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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陰雲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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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陰雲濃

“你們倆!”徐遠青怒氣沖沖,指著陸學盈和辛六郎的鼻子罵道,“不僅慫恿寶意去三教九流之地行夜市,還帶她去出了人命的地界看戲!你們可知寶意被嚇成什麽樣了?”

陸學盈連連點頭,一句也不辯。

“徐大人此言差矣。”辛六郎卻不慌不忙地開口,“夜市之行,本是由徐小姐提議,看戲也是她主動相邀,實在並非陸大人和在下的本意。”

陸學盈輕輕嘆了口氣,這狐貍終究不了解徐遠青。

在他面前,乖乖認錯尚且要看他臉色,這般辯白頂嘴,怕是要火上澆油。

果不其然,徐遠青的臉色更加難看:“破了幾樁案子,就連規矩都不懂了?你二人,罰俸半年。”

“大人,與徐小姐瓦肆同游,再如何也是私誼,如何牽扯到俸祿上?朝中罰俸只涉公務,大人此舉,怕是有失公允。”辛六郎得理不饒人。

這下可好。陸學盈心想,怕是一年俸祿也要搭進去了。

徐遠青端著茶的手一顫,將茗碗重重擱在桌上,正欲發作。

“徐大人!”從門外走進來一個胥吏,急匆匆跪在地上,“三元樓中瓦來報,演傀儡戲的李二九死在臺下,舌頭……被人割了去。”

又是瓦肆。陸學盈心中頓覺不妙。

“這……”徐遠青話音未落,“徐大人!”又有一人快步走進來,“沈家書坊走水,藏書盡毀。”

陸學盈眉心一緊。沈家書坊怎麽會……

徐遠青用手扶著桌案起身,怔怔望向門外,似在等著第三個人來報。

“大人。”陸學盈抱拳上前,“三案連發,不如讓卑職先行查探?”

他緩緩坐回椅中,嘆了口氣,道:“去吧。”

陸學盈回過頭向辛六郎使了個眼色,二人便退出了值房。

趕去三元樓的路上,陸學盈有些心事重重。

她在戲班裏一個個問詢過,都說那朱英兒是個戲癡,終日只知吊嗓子練身段,除此之外一概不問,連門都少出。

那道憑空出現的傷口,割得又深又狠、血肉翻飛,像是結了什麽血海深仇。

陸學盈想起昨晚出事後,她將辛六郎拉到一邊問話的情形。

“是狐妖?”她低聲問,話裏是藏不住的憂心。

“是。”辛六郎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她一直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

這個時辰,三元樓本該熱鬧得很,樓上樓下該是熱氣騰騰,各桌歡聲笑語不斷。可今夜卻冷冷清清,一個人也沒有,整棟樓連著門前搭的戲臺,都被衙役們圍了個嚴實。

北風一刮,戲臺上的木板空得能聽見回響。

“陸大人,”李班頭的五官都皺成一團,“問過左近的人,說這李二九剛演完一出,本該出來討賞,卻遲遲不見動靜。掀開那格擋布一看,人已經斷氣了。”

“這手段當真狠辣。”陸學盈細看了屍體口腔,連舌根都被割得幹幹凈凈,一大片烏黑的血跡凝在唇邊腮上,遠遠看去,像一塊汙糟的布破了個大洞。

她從布障後轉出,見辛六郎正盯著戲臺地面看。李二九演傀儡戲所用的木偶耷著腦袋,歪在一邊。

“可看出什麽了?”陸學盈走近,語氣比平常柔了一些。

辛六郎卻被嚇了一跳,轉頭瞥了她一眼才道:“這木偶上,狐妖氣味極重。”

陸學盈彎腰把木偶拿了起來。

這是一尊懸絲木偶,周身系著十幾根絲條,約莫一尺高,身著紫金錦袍,面容雕刻得格外美艷。

“狐妖……”陸學盈擡頭,“因何會起殺心?”

辛六郎轉過身來,直勾勾地盯著她看:“狐乃妖中大族,秉性溫厚,絕不無端作祟。”

他眼中似乎滿是對本家一族的驕傲,臉上一閃而過的光采,竟有幾分孩子氣的天真。

陸學盈卻不明白,他為何離開狐族千萬年來棲居的邈邈瞳閣,甘願化作人形只身來到承州。

先是以書生模樣晃蕩,後來又被她招徠衙門。

相識大半年,見他每日不是琢磨吃食,便是尋思去哪兒聽曲喝酒,一副萬事不掛心的逍遙模樣,倒真像這天地裏一隨性飄蕩的浮塵了。

“等天亮了,再去下一家看看吧,”陸學盈避開他的目光,淡淡笑道。

***

沈家書坊坐落在承州鬧市,還沒走近,一大股刺鼻的焦糊味已經沖了上來。

門口有人一襲淡青長衫,正在垂頭喪氣地踱來踱去。

“恪哥!”陸學盈老遠就開始喊。

辛六郎飛快打量了一下眼前長身玉立的男子,偏過頭問道:“又是大人的舊相識?”

“多年前幫他們逮了個盜銀錢的賊,一來二去便熟了。”陸學盈幾步走過去,拍了拍那人的肩,“恪哥,先別難過了,帶我進去看看。”

沈恪“唉”地嘆了一聲,領著陸學盈往裏走。辛六郎撇了撇嘴,跟了上去。

沈家的書坊集刻印、售賣於一體,外堂整齊放著數十個書架,列滿各類經史子集、傳奇小說,後堂放著有幾排刻版機器,幾個工人正忙著收拾。

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幾人來到後院旁邊一處倉門前。

“關了店之後,我便走路回府,半路上想起有幾冊曬著的舊書沒收回來,怕夜深沾了露水,這才又匆匆折回來。”沈恪差人打開了庫房的門,“誰知開了這門,裏面竟然無端燒著大火,片刻之間,便坊中費心刻好的幾百本書冊……全部燒盡。”

滿室都是狼藉的灰燼,墻壁地面熏得一片焦黑,裝書的貨架也只燒剩個架子。陸學盈看了辛六郎一眼,用口型問道:“狐妖?”他點點頭。

“這裏存的都是什麽書?”陸學盈問。

沈恪想了想,答道:“各類都有,最近新進了一批小說,還沒來得及擺上貨架。”

“是什麽小說?可有樣本?”陸學盈忙問。

“志怪一類,我取一冊給你。”沈恪轉身讓夥計拿來了一本新刻的書冊。

《青瑣高議》。

“恪哥,這本借我兩天。”陸學盈回頭說道。

沈恪點了點頭:“盡管拿去。”

“這火是怎麽滅的?”陸學盈摸了摸門裏側,倒是幹凈。

“說來也奇怪,”沈恪掏出手帕擦了擦額上的汗,“我匆忙跑到後院打水,回來之後火就自行滅了。”

“沒丟別的東西吧?”陸學盈問。

“沒有。”沈恪眼巴巴望著她,“盈兒,你說這是何人所為?”

辛六郎本來一聲不吭地抱臂靠在門邊,聽到“盈兒”二字,臉一下子白了。

陸學盈寬慰他:“給我們些時日查查,你別著急。”

出了書坊,辛六郎拉住陸學盈。

“陸大人,”他有些蔫蔫的,“對這幾樁案子……你怎麽想?”

陸學盈見他眉眼消沈,心忽然有點軟下來。

此三案都與狐妖有關。狐妖族親團結,重血緣傳承,她並不指望辛六郎會全力幫忙,只擔心他暗中會出手回護。

這麽一想,她又覺得過意不去。畢竟他三番五次幫她,不該這樣猜疑。可畢竟相識時間終究尚淺,他究竟存著什麽心思,她看不真切。

她留了個心眼:“辛公子認為呢?”

“三個案子的氣味相同,應該是同一狐妖所謂。”辛六郎垂下眼睫,“陸大人,那本書冊看完,也借在下看看。”

陸學盈應下,二人並肩慢慢走回衙門。

天氣格外陰沈,道路兩旁的屋宇灰撲撲的,不見生氣。承州入了冬,寒意直往人脖子裏鉆。辛六郎蹙著眉,鼻尖被風吹得通紅,偏又沒有穿夾襖,露出一小段瓷白的脖頸。

看著他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陸學忍不住伸手替他緊了緊領口:“天寒,也不知道穿多點。”

辛六郎一楞,臉頰霎時跟鼻尖一樣紅。

“我知道,你現在肯定一門心思,想著去關心徐小姐吧。”陸學盈轉頭望向前路,沒頭沒尾說了一句,“本官可警告你,不許再去招惹她,不要自毀前程。”

自毀前程四個字,她說得重,盼他能懂。

辛六郎瞬間一掃剛剛無精打采的樣子,湊過來一張粉撲撲的臉,笑著答道:“陸大人對在下,很是關心啊。”

陸學盈斜他一眼:“關心下屬,理所當然。”

“大人放心。”辛六郎卻笑得更深,“下次徐小姐再來,在下就推陸大人去見。如何?”

“貧嘴。”陸學盈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雖勉強即刻斂住,還是被辛六郎看見了。

二人一路走著,聊起竈房的林大哥為了給衙裏人養冬,今日特意燉了鴨子湯。

“陸大人。”辛六郎忽而話鋒一轉,“三樁案子同日而發,必有緣由,看來破案的關鍵,是要找到三案的內在聯系。”

“前兩樁,看起來有點相似。”陸學盈覺得有些熱,把旋襖取了下來,“朱英兒和李二九,都是在瓦肆當眾表演時斃命。可書坊這案,似乎看不出關聯。”

“陸大人。”辛六郎忽然停住了腳步。

“如果……”他頓了頓,聲音悶悶的,“這案子查到最後,發現那狐妖……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風卷起他沒有束進頭巾的幾縷發絲,輕輕拂過他密密的眼睫,有一股撓人的癢。

陸學盈喉嚨發緊,轉過頭去:“查案,只講證據,不論苦衷。”

“我知道!”辛六郎急切地說,“可……”他沒有再往下說。

“看這天氣,是快下雪了。”隔了片刻,陸學盈才開了口。她往天邊看去,幾抹勾著暗邊的濃雲壓在山脊。

他以為她是人,她知道他是妖,兩個妖卻在辦著人命案。

各自藏著不說的話,就像這天邊的雲,沈沈直往人心頭墜去。

陸學盈忽然覺得,他們之間像隔了幾重山高的屏障。

兩人又走了一段,誰也不說話了。

街上只有一個頭陀打著鐵板,傳來幾句報曉聲:“天陰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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