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尾聲

關燈
真·尾聲

回到潁川,緊繃的心神驟然松懈,金桐再也撐不住,不分日夜地大病一場。

離京之前,她在皇宮跪了三日三夜,最後一夜飄起大雪,皇帝終於松口,赦免李艾寧的死罪。

皇帝站在雪中,自上而下俯視她:“朕有心嘉獎你,你不為自己謀劃,反而以此與朕為難。”

金桐慢慢俯下身去,昏熱的額頭貼在雪地,激起神思的清明。

“李艾寧防疫有功,她身懷六甲,卻居前線。臣重病之時,亦受其恩惠,眾人皆可為證。”

這些本該屬於李艾寧的功勞,一度被莊公公據為己有,繞了一圈,最終回歸原主身上。

那日見過李艾寧之後,金桐翻開卷宗,短短幾行,寥寥數語,便道盡李艾寧單薄的一生。

之後她問詢順河共事之人,無不為李艾寧扼腕,有人讚她本是醫者仁心,奈何上了賊船;有人說莊公公死有餘辜,惋惜她一身醫術。

莊公公曾經的姬妾更是主動找上金桐。

莊公公喜歡折磨女子,有人重傷不治,也有人不堪忍受自戕。

那些活下來的女子對金桐展示身上的傷疤,展示許多個夜晚李艾寧在燈下為她們包紮治療的傷口。

李艾寧去官府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歸還她們的身契。從前的籠中雀,現今都已是自由之身。

金桐產生了讓李艾寧活下去的私心。

李艾寧的醫術不再用來害人,而是救人。

她早與前世不同,她該有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

然而,縱使李艾寧協助防疫有功,仍無法抵消殺人的死罪,金桐便加以自身之功為她求情。

皇帝動怒,罰她在外面跪一時辰好好清醒。

時辰到,小太監再三提醒,金桐卻不起來,小太監只能向皇帝回稟,皇帝也不管她,這一跪就是三日。

直到第三日夜裏,空中飄起大雪,皇帝方出現在她面前。

“你可知蘇禮明向朕求的是什麽?”

金桐微楞,“臣不知。”

“蘇國公原想讓長子襲爵,再借朕之口定下與覃尚書女兒的親事。蘇禮明當面忤逆了蘇國公,欲讓位於胞弟。”

金桐大驚,原來景明口中的家事,竟是這般大的家事。

“事情已過數日,聽聞蘇國公回去已經動了幾次家法,蘇禮明拒不改口。他對國公爵位這般避之不及,你可明白是為了誰?”

“家法”二字戳在心上,金桐楞楞擡頭。

皇帝繼續道:“朕讓蘇禮明別在爵位上和老國公較勁,他既無意覃家丫頭,朕給你們兩個賜婚便是。蘇禮明雖謝恩,卻請求朕不要驚動你,只等你自己情願。”

原來蘇禮明什麽都懂……

她的猶豫和搖擺不定,蘇禮明都看在眼裏。他什麽都不說,只默默肅清前障,等待一個並不確定的結果。

雪花簌簌撲在面上,冰涼刺痛。

見金桐落淚,皇帝嘆道:“年少之情誼最為動人,朕也從那時過來的,心中難免惻隱。若只為蘇禮明一人,朕不好辜負老國公之心。但若你二人同心,朕便舍老國公而成全你們。”

“你作何選擇?”

茫茫雪地,映著清冷月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金桐擦幹淚,再次叩首。

“臣懇請陛下,免除李艾寧死罪。”

皇帝眼神覆雜地看著金桐頭頂,幽幽呼出一口白氣,為蘇禮明惋惜。

他答應了金桐的請求,改李艾寧的斬首之刑為流放。

而流放之地,正是千裏之外的順河。

金桐跪了太久,兩條腿又凍得麻木,起身時皇帝特讓隨身得太監上前攙扶她。

“回去好好將養,別落下病根。”皇帝目光註視著她雙膝之下,“邱監察的馬車在外面等你。”

李艾寧有一本隨身攜帶的醫書,在成為階下囚時與衣物一起被褫奪。

金桐去刑部找到了那本醫書,請獄卒歸還給了李艾寧。

經過許多事情的耽擱,距離年關所剩的日子不多了。

金桐歇過一夜,第二日上午便匆忙啟程。

臨走前,馬車繞至國公府前街,金桐鄭重其事叩響國公府的正門。

下人去叫蘇景明,叫了好半天。

蘇景明出來,金桐只托他帶給蘇禮明一句話。

“等我。”

蘇景明氣笑了,“你們兩個還真是……”

金桐疑惑道:“什麽?”

“想到我哥應有話帶給你,方才我繞路去到他那,耽擱了一陣,所以來遲了些。你猜他說了什麽?”

金桐猜不出。

“等我。”蘇景明笑道,“我哥說的也是這兩個字。”

回往潁川的路上。

金桐懷中抱著溫暖的湯婆子,在封閉的車廂中睡意漸濃。

醒來時,不知從何處縫隙鉆進一縷寒風,金桐打了個噴嚏。

王盛宣把車廂四周查看一遍,遞給金桐一條狐裘披風,緊張道:“你別害了風寒。”

“我身體好得很,雪地裏跪一夜都沒有事。”金桐辯駁道,卻還是接過披風蓋在了腿上。

數個時辰後,金桐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

她打噴嚏的次數越來越多,人也越來越不清醒,連馬車停下,王盛宣出去給她買姜湯都不知道。

一碗姜湯短暫把寒氣頂了過去,一夜過後,洶湧的風寒卻以更猛烈的姿態卷土重來。

金桐開始鼻塞,說話也變得甕聲甕氣。她不敢再睡,只怕一覺醒來病情加重,強撐精神和王盛宣說話。

值得慶幸的是,在病情加重之前,她到家了。

王盛宣扶著病殃殃的金桐,在金府門口喊人:“吳嬤!青苗!”

殺豬般的嚎叫倒是很快把人喊了出來。

吳嬤看見蒼白虛弱的金桐,話沒說出來,心疼地掉起了眼淚。

金桐很快發起高熱。

或許是因為回到了熟悉的環境,金桐放下所有戒備和抵抗,這一場高熱竟燒得比順河還嚴重。

吳嬤和青苗衣不解帶地照看,病中的金桐雖神志不清,雙頰也泛著病態的紅,但睡得很安穩。

直到除夕中午,金桐的高熱終於退了。

金桐睜開眼,並沒有大病初愈的疲憊,反而感到渾身輕盈。

一場病,好像把什麽東西從她身體中抽走了。

這一次,她沒夢到前世。

吳嬤很歡喜,她最怕金桐病過除夕夜,帶著病到初一,一整年都不安生的。

她去金家的祖宗牌位前上了三柱香,嘴裏不停念叨:“多謝祖宗保佑,多謝祖宗保佑。”

除夕夜裏,王盛宣大搖大擺來金府蹭餃子吃。

他在西京有了產業,身價高漲,已今非昔比了。

往年他不喜在家中呆著,來金桐這都要偷跑出來,今年,據他所言,是光明正大從正門走出來的。

吳嬤對王盛宣向來有幾分溺愛的,連這種事都要誇他:“真好,大一歲更有出息了。”

金桐不知道這算什麽出息。

料到王盛宣會來,還是老樣子,吳嬤早包好了兩種餡兒的餃子。金桐和青苗吃素的,王盛宣吃肉的。

吃完餃子,王盛宣和青苗在院子裏點煙花,金桐在檐下裹著厚實的披風看他們,有些遺憾。

其實她也想玩的。

吳嬤給她下了禁令,說她身體還虛弱著,不能受風,所以只能看,不讓上手。

那兩個人在院子當中鬼鬼祟祟半天,忽然大叫著往回跑,片刻後一聲尖細聲響,一點光亮直沖雲霄。

砰。

煙花炸響,火光絢爛,繁星失色。

砰。砰。砰。

王盛宣和青苗站在她兩側,開懷地捂著耳朵,瞳孔被煙花點亮。

吳嬤在此時走過來,四個人仰頭站在檐下,金桐忽然覺得,好像也沒什麽遺憾的了。

大年初一,第一個登門的是周與棠。

周與棠穿著銀紅新衣,見面便討喜地伸手要壓歲錢。

金桐早有準備,塞給她一個沈甸甸的荷包。

吳嬤去準備茶點,金桐拉周與棠去房中,從櫃中翻出一個包裹,讓她打開看看。

周與棠拆開,裏面包著的是一雙雪青雲紋錦鞋,鞋口墜了一圈圓潤珍珠。

看見鞋子的瞬間,周與棠驚喜地叫出聲。她拿著鞋子左看右看,對著衣著比劃,當真歡喜極了。

從她反應看出,這份禮物可比壓歲錢更合心意。

“真好看,和我衣裙正配。”周與棠唇角翹得高高的,“你怎會送我鞋子?”

“賞花宴你為我臟了一雙鞋,說好要補償你。你貴人多忘事,不在意這一雙鞋,我可是時刻惦念著的。”

“你真好!”周與棠抓著金桐手臂不停搖晃,像個得了糖的小孩子。

正月間忙碌熱鬧,金府賓客來來往往,轉眼就到了十五。

十五清晨,府上沒有來客,難得清閑。

金桐推開窗,發現窗外的梨樹竟開了花。

今年的春日似乎來得早一些。

懷著某種與春日相似的甜蜜心情,金桐翻出私庫的鑰匙,對著單子清點起嫁妝來。

吳嬤路過看見,抿著嘴笑,沒有打擾。

片刻後她又來了,輕咳一聲,對金桐道:“小姐,有客來訪。”

金桐有些意外,該來的人已經來遍了,而且鮮少有人在十五這天登門拜訪,她腦子裏想了一圈,也沒想出遺漏了誰。

“我稍後就來。”金桐頭也沒回地說道。

清點完畢,金桐將嫁妝單子折起收好。

走出房間,卻見院中立著一人。

春光之中,蘇禮明在對她笑。

怔楞剎那,金桐疾步撲向他。

相擁的瞬間,金桐憶起,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這般好時節。

雲淡風輕,鳥雀啼鳴,梨花正當頭。

又是一年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