,只得無奈地同意了。

陳素英還左右瞟了瞟,挽上柳枝手臂悄聲說道:“我和老朱之前就商量好了,今年多幹幾單活,湊出了一枚金豆子的錢,等紅豆周歲宴的時候就送給她來壓壓身!”

柳枝大驚,匆匆壓低了聲音:“哪裏能讓親家如此破費!一把長命鎖即可!紅豆的周歲宴我家都會安排,親家安心來吃宴就成,不必帶此重禮!”

“昨夜我不是還跟你說過嘛!如今這世道…不好說,這金豆子你們還是留著吧!能當買命錢呢!”

“欸——”陳素英伸手拍了拍柳枝的臂膀,語氣裏皆是不容分說,聲調卻是沈了下來,“其實還有一事,想要勞煩親家。”

“盡管說!”

“若是這世道真像親家說的那樣變了,我家住在鎮上也心中不安。到時,還望親家能給我倆一張床吶!”

朱紅玉是朱家獨女,是被捧在手心長大的。一個月裏,朱三刀和陳素英少說也會去看她兩次。

世道變化之時,他們當是要和朱紅玉呆在一起才能安心的。

其實柳枝也明白,朱家無論是給她家好吃好喝,還是主動提出要幫忙守糧,都是出於對朱紅玉的愛護之心罷了,不過是希望她能在柳枝家過得好。

柳枝不禁感概,下次來運糧,定要把紅玉和紅豆給帶上,讓她回娘家住上幾天才行!

何況,在柳枝的謀劃裏,朱家兩口也是要跟他們一塊躲進山裏去的。

且把情誼不論,光是朱三刀的那手好刀法和陳素英的好廚藝,柳枝就舍不下。

柳枝一拍陳素英的手,嗔怪起她來,“親家母這話說得!真是和我家生分了!”

“我回去就叫順哥兒也幫你們挖個地窖!讓你們也能囤些日用在裏邊!”

“若是真到了那一日,你們盡管來!”

……

為了不引人矚目,柳枝算好了時間,要在飯點時,趁著家家戶戶都閉起門來吃晚食時回村。

板車上先用茅草鋪上一層不薄的底,再將米袋放上去。這樣米袋在路程顛簸時就不會掉落,袋子也不會被木板磨破,沒得讓米白白掉出來浪費。

一袋糧五十斤,一架板車可以疊放四袋,兩兩一排,兩排一車。這回柳枝四人帶來了兩架板車,一次能運八袋米,也就是四百斤米回去。

若想要將糧給運完,得跑上個至少十趟。

柳枝幾人商討出來的打算是跑一天歇一天,要花上將近兩旬才能把糧給運完。

唉,這時候柳枝就羨慕起村裏有牛車的那兩戶了。若是能用牛車拉,能省多少力,能少多少天!

可如今世道尚且安穩,一頭牛的價錢也不便宜,就算是咬咬牙買了,等後頭躲進山裏的時候也用不太上了,買來也不劃算。

這回運糧,可真是把人當牲口使了。

車上除了米,還見縫插針在各個空出來的地方塞上了買來的一卷卷粗草紙。

這些瑣碎東西不重,但占地方,最好用來填空了。

到了最後,還得把林更元變好的大草席蓋在車上,將草席的四條邊給壓實。

如此多的白米走在路上,被誘來的鳥雀指定不少,蓋上兩層草席,防著它們把米給啄了。

林更元和柳樹一人一輛車壓在後頭,柳枝和石夏至則一人背著一個背簍,雙手還提著兩袋東西領在前頭。

石夏至背簍裏放的是一罐三十斤重的油,裏頭還塞滿了各式各樣味道大的草藥和香辛料,油罐旁還綁上了朱三刀給的可用來煉豬油的四塊肥肉,就是為了能將飄出的油香給壓下,減少路上風險。

柳枝的背簍裏則是放著一袋三十斤重的鹽,還塞了兩盒素布頭,可以做月事帶。

兩人手中還各提著兩袋十斤重的豆子和細面。

將每道空都塞得滿當當了,一行人才返程回村。

土路不好走,秋老虎還追著人跑,但帶著那麽多糧,幾人也不敢在路上休息太多,草草喝上幾口水便又上路了。

當柳枝看到了村口的那棵老樹時,已是口幹舌燥,背上被竹簍悶住的衣裳都被汗濕透了。

村裏飄來的飯菜香不但沒讓柳枝肚餓,反倒還有些惡心。

望著村中不見炊煙,卻聞到了若隱若現的飯香,柳枝知道,他們到的正是時候。

再累也歇不得了,抓著村裏旦日中最少人的這一刻鐘時間,柳枝四人一鼓作氣快步走進了敞開的家門。

在門口處守著的林長順等四人進門後就迅速閉上了家門,幫著開始卸貨。

安置好了糧,又大致擦了擦身子,換了身衣裳後,柳枝才感覺緩了過來,坐在飯桌前大快朵頤。

吃過晚食,碗筷還沒收拾好呢,門外傳來了喊門聲。

“枝娘——枝娘,在家嗎?”

柳枝實在是不願意動了,揮手讓紅玉去開門。

“四嬸子?你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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