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第 31 章 神祉在你心裏就那麽重要麽

關燈
第31章 第 31 章 神祉在你心裏就那麽重要麽

杭忱音聽了他的話, 又見了他指尖所撚白紙黑字,被堵塞了話在喉嚨裏。

冒用她人花押是幹犯律法的大不韙,杭氏押著堂妹簽署了這道和離書, 此刻卻成了她無法反駁的封條。

杭忱音似想要反駁什麽,但唇瓣蠕動了片息, 卻發不出聲息, 形同默認。

他又道:“本王還曾聽過一則舊聞。”

杭忱音不知他說的, 又是哪一樁舊事,訝異地看向他。

信王道:“杭夫人身邊有一名婢女,去年秋狝時, 於行宮與神祉私通,因醜事敗露, 後來神祉惱羞成怒, 朝夫人的婢女發難, 最終逼得那名可憐的婢女投井自盡。”

杭忱音登時鼓圓了烏眸, 厲聲反駁:“誣蔑, 一派胡言。”

她駁斥完信王的話後,雖因為慍怒面頰通紅, 卻冷靜了不少, 詰問:“難道這也是殿下為了案情做的預調?”

信王長指將指尖的和離文書放下,“本王還以為是真的, 夫人說是假,本王相信夫人的話。”

杭忱音懂他的目的, 早已氣得幾乎呼吸不得, 眼眶泛紅地逼視他臉上的面具。

“如此無根謠言,殿下也深信,是為將汙水潑於亡夫身上, 營造受害之人的缺陷,對齊王證詞有利是麽?”

信王不答。

“亡夫是為大湯光覆邊塞的忠直之臣,死後青史蓋棺定論的‘忠武’,玷辱英烈,視同藐視皇威,這是不容更改的事實。請殿下莫要罔顧事實,顧左右而言他。”

燈影搖曳,他在堂上的公案後踞坐,銀色面具之下隱隱劃過一抹異色的光,那抹異色瞬間又消泯而盡。

不覆肉眼所能觀察。

杭忱音氣悶地將狀紙塞回衣袖,蹙眉道:“京兆府不會予我公道了,臣婦告辭。”

她轉身欲走。

信王驀地喚住了她:“杭夫人且慢。”

她揣好狀紙回眸,燈影裏,他徐徐起身,微跛的右足行動不便,緩慢地下堂而來,“將訴狀與我。”

杭忱音道他是要接,心裏一陣激動,忙不疊將狀紙呈上。

他接過之後,粗略一目十行,便將狀紙攥在掌中,慢條斯理地撕成了碎屑。

“你!”

杭忱音勃然生怒,盛怒之下清潤的眼波泛出怒意,目眥彤紅,再也顧不得什麽尊卑有序,徑直怒視向他。

“夫人踏出這扇門,”信王低沈了嗓音,不似威脅,但語氣裏的不容置喙更甚威脅,“要往何處伸冤?大理寺?刑部?從我京兆府流出的案子,無人敢接。誰敢接下夫人訴狀,盡可一試。”

杭忱音大為駭然,萬不曾想到,他不但自己與齊王狼狽為奸,還要將此事做絕,斬盡她的後路。

杭忱音咬唇道:“我不信天理不明,公道不在人心。我一定會為亡夫討回一個公允。”

信王道:“本王已經告訴過你,損壞神祉的墳冢,是齊王無心之失,硬追下去對你絕無好處,夫人何必揪住不放?”

杭忱音沒有回答,暗嘲著沈下眼色,推門而出。

出了京兆府之後,杭忱音立刻又上了刑部,聽說其中詳情以後,刑部果然不接狀紙,後來她又去了大理寺。

沒想到大理寺非但不接,還派她阿耶前來接見。

杭遠道聽說杭忱音要狀告齊王,當即眼眶發抖,怒斥她這是瘋了不成。

杭忱音淡淡道:“我沒瘋。沒有人百拳加諸我身,我一拳不還的道理。對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暗害、算計,我是人而非草木,何況泥人尚有三分火氣,我若吞聲隱忍,下一步呢,要被毀壞的又會是什麽?”

杭遠道厲聲道:“你多想了!你只是一個已經不算遺孀的神祉遺孀,齊王殿下怎會挖空心思對付你。先前我勸你跟我回杭家,你若早脫離了神祉,今日又怎會倔成一頭牛去螳臂當車?”

冬日沁涼的寒意撲在面頰上幹澀的絨毛上,杭忱音伸手拂開了頰邊的碎發,語調發沈。

“阿耶應當知道我的,我從小就不安生,螳臂當車是我的強項。”

杭遠道似喝水被嗆了一口,呼吸一窒。

知曉硬來是胳膊去扭大腿,他只好婉言下氣地勸說:“阿音,神祉雖是你的夫婿,可他已經身亡了,一個人生前有潑天的功績,身後也是不名一文,為了區區一件小事,你便如此緊揪不放,興師動眾,你何苦來哉?”

杭忱音反問:“阿耶既將身後之名視作一錢不值,為何又要子孫後世都不忘肩負振興杭氏榮光的責任,為何那生固執地要女兒模仿杭皇後?”

杭遠道被問蒙了,話卡在了喉嚨裏,完全說不出來。

杭忱音的聲音低沈發笑:“大理寺也是不接,大不了,女兒再去敲那登聞鼓,憑我一身,不信驚動不得太極殿,不能上達陛下耳目。”

杭遠道一個沒阻攔柱,杭忱音已經飄然遠去。

當她疲累地奔波了一日,揣著新寫的狀紙回到家,不湊巧,於巷口遇上一駕陌生的馬車。

車夫是年輕的書童,目光一路就鎖在杭忱音身上,等她路過,便招待她進車。

杭忱音不解,不願進車,直至車簾掀動,露出車中之人溫和如春水的雙眸,隱隱含笑的面龐。

杭忱音本欲立刻擡腿離去,忽想到對方是誰,還是折回,主動鉆入了馬車。

“陳先生。”

對方正是齊王幕僚,陳蘭時。

陳蘭時含笑望她,漫如春水的眼波攢動,但語氣已多了幾分肅然:“阿音,我知你正在做什麽,但我勸你,趕緊罷手,齊王非你所能撼動、對抗之人,追究下去對你百害而無一利。”

杭忱音平靜地道:“你來替齊王殿下做說客是麽?”

陳蘭時安靜地吐出一口呼吸,莫名的嘆息於馬車內響起。

“何況,只是這麽區區一件小事。”

一件小事!

從信王,到阿耶,再到陳蘭時,每一個人都告訴她,這只是一件再小不過的小事。

不必追究,不要追究,追究下去對她沒有好處。

杭忱音閉了眼,有些嘲弄地想。

阿耶有句話還是說對了,人死後之名,不名一文。即便你曾是功於社稷的良將,即便此刻在這裏說著風涼話的人,多少曾受到你戰功的蔭蔽,當身死道消後,無人為你鳴冤,無人為你雪恥,無人再為你問這世道的不平。

區區二十兩金,便足以將人的尊嚴與骨梁公然踩在地上碾,如碾壓螻蟻般,反反覆覆。

“這不是一件小事。”

“如何不算?”

杭忱音猛然擡起眼皮,面對陳蘭時的詰問,她只覺得好笑。

“陳先生,你是用什麽身份,什麽語氣,如此質問於我?若只是為齊王做說客勸我罷手,你我道不同,我要下車。”

說罷她要貓腰推門。

陳蘭時忽道:“阿音!連信王都不敢接下的狀紙,你求遍長安的衙司,也只是徒勞!越級狀告親王,四十刑杖你如何能免除!”

杭忱音閉口不言,聽完他的話,確定沒有再聊的必要,推開車門,正要下車之際,陳蘭時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腕骨。

“阿音!”

他低吼著她的名,試圖令她保持冷靜。

杭忱音冷靜地掙紮,脫開他的手,面容因使勁而顯出微微的扭曲。

陳蘭時的手勁不比杭忱音大多少,被掐得俊臉漲紅,他是如此不甘心,不甘心到終於忍不住要質問她。

“他在你心裏就這麽重要麽?”

杭忱音的動作頓了一下。

陳蘭時知道自己問了一個怎樣的問題,有些好笑,自己有一天面對著杭忱音,竟會是這般低聲下氣,這般落於下風。

驕矜美麗的杭氏貴女,她的目光早已不在自己身上,其實這個答案對他,既重要,卻也沒那麽重要了。

杭忱音自失地垂眸看向被陳蘭時攥紅的手腕,低嘲他的可笑。

陳蘭時的心墜入了谷底,僵直的手指,松開了對杭忱音的鉗梏,可他仍未能完全死心。

“可他已經死了!”

他擔心她是還沒有認清現實。

“阿音,神祉早就已經死了,人死如燈滅,他活著時你未曾珍惜,死後的虛名,你在為他計較什麽呢?”

杭忱音的胸口驀地酸痛。

陳蘭時的確總是很了解她的,總是輕而易舉就能踩中她的痛處。

她扯著朱唇輕笑了下,目光寒漠地掠過了他。

“那也是我的事。計較不計較,撞不撞南墻,我自己決定。”

杭忱音走下了陳蘭時的馬車,跳出馬車的一剎那,她深深呼吸一口,對著車窗裏探出半張臉的陳蘭時笑了下。

“縮頭吧陳先生,”杭忱音眉眼彎了下,似譏誚地戲謔,“人多眼雜,可別讓人發現,齊王殿下帳下的陳先生,私下與要狀告他的人會過面,這對你在齊王殿下麾下的前程可不妥。”

陳蘭時被她嘲得面色一僵。但探出車窗的臉,又徐徐地收了回去。

杭忱音臉上的嘲意更濃,嗤笑了一聲,轉眸向僻靜的巷弄踅入,不覆回頭。

接下來的事果如他們所預料的那般,長安沒有人會再接狀紙。

杭忱音知曉,這些人也多半是受到了信王與齊王聯合的威壓,想將此事擺平,任由它過去。紅泥也來信說,城外姑爺的墳冢正在修繕當中,用不了兩日便要竣工。

似乎等竣工了,一切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了。

杭忱音屏住呼吸,覺得胸腔裏好似梗著什麽,咽不下,呼不出,難受至極。

他們說得對,在長安,若是連信王都不肯接下這張狀紙,便無人再會理會這宛如一張廢紙的訟書。

於是杭忱音不死心地又登堂,手捧狀紙敲響了京兆府門前的大鼓。

“吾夫神祉,乘馬燕然,焚搗北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