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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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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時路

妖界,太史殿。

兩扇朱紅大門,青玉壓欄,石磚踏道。

走進內殿,熟悉的金塔香爐依舊裊裊生煙。

“經世致用”四字牌匾高懸,往下一扇巨大的曲屏繪滿了妖界萬裏山水,氣勢恢宏。

屏風左右各置一張黑漆螺鈿書畫桌,那是她和師尊原先的座位。

暌違五年,再度站在這裏,陸學盈心緒翻湧覆雜。

從前,每日晨昏,她們都會在妖主左右侍立。

左史記言,右史記事。

凡有政令,師尊便分門別類,擇要摘錄。如遇時事,則由陸學盈按年月順序,詳加記述。

隨後回到這太史殿中,將零散的記錄勘校匯總,最終方能編纂入那部厚重的《妖界正史》。

現在這個時辰,師尊應該在宮內侍奉,平日裏殿內也少有人出現。這麽一想,陸學盈心神稍定,輕手輕腳地繞到曲屏之後,走進藏書樓中。

她先是大致檢視了一遍昔日熟讀地典籍,確認其中並無關於噬心蟲的記載,目光便落在了角落裏那排師尊平時不讓她看的禁書。

可誰曾想,她在浩繁卷帙中埋頭了近一個時辰,卻依然一無所獲。

眼看師尊就要下朝,陸學盈只能垂頭喪氣地準備回去。

前腳才剛踏出太史殿,兩側不知從哪裏倏然閃出兩個女官,一左一右,穩穩挾住了她的手臂。

“陸大人,左史大人有情。”

陸學盈雙眼一閉。這下完了。

***

雅靜的偏殿內,兩名侍女正在為玉娘更衣。先是緩緩退去了她身上的紅色履袍,換上黛青大袖,又取下她頭上的進賢冠,以玉簪重新綰好了一個小盤髻。

陸學盈在一旁跪得雙腿發麻,強撐等到玉娘梳妝完畢,只覺得自己的身子隨時都要歪倒下去。

“離開五年,倒是長本事了。”玉娘接過侍女奉上的清茶,抿了一口,“回來不僅不先來見我,反倒跑到藏書樓裏偷偷摸摸。”

“師尊,我……”陸學盈剛開口,額頭便被玉娘手中的戒尺敲了一記。

“還打算狡辯?”玉娘俯下身子,細細端詳她的臉,片刻後又坐了回去,“上次中秋見你,就瘦得跟伶猴一樣,如今更是只剩一把骨頭了。你這孩子,根本不懂照顧自己。”

她放下茶盞,繼續道:“右史不是閑職,你卻總是這般隨心所欲,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陸學盈扁了扁嘴,沒敢接話,生怕再挨一下。

“行了,起來吧。”玉娘在桌上多放了個杯子。侍女會意,便過來斟滿。

玉娘將杯子推到她面前:“先喝口水吧。”

陸學盈這才小心起身,揉了揉膝蓋,接過茶杯乖乖喝下。

玉娘順手給她拿來一串晶瑩剔透的葡萄:“說吧,去翻禁書,究竟想找什麽?”

“師尊,您可曾聽說過噬心蟲?”陸學盈三兩下剝了葡萄皮,餵到玉娘嘴裏。

玉娘眉心一蹙:“怎麽?人間有噬心蟲?”

陸學盈趕緊點頭,神色凝重起來:“承州已有八九個人遭此蟲毒噬,心智盡失。徒兒擔心若放任不管,必將殃及更多的百姓。師尊,此蟲可有根除之法?”

“法子……倒是有的。”玉娘放下茶盞,“但此法兇險,且妖人兩治。人只需服食湯藥,而要若染上此蟲,須以法術治之,而且,施術者稍有不慎,極易遭到反噬。”

“學盈,為師平日裏一向由著你,唯獨此事,萬萬不可。”玉娘斂容正色,語氣裏滿是擔憂。

陸學盈抓住玉娘的手:“師尊,如今噬心蟲在承州蔓延,我怎麽能坐視不理?那是我父親拼了命也要守護的地方,如今也是我的責任!”

“你這孩子,怎麽和你父親一樣倔?”玉娘覆手將陸學盈的手牢牢握住,眼裏一片悵然。

聽到師尊提起父親,又見她為自己憂心發愁的模樣,陸學盈鼻尖一酸,深藏起來的往事有如大雪壓枝,瞬間傾落,眼淚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

***

二十八年前,當時還是承州總捕頭的陸家齊接到百姓來報,說燒理山有兇禽出沒。

他即刻便帶人上山巡邏,卻在一棵茂盛的枇杷樹下,發現了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女嬰。

嬰孩不哭不鬧,眼睛卻閃著金色的微光,澄澈明亮。

陸家齊本想將孩子送到寺廟,可看著她年幼可憐的模樣,終究心下不忍,便一咬牙,自己認作了女兒,帶回家中悉心養育。

他給這個嬰兒取名為“學盈”,取“學乘扶搖,氣盈霄漢”之意。

直到後來陸學盈讀了很多書之後,才真正懂得父親的用意,是希望她能夠成為盤旋而上的鵬鳥,學識、氣蘊、品德,皆能輝映雲霄,涵容星漢。

陸家齊時常抱著不滿周歲的陸學盈上衙門、巡街市,逢人便得意地介紹:“這是我閨女,承州陸家的姑娘!”

待到陸學盈四歲時,陸家齊便開始教她習武練功。

他常常將她扛在肩上,登上高高的城墻,指著承州城對她說,自己是承州的捕頭,要護的是百姓腳下的土,頭上的天。

小小的陸學盈連字都還認不全,卻將這句話牢牢記在心裏。

九年後一個深夜,陸家的門被猛然推開。

從妖界前來巡查的玉娘大步踏入,目光如炬,指著趴在陸家齊旁邊玩耍的陸學盈說道:“這是我們妖界的孩子,今日,我要把她接走。”

這是陸家齊第一次見到那雙英氣逼人的眉眼。

那一夜,陸家齊與玉娘長談,直至燈花燒盡,又點了新燭。

陸學盈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睡著,對他們談話的內容一無所知。

次日,她便被陸家齊親手交到玉娘懷中。

她趴在玉娘身上,哭喊得撕心裂肺。而陸家齊只是用力抹了抹通紅的眼眶,叮囑道:“學盈,跟著這位姐姐去,要聽話,好好長大,平平安安。”

玉娘將她帶回妖界,鄭重地對她說:“學盈,人間對女子頗多不公。入仕艱難,嫁人委屈。跟我來這裏,我會教你真正的本事,讓你不必依附任何人,也能頂天立地。”

至於當年玉娘究竟用什麽理由說服父親,陸學盈始終不得而知。只記得後來有一次,師尊飲醉了酒,撫摸著陸學盈的頭發,對她喃喃道:“你父親那人,雖然只認公理,不懂轉圜,但……實在是個好人。”

她滿眼柔情,卻笑得淒苦。

十年光陰轉瞬即逝。妖界兩派內鬥,戰火意外波及燒理山。

為了保護躲入山中的百姓,陸家齊被一道失控的妖火擊中。

玉娘得知此事,急匆匆地帶著陸學盈來看他。而他卻已經到了重傷彌留之際。

他緊緊攥著陸學盈的手說:“盈兒……承州……你要替父親看好了……”

陸學盈早已泣不成聲,卻依然對著父親重重點頭,一字一句說:“父親放心,女兒一定做到。”

處理完父親的後事,陸學盈把心一橫,便向玉娘請了長假,毅然考進了承州府。

玉娘沒有阻攔,只是看著她,深深嘆息:“記住,你是陸家齊的女兒,也是我們妖界的史官。你是妖,不是人。無論走到哪裏,千萬別把自己弄丟了。”

***

“這個菊瓣盒,你務必收好。”玉娘一邊仔細為陸學盈收拾要帶走的物品,一邊將一只精細的白瓷盒放入包袱最裏層,“裏面的定脈珠,是用宮中罕見的千年冰菊花粉,佐以護神玉髓煉制而成。我們妖雖然有靈力護著,但心脈一旦遭受重擊碎裂,同樣會魂銷魄散。此珠可在危急時刻暫緩心脈碎裂之速,爭取一線生機。但切記,這只是緩計,無法修覆受損的心脈。你一人在外,定要萬事留心。”

“謝謝師尊,我一定好好收著。”陸學盈喉痛哽咽,忍不住上前緊緊摟住玉娘,心中酸楚難忍。

“妖主已向我提了數次,問你何時歸位。”玉娘望向陸學盈,認真地說,“這次放你回去,可以,但一個月後,你必須回來,不可再拖延。”

陸學盈為難地低下頭,緊緊抿著唇。不知道為何,明明已經做好了回來的打算,心中卻陡然湧起不舍。

沈默許久,她低低應了一聲“好”。

“總之,不管你應不應承,”玉娘站起身,滿面威容,“一個月後的今天,我親自到承州府接你。去吧。”

陸學盈拿起沈甸甸的包袱,向玉娘抱拳道:“多謝師尊,學盈……告辭了。”

***

踏入衙門內堂,陸學盈便覺得奇怪。

往日總有三兩人聚集在此,今日卻空空如也。方才一路進來,也沒見到人影。

“來人!”陸學盈心頭不安,高聲喊道,“李班頭?杜班頭?你們在哪?”

“你可別喊了。”

徐遠青的聲音從東回廊幽幽傳來,只見他縮著脖子,躡手躡腳地踱了出來,臉上盡是驚慌:“陸學盈,你這個時候告假,到底有什麽要緊事?你可知道,你不在的這幾日,府衙裏好幾個人都染上了那什麽……噬心蟲。”

“什麽!”陸學盈一驚,“徐大人,眼下情形究竟如何?”

“承州約莫已有數十號人,全成了不記事的。”徐遠青咽下一口唾沫,滿臉的褶子垂了下來,“本官已經緊急上書朝廷求援,救兵過幾日才能到。你回來了正好,往後你便駐守衙門,本官……本官要回府了。”

說罷,他不再多言,邁著小步子急匆匆便從側門溜走了。

望著徐遠青瘦弱如柴的背影,陸學盈心裏只有嘆息。這樣一雙肩膀,如何挑得起承州此刻千鈞的擔子呢?

她不再耽擱,快步往自己書房走去。心裏著急,想快點見到辛六郎,將師尊給的典籍盡快交到他手裏,商量對策。

推開門,只見辛六郎靠在書架前的編藤榻上,似乎正在小憩。

她喚了一聲:“辛公子?”

他依舊閉著眼睛,毫無反應。

她心下疑惑,走上前去,輕輕晃了晃他的肩膀。

辛六郎這才緩緩睜開雙眼。

他看著陸學盈,目光卻有如冰凍過的利刃,狠狠刮了她臉上兩刀。

陸學盈被這眼神刺得往後退了半步,不可置信地又喚道:“辛六郎,我回來了。”

他仿佛沒聽見似的,只是漠然地打量了她一眼,闔上雙眼,又繼續睡了。

陸學盈呆楞在原地,呼吸慢慢急促起來。

大事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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