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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相煎何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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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相煎何太急

皇帝望著狂狷妄恣的齊王, 中毒後中氣不足地呵斥:“亂臣賊子,朕錯信於你。”

齊王哈哈大笑,似在嘲諷老兒天真, 君父防子,為了防止太子造亂親手將自己捧到如此高處, 催生了自己對那把鎏金大椅的野心, 現在卻來斥責他“亂臣賊子”。

“若非仰賴阿耶您教導, 兒臣怎學得會做這亂臣賊子!”

皇帝啞口塞言之際,齊王繼續放聲狂嘯:“荀熙!無頭鼠輩!父皇在此,即刻便要傳位於我!爾跳梁小醜, 若再不現身,待朕坐穩大位, 便傾舉國之力搜尋你的下落, 寢你的皮, 食你的肉, 喝你的血, 再將你的殘肢曝於城樓風幹!”

這些話,雖只是激將, 但兄弟相爭殘暴到如此地步, 也令人無法卒聽,杭忱音不由地眼眶顫抖, 望了望身旁的太皇太後。

只能說太皇太後不愧為見過波譎雲詭大風大浪之人,饒是如此也還十分沈得住氣。

齊王話裏已經要逼迫皇帝下詔退位了, 這是何等忤逆, 若今日不能了卻心願,便是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拖出菜市口梟首示眾亦不足惜。

荀瞻司氣極咬牙切齒地怒罵:“豎子。”

這輕飄飄的二字, 對齊王已經構不成任何傷害,他莞爾一笑,繼而面寒如淵地號令左右:“搜!”

左右得令之後,頓時四散去搜索宮城,他們心懷默契,掘地三尺也要將藏頭露尾的廢太子荀熙給挖出來。

軍隊紛湧挺入宮闈半個時辰後,忽然聽到一陣兵器磨戛聲傳來,齊王與丹陛之上的諸人一同回首,只見太子荀熙已經被齊王重兵包圍,逼其解甲。

荀熙面容慘白,束手就擒,被齊王的步兵押解雙手,朝著廣場而來,再瞥見如鬥敗的促織般萎靡不振的荀熙時,荀照的雙眼似被點亮,他望著往日清風朗月、今夕狼狽不堪的階下囚廢太子,實在忍不住意欲發笑。

“啊,原來你躲在這裏,別來無恙啊太子皇兄,”他號令左右,將太子送到自己的面前,“玉冠都歪了,嘖嘖,可憐,怎能狼狽成這樣。”

皇帝大怒:“豎子,不可殘殺手足……咳咳!咳咳!”

情緒起伏得激烈,參湯沒有及時送來,皇帝咳嗽得進氣困難,腰桿搖晃幾下,倏然間又是一口黑血噴出。

“父皇!”太子急去看。

齊王淡笑令人制止太子的動向,冷冷地道:“裝什麽無辜,阿耶的毒不正是你荀熙下的麽?”

太子決計不肯認下這口黑鍋,遂也反唇相譏:“荀照!你下毒謀害父皇,以子弒父,以臣弒君,天殺爾曹,必將報應纏身!”

齊王看了一眼身旁的陳蘭時,瞳仁裏露出些許不解。不是荀熙向父皇下的毒,又是誰下的毒?誰還能有荀熙偽善,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陳蘭時不語,一味盯著丹陛上窈窕的清姿,血液為之發癢,猶如蒼鷲盯著一塊肥美鮮甜的肉。

指望不上陳蘭時的齊王若有所思,難道真的不是荀熙向阿耶動手?他此次如此著急地率兵逼宮,就是因為龍體不安,隨時有山陵崩塌的可能,為防止不測,他方才選擇鋌而走險,將舅舅暗中召回長安,窺測神器。

若不是荀熙下毒,還有誰,想要毒害父皇謀得好處?

不好……莫非是螳螂捕蟬,鷸蚌相爭!齊王的心臟脈搏驟然停止了跳動,不妙的預感不期重臨。

杭忱音被陳蘭時看得不適,已經扭轉了視線。太皇太後不願在蓬萊宮待著,定要出來,親眼目睹這場手足相殘,杭忱音也無法坐視不理,加上久不聞信王動向,不知為何這一切都隱隱讓她心懷不安。

肅穆莊寂的廣場上,死亡的喧嘩再度響起,猶如敲在每個人腦門上的警鐘,廝殺的聲音重新點燃,鼙鼓的擂動重新響徹,在這個時候,所有人連同齊王大獲全勝的同黨都已經驚呆了,他們拗回脖頸往宮門外看去。

東方的黎明噴薄出巨龍般的火焰,轟然墜地的兩扇宮門間,金吾衛與羽林軍如巨浪擁入城門,徹底占據了整個上風。

齊王的眼眶驚抖,不敢置信的他,雙唇蠕動了片息,吐出宛如喃喃自語的幾個字:“不可能。”

陳蘭時亦是臉色大變,“殿下,是信王。”

鷸蚌相爭,到底還是被那個看似鶴鳴於九臯的弟弟占得了漁利。難怪今日,他覺得攻城太過容易了些,太子的率府根本不堪一擊,那陛下身邊的金吾衛呢,為何不見?

他根本不願相信,驚愕地望向高臺之上的荀瞻司:“阿耶?你把金吾衛兵符給了老四!”

荀瞻司死灰般的心有了覆燃的態勢,兄弟相爭必然流血,都是自己的皇兒,誰喋血宮門都是他不願意看見的,但他們之中的死結已經難以解除,這時老四的出現,也許是一個轉機?皇帝的心中重新點燃了希冀。

也許事態沒有那麽糟。他如此激勵著自己,才不讓餘毒擊垮他的身體,依舊穩凝地站在此處。

廝殺愈發激烈了,震人心弦的吼聲沖擊著人的耳膜。直至天色破曉,黎明徹底來臨,白晝重現長安,意料之中的身影,才騎著一匹白色駿馬出現。

信王乘騏驥而來,玄色的甲胄披覆於身,兜帽上白穗般的長纓隨馬背的起伏而飄搖,甲胄之下,銀色面具閃動著逼人的冷澤,霍奕而至。

杭忱音的心被緊緊攥住了,難以形容的緊張,目光片息不離地停在他的甲胄上,望著她所熟悉的銀色面具。

神祉的手中提著一把兩石大弓,足以彎弓射鷹,他揚手一箭,才入宮門便於馬背上一箭射落了抵在太子頸邊的那把環首刀。

太子的危機瞬息之間便被解除,他還沒來得及呼出一口氣,迎接自己的四弟,神祉的第二支箭,便第一支更快,卻是精準地刺向荀熙的咽喉。

根本沒有任何人能預料到,信王的第一箭解了太子的死亡危機,而緊接著的第二箭不是發向齊王,仍是為取太子咽喉。

第二箭的去勢更快,荀熙的嘴角沒有來得及放下,咽喉的動脈便被射得一個洞穿。

血液噴濺而出,在所有人的驚惶之中,太子眼目凸出,難以瞑目地倒在了地面。

被濺了一身血的齊王跳開半步,一陣惡寒沿著脊梁爬了上來,身體仿佛墮入了冰窖,魂悸魄顫地迎面望向放弓的神祉。

皇帝咽喉像是被扼住,身體立時搖搖欲墜,被何勿用抱在了懷中,失神地望著血流不止的太子,像是魘了住般。

杭忱音的心也停了半拍,她旁觀太皇太後的反應,但一切仿佛都在太皇太後預料中,太皇太後並沒有展現出過多的驚訝。這讓她整個人都懵在了原地。

整個宮禁都已由金吾衛與羽林軍占據了上風,可齊王根本不明白自己輸在了哪裏,“這不可能,羽林軍怎會聽你的調遣?”

神祉被血汙浸紅的手指,毫無遲疑地伸向耳後,解開了兜鍪下的銀質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張令人瞠目的臉。

“神祉!”

齊王倏然失心瘋般驚叫起來。

老四是死在落鳳谷懸崖的神祉?

不單齊王,在場之人除荀瞻司外,無人不露驚訝之色。信王面具下的容顏,五官無缺,並不如如他所說的那樣皮肉與骨骼俱損,口歪眼斜,呼吸困難,而是找不見一絲缺損和瑕疵的獨屬於神祉的那張臉,幽暗的眸泛著如子夜獨狼般的冷光,像極了當年在弘恩殿被陛下金屋藏嬌的羽容妃。

齊王呆滯在原地。他早該想到的!他竟然是忘了,羽容妃當年,正有一雙獨一無二的藍瞳鳳眸!

信王面具下的真相,過於令人驚駭,也過於令人絕望,比齊王更絕望的便是他身後的陳蘭時。他比齊王更難相信信王銀面所藏的面容,會是命已該絕的神祉!

而杭忱音卻是已經怔住了。

皇帝因為太子之死打擊過大,唇瓣不停地顫栗哆嗦,許久之後,他才將怒恚充血的鷹眸轉瞪向神祉,用手戟指馬背上的信王,“你——”

神祉的手動了,他的雙腿也動了。

從馬背上翻身下來,一步一步拾向太極殿前的丹陛,於丹陛下停駐。

相比於面具下是神祉的這一真相,此刻他的雙腳穩固、紮實、不急不緩地踏在大理石面,沒有一絲跛足的痕跡,已經不那麽令人意外了,可皇帝卻成了此間最意外震動的那個人。

“阿耶,”神祉將兜鍪取下扔在地面,左手持弓,身後縛箭,低沈的嗓音濕鹹發笑,“我把太子殺了。我知道,你很生氣。”

皇帝額角的青筋,劇烈地抽搐了起來,他的手指一刻不停地遙指著神祉,近乎於要從唾沫飛出一顆釘紮死這不孝不悌的孽障,他急喘了幾口氣,方能顫聲質詢:“為何?你到底是為何要這樣做!”

相對皇帝的激動,神祉的神情則很冷淡,充滿了厭世感。但他的話語,也如戟刺紮在皇帝已經血肉模糊的胸口。

“您與我裝糊塗嗎?我的母妃是因何而死?文德殿裏的母子戕害我的生母,致使我母親含恨而終,我流亡二十多年,阿耶你最清楚不是嗎?你按下如此罪愆不咎,對母妃空口深情,對我極力隱瞞,口口聲聲讓我認賊做兄。我做不來。我只知,我如心無一點恨意,不配為人之子。”

他的每一個字聲音都不大,可就仿佛每一個都能將太極殿鑿個坑來,無人不為之震驚。

皇帝閉了閉眼,太子今日在太極殿前被射殺,只怕文德殿中皇後也……

這件事的確是他瞞了老四,荀瞻司的臉色無比淒苦愴痛:“你是如何得知的?”

神祉在長安抓獲的藍瞳長毛人,在他嚴逼之下道出了柔蘭部落掌握的密辛。

當年柔蘭因勢力衰減,又被多羅追夾,無法可想之下不得已依附大湯,向大湯皇帝進獻了他們的珍寶。公主入大明宮,幸從君王,既得雨露,又承恩寵,誕下皇四子之後,於離宮避暑時遭遇迫害攜子出逃,不知所蹤。

神祉不可能坐視不理母親的非正常死亡,一路暗查,羽容妃失蹤的真相,就在對他滿口疼愛寵溺的父親的臥榻之側。

而對方對此心知肚明,卻選擇對他隱瞞,且還要粉飾太平,催使他與太子兄友弟恭,若他真遂了陛下的心,認賊作母,賊子作兄,世間之罪孽豈不莫大乎此。

聲稱偏愛於他的阿耶,在將他至於何等境地?

神祉永遠不可能對皇家的冷心冷肺故作蒙昧,手持玉璽登臨紫闕的那個人,是所有荀姓子孫共同的主宰與勁敵,將一個皇帝視作一個平凡普通的阿耶,荒謬絕倫。

在荀瞻司這裏得不到的公道,他自己來討罷。

“可容兒過身時,太子才只有八歲啊……”皇帝滿眼淒楚,痛心地凝著太子的屍身,近乎絞斷肝腸,又要吐血。

“皇後為誰而欲誅滅我們母子?”神祉平靜地握著弓,“我今誅皇後,不滅太子,與太子結下弒母之仇,便是留足後患。何況,阿耶可知你的毒,並不是齊王所下。”

皇帝怔住了,有那麽一瞬間他直楞楞地看向神祉,但又頃刻間明白,神祉所指之人也不是他自己。

真正等不及要名正言順的,是倒在地上第一個死去的太子。

齊王也十分驚訝,沒想到神祉會還自己清白。阿耶一定覺得非常荒謬,他最防備的兒子,可沒狠到弒父殺兄的地步,他最信任的兒子要殺他,他最寵愛的兒子要殺兄,荀家的大戲永遠唱不完。

杭忱音的視線隨神祉而動,心思飄忽遠去。近來反常的一切於此時終於串聯得天衣無縫,她終於知曉他在謀算什麽了,得金吾衛令箭,釋出身份暗中調度羽林軍舊部,鯨吞掉能吃下的兵權,謀定而後動,先殺太子。

他面無毀損,足無殘疾。枕邊之人是如此深藏,本該讓她不寒而栗,可她看著他的時候心中湧起更多的,仍是酸苦與鹹澀。

顛沛流離的二十年,孰能既往不咎。

母親含恨而亡的真相,孰誰能忍住不追。

可是他一個字都未曾吐露,他看起來對陛下那麽恭順,對太子那麽和睦,對她也只字未言,隱瞞下了所有。太極殿前眾目睽睽下射殺太子,其罪通天,即便有兵符在手,一旦陛下洞察先機,有援兵馳至……他的每一步都是在走向萬劫不覆之地。

杭忱音不敢細想,咽喉一陣陣地發堵、緊梏。

她看著他,幾乎無聲地詢問。神祉,落鳳谷之後到現在,你一直都沒有打算再活在陽光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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