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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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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來

秋風鳴廊,府衙窗外傳來幾聲微弱的蟬鳴。

陸學盈將花妖案的最後一份筆錄規整好,抱起案匣往知府書房走,心裏盤算著怎麽開口要人。

辛六郎那家夥,本事倒是有,就是太飄乎了,得想個法子把人拴住。

徐遠青擰著眉頭看卷宗,胡子撚了又撚。看完了卷宗,他擡起頭來,看著站在案前的陸學盈。

這徐遠青從州縣班子升為承州知府已經八年了,被丟在承州這塊三教九流之地,一直沒有再得朝廷青眼。眼看任期將屆,他每日做夢都想調回京城。

他不由得想,如今這案子雖告結,給了順親王府一個交代,但牽扯出的怪力亂神之說,終究還是麻煩。萬一沒有妥善解決,事情鬧大,被傳出治下不靖的名聲,那他這輩子的仕途就算到頭了。

徐遠青打量了一眼陸學盈。

自從五年前這陸學盈來了府衙,屢屢破獲大案要案,是個可用之材,就是行事魯莽、主意太大。

徐遠青清了清嗓子:“陸捕頭,這個案子你辦得不錯。過幾日總督大人到府衙巡視,我會向他匯報,記你一功。”他決定先畫個餅。

陸學盈站得筆直,臉上展開一個懂事的笑:“多謝大人!請功不敢當,只是卑職有個想法,或許對大人、對承州都大有裨益。”

“哦?說來聽聽?”徐遠青道。

“據卑職看來,花妖案並非孤立事件,”陸學盈一板一眼道,“大人,我翻了翻承州歷年積壓的懸案,發現一些案件看似不按常理,實則可能另有隱情。”

“十年前,城南李家有一場無名火,燒了三天三夜,任是多少水也澆不滅;七年前,裏街口賣包子的大爺,失蹤了五日,最後在河裏找到,成了人幹……”她一口氣數了七八樁,樁樁都是陳年舊案。

“若按尋常思路,這些自然查不出。”陸學盈看著徐遠青,“就如同這次的花妖案,若我們府衙內有一個專精此道的人,說不定能夠破獲更多案子,不出半年,我們的破案率必將勢如破竹。”

她說得懇切:“屆時,徐大人政績卓著,美名自然上達天聽!”

徐遠青努力壓住嘴角的笑意:“接著說。”

“此次案件告破,全靠一位名叫辛六郎的書生。”陸學盈緩緩道來,“此人雖無功名,卻博聞強記,精通妖靈習性。卑職懇請徐大人為府衙增設刑案顧問一職,聘辛六郎入府衙,如此,往後再遇類似案件,也不至於束手無策。”

徐遠青緩緩搖頭:“增設人手,必然要多加開支,如今各處都緊,這……恐怕難辦。”

陸學盈心裏暗想,這老頭,又要成績又怕花錢,難怪升不上去。

她臉上笑容更甜:“大人放心,辛六郎一介書生,所求不過一頓飽飯。”說完這句,陸學盈咽了咽唾沫,心裏道了聲“但願如此”。

她繼續道:“卑職定會盡己所能同他商議,務必讓大人既不破費,又得人才。”

徐遠青沈吟片刻,終於松口:“罷了,且讓你一試吧,以一個月為期,若無建樹,即刻撤去。”

“卑職領命!”陸學盈嘴角一翹,利落退下。

走出書房,她轉身就往小廚房跑,正想找府衙的廚子林大哥,商量商量這釣狐貍的菜譜,卻被杜班頭從廊柱後探頭叫住。

“陸大人!李將軍來了!在大門口等您呢!”

她一楞:“李將軍?”

“李以諾將軍啊,您忘了?兩年前奉命護糧,路過咱承州的那位!”杜班頭道,“人家現在可是武略將軍,正三品,剛才特意吩咐我不要驚動徐大人,就是專程找您來了!”

陸學盈一拍腦門,想起來了。

那個被她纏著比試功夫的年輕領軍,總是一邊無奈搖頭,一邊認真擺開架勢。

府衙門口,秋陽正烈。

一位身著常服、氣度挺拔的男子正靜立等候,見她走來,笑意羞赧,露出兩顆不太明顯的虎牙。

“陸大人。”李以諾拱手,聲音比記憶中的低沈了一些。

“李以諾!真是你啊!”陸學盈歡喜地幾步跨下臺階,一拳輕捶在他肩膀上,“行啊!都當上將軍了!”

“運氣好罷了。”李以諾抿唇笑道,“陸大人過得可好?”

“好得很!走,正好沒事,老地方,給你洗塵!”陸學盈用餘光掃了一眼府衙大門,沖他爽朗一笑,帶著他往街市走去。

還是兩年前那間酒肆,人聲喧嚷。店小二利落地擺好幾碟小菜,一壺溫酒。

陸學盈給李以諾斟了一杯酒,問道:“這次來承州,能待多久?”

李以諾舉杯一飲而盡:“聖命常駐,直到西南戰事平息,約莫三五年。”他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往後,便能常常見面了。”

“太好了!”陸學盈正往嘴裏大口塞著鹵牛肉,聞言點了點頭,放下筷子,“來,我再敬你一杯!”

她咽下辛辣的酒液,臉頰漸漸泛起紅暈。李以諾看著她,微笑起來。

陸學盈喝了幾杯,忽覺有一股熱氣纏上了耳根,一轉頭,卻瞧見隔了兩張桌子,那辛六郎正坐慢悠悠地抿著酒,似笑非笑地望過來。

差點忘了正事!

陸學盈趕緊朝他招了招手,“辛公子,過來一起啊!”

辛六郎聲音不大:“陸大人宴請摯交,酒興正濃,在下豈敢叨擾?這便告辭了。”說罷,竟真的起身要走。

陸學盈連忙站起來,幾步過去拉住他衣袖:“別鬧,我有正經事同你說。”

“真是難為陸大人,千裏迢迢走過來跟我說話了。”他懶懶地回答,又垂眼打量了一眼自己桌上的酒盅和一小碟花生米,嘆氣道,“我這桌沒什麽好菜,恐怕招待不了陸大人。”

陸學盈深呼一口氣,為了大局,忍了。

“以諾,你稍坐,我談點事。”她朝李以諾那邊喊了聲,不由分說把辛六郎按回座位,招呼店小二加酒添菜。

李以諾的目光在辛六郎身上轉了一圈,默默飲了口酒。

“辛公子,上次抓住那火鶴花妖,多虧了你幫忙,我還沒有好好謝過你呢。”陸學盈夾了塊肥嫩的鹽焗雞腿肉放進辛六郎碗裏,“別客氣,盡管吃,不夠再點。”

“陸大人,這麽客氣啊。”辛六郎咬了一口,嘴角薄蓋了一層油光,“是有求於我吧?”

“沒有沒有。”陸學盈連連擺手,“對了,辛公子,你覺得這菜味道如何?”

“尚可。”

“只是尚可對吧!”她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實話告訴你,我也覺得這些菜水平一般,和我們府衙廚子的手藝比起來,差遠了!不是我吹牛,我們府衙的夥食,那可是承州一絕,頓頓有肉,外面根本吃不著。”

辛六郎埋頭吃著,沒有接話。

陸學盈無奈,這招居然沒用。只好攤牌:“是這樣的,我們知府徐大人聽說辛公子辨氣識妖本領高強,特意設了個顧問的職缺,專門派我來,想請你到衙門幫忙。”

“專門?”辛六郎喝了口酒,擡眼,“可我看陸大人剛才,挺忙的。”

“那不是故交久別重逢嘛,一時耽誤了。”陸學盈陪笑,“辛公子,你意下如何啊?”

“我不想去。”辛六郎吐出四個字。

“你……”她停了一會,“辛公子,我看你整日也閑……無意科舉,不如找點事做,我保證,顧問一職只是閑差,幫我們破案找線索,偶爾解疑答惑即可。你放心,只要你答應,有什麽要求,你只管提。”

說完,陸學盈有些心虛。

辛六郎忽然朝李以諾努了努嘴:“那家夥是什麽人?”

“那是剛調來守承州的李將軍,我朋友。”她解釋道,“辛公子,你答應我吧,我們承州府真的很需要你!”

“朋友……”辛六郎低聲重覆,話鋒一轉,“你方才說的夥食,具體是怎麽個好法?”

陸學盈精神一振,報了一刻鐘的菜名。

“既如此,那在下就勉為其難吧。”辛六郎聽完,拿起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

“只不過,待遇方面……我們衙門預算緊張,可能給不了太多……”陸學盈偷偷掃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眼睛裏散著酒意,“陸大人不是說過了嗎,管飯就行。你還是回去繼續陪你的好朋友吧,我看他啊,快要等出病來了。”

陸學盈大喜過望:“說定了!明日卯時,我在府衙門口等你。”

她起身抱拳,心滿意足地回到李以諾那桌。

辛六郎端起酒杯,目光淡淡朝那邊望去。

陸學盈正仰頭哈哈大笑,而李以諾則低頭淺笑,耳根微紅。

他輕輕嗤笑一聲,放下酒杯,起身走了出去。

“方才那位是?”李以諾淡淡地問了句。

“辛六郎,就是幫我破花妖案的那位。”陸學盈簡略地把案子講了講。言畢,她笑道:“好不容易才說動他來府衙幫忙。”

“所以,承州確有妖靈作祟?”李以諾聽完陸學盈的話,眉峰一聚,神色凝重了幾分。

“自我來承州之後,都是些小打小鬧,沒有什麽妖靈作祟的特征。”陸學盈也收斂了笑容,“直至前幾日,第一次發現有妖殺人的跡象。我擔心,這只是個開頭。”

“這不是小事。”李以諾有些擔憂,低聲交代,“日後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盡管吩咐。刀山火海,我跟你一起去。”

陸學盈點了點頭,舉杯笑道:“那就先謝過了!但願……是我多慮了。”

兩人酒杯輕碰。窗外,秋風卷起落葉,承州的夜,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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