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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壟畝清風知稼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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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壟畝清風知稼穡

夕陽的金輝斜斜鋪灑下來,將文華殿的琉璃瓦鍍上一層暖融融的光暈,連帶著廊下的朱紅立柱,都少了幾分朝堂上的肅穆,多了些許人間煙火氣。

顧晏辭牽著秦珩的手,緩步走下臺階。

小太監捧著兩人的書卷跟在身後,腳步放得極輕,生怕擾了這難得的靜謐。

秦珩今日穿著的瑩白色常服,裙擺上沾了些許墨漬,是方才臨摹農桑圖時不小心蹭上的,他自己卻渾然不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正眼巴巴地望著顧晏辭,小臉上滿是期待。

“顧大人,我們現在就去京郊的農莊嗎?”他晃了晃顧晏辭的手,聲音脆生生的,像枝頭蹦跳的雀兒。

“我今日把您畫的甘薯圖都背下來了,知道它喜溫耐旱,還能在貧瘠的土地裏生長呢。”

顧晏辭低頭看他,見他額角還沁著細密的汗珠,小臉紅撲撲的,顯然是因著即將到來的出行而興奮不已,便忍不住擡手替他擦了擦汗,指尖的溫度帶著幾分微涼,惹得秦珩舒服地瞇了瞇眼。

“急什麽?”顧晏辭的聲音溫和,帶著幾分笑意,“先去翰林院取了農具的圖紙,再讓車夫備車,不然到了農莊,殿下連鋤頭都認不得,豈不是要鬧笑話?”

秦珩不服氣地嘟了嘟嘴,卻還是乖乖地點頭:“我才不會鬧笑話呢!前日我還讓內務府的公公找了農具的圖譜來看,認得鋤頭和犁耙的!”

顧晏辭失笑,不再逗他,牽著他轉身往翰林院的方向走。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大一小,相攜而行,落在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竟生出幾分父子相依的溫情來。

翰林院的同僚們大多已經散值,只餘下幾個還在埋頭整理古籍的老學究,昏黃的燭火在窗欞上跳動,映得那些泛黃的書頁,都仿佛染上了歲月的沈香。

顧晏辭熟門熟路地走到自己的書案前,從抽屜裏取出一卷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圖紙。

又拿起放在案頭的一個布包,裏面是他特意讓木匠打造的迷你農具模型——小鋤頭、小犁耙,還有縮小版的水車,皆是用楠木制成,打磨得光滑圓潤,正是給秦珩準備的。

秦珩一眼便瞧見了那些小模型,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掙脫開顧晏辭的手,小跑著湊到書案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把小鋤頭,翻來覆去地看。“哇,好精致!”

他驚嘆道,指尖輕輕撫過鋤頭的刃口,“顧大人,這個是真的可以用來鋤地的嗎?”

“自然可以。”顧晏辭走過去,將圖紙塞進布包,又把那些小模型一一歸置好,“只是這是縮微的,只能用來挖些小土坑,種些花花草草。

等到了農莊,殿下便能見到真正的農具了。”

秦珩似懂非懂地點頭,卻還是舍不得放下手裏的小鋤頭,攥著它跟在顧晏辭身後,一步不離。

兩人出了翰林院,早有車夫備好馬車候在門外。

那馬車不算奢華,卻也寬敞舒適,車簾是用素色的錦緞縫制的,上面繡著淡淡的蘭草紋,正是顧晏辭平日裏坐的那輛。

秦珩第一次坐這樣的民間馬車,好奇地扒著車窗往外看,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著街邊叫賣的小販,看著那些挑著擔子、步履匆匆的農人,小臉上滿是新奇。

顧晏辭坐在他身側,見他看得入神,便輕聲問道:“殿下,你瞧那些農人,他們肩上挑的是什麽?”

秦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幾個農人挑著沈甸甸的擔子,步子沈穩地走著,擔子上似乎是些新鮮的蔬菜。“是青菜和蘿蔔吧?”秦珩遲疑著回答,“孤在禦膳房見過。”

“那他們為何要挑著這些東西,走這麽遠的路?”顧晏辭又問。

秦珩皺起了小眉頭,想了半晌,才道:“許是要拿到集市上去賣,換些銀錢?”

顧晏辭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些農人的背影上,聲音漸漸沈了下來:“殿下說得不錯。他們天不亮就要起身,去田裏采摘新鮮的菜蔬,再挑著走上十幾裏路,到集市上叫賣,只為了換些碎銀,養家糊口。

大秦王朝有千萬百姓,其中十之八九,都是這樣的農人。

他們面朝黃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自己的雙手,種出養活天下人的糧食。”

秦珩似懂非懂地聽著,小臉上的新奇漸漸褪去,多了幾分凝重。

他生在帝王家,長在深宮之中,見過的皆是錦衣玉食、朱門高墻,何曾見過這樣的人間疾苦?

他只知道禦膳房的餐桌上,每日都擺滿了山珍海味,卻不知那些尋常的粟米青菜,竟來得如此不易。

“顧大人,”秦珩忽然轉過頭,看著顧晏辭,眼神裏帶著幾分困惑,“那他們種的糧食,夠自己吃嗎?”

顧晏辭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豐年交了糧稅尚可溫飽,若是遇上災年,顆粒無收,便只能啃樹皮,吃草根,甚至賣兒鬻女,以求生路。”

這話像一塊沈甸甸的石頭,落在了秦珩的心上。

他小小的年紀,還不懂得什麽叫“賣兒鬻女”,卻從顧晏辭的語氣裏,聽出了幾分沈重。

他攥著小鋤頭的手,不由得緊了緊,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裏,滿是茫然。

顧晏辭沒有再多說什麽。

有些道理,不是靠言語便能講明白的,唯有親眼所見,親身體會,才能真正刻進心裏。

常言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身為太子,不可能行萬裏路,但是作為老師,盡自己所能讓他見更真實的世界,而不是臣子虛假冰冷的數字。

他拍了拍秦珩的肩膀,柔聲道:“等到了農莊,殿下便知道了。”

馬車一路顛簸,朝著京郊的方向駛去。

夕陽漸漸沈落西山,天邊的晚霞燒得如火如荼,將半邊天都染成了瑰麗的橘紅色。

馬車駛過繁華的街道,漸漸行至郊外,道路兩旁的房屋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田野。

此時已是暮春時節,田裏的麥苗長勢正好,綠油油的一片,像鋪了一層柔軟的綠毯,在晚風的吹拂下,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田埂上,偶爾能見到幾個扛著鋤頭歸家的農人,他們的身影被夕陽拉得長長的,步履疲憊,卻又帶著幾分踏實的滿足。

秦珩扒著車窗,看得目不轉睛。

他從未見過這樣遼闊的田野,從未見過這樣生機勃勃的綠色,更從未見過那些泥土裏生長出來的,帶著露水的莊稼。

“顧大人,你看!那些麥苗好綠啊!”他興奮地指著窗外,聲音裏滿是雀躍。

顧晏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唇角微微上揚。“那是冬小麥,再過兩個月,便能成熟收割了。”

他輕聲道,“農人們常說,‘春施千擔肥,秋收萬擔糧’,這麥苗能長得這樣好,都是農人們用汗水澆灌出來的。”

秦珩似懂非懂地點頭,目光卻舍不得移開。

馬車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停在了一處農莊前。

這農莊是顧晏辭特意讓人打理的,專門用來試種甘薯和玉米,也是他平日裏研究農桑之術的地方。

農莊的籬笆墻是用竹子紮成的,上面爬滿了綠油油的絲瓜藤,開著幾朵嫩黃色的小花,清新雅致。

籬笆門虛掩著,顧晏辭推開車門,牽著秦珩走了下去。

守農莊的老農姓王,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把式,見到顧晏辭,連忙放下手裏的活計,迎了上來,恭敬地行禮:“小人見過大人。不知大人?”

顧晏辭擺了擺手,溫聲道:“王伯不必多禮,這位是我好友的孩子,今日我們二人就是來看看田裏的莊稼。”

王伯聞言,嚇了一跳,連忙又要下跪行禮,卻被秦珩伸手扶住了。

“老伯伯不必多禮,”秦珩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孩子氣,“我是來學種莊稼的,你不用對我客氣。”

王伯楞了楞,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白色衣裳,毫不知疾苦的富貴孩子,信誓旦旦說學種莊稼,不由得楞了楞,隨即憨厚地笑了起來:“真是個好孩子。”

顧晏辭牽著秦珩,跟著王伯往田裏走。

腳下的田埂有些泥濘,秦珩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了跤,卻又忍不住好奇地四處張望。

田埂邊的野草長得正旺,開著些不知名的小野花,星星點點的,像撒在綠毯上的碎鉆。

“王伯,今年的麥苗長勢如何?”顧晏辭邊走邊問,目光落在那些綠油油的麥苗上。

“回大人的話,今年的雨水足,麥苗長得比往年都好,估摸著秋收時,能有個好收成。”

王伯笑著回答,臉上滿是欣慰,“只是這甘薯和玉米,小人還是頭一回種,心裏總有些沒底。”

顧晏辭點了點頭,道:“無妨,甘薯和玉米的習性,我都寫在圖紙上了,你照著做便是。

它們耐旱耐貧瘠,比小麥和粟米都好養活,若是試種成功了,往後便是百姓們的救命糧。”

秦珩眨巴眨巴眼睛看向顧晏辭:“老師,甘薯我知道,但是玉米是什麽?”

顧晏辭含笑:“保密。”

說話間,幾人已經走到了一片新開墾的田地前。

這片地是顧晏辭特意選的,土壤不算肥沃,甚至有些貧瘠,正是用來試種甘薯的。

田裏已經被翻耕過,松松軟軟的泥土裏,埋著一些紫紅色的薯塊,正是甘薯的種薯。

此刻,有些種薯已經冒出了嫩黃的芽尖,像一個個好奇的小腦袋,探出頭來打量著這個世界。

秦珩一見到那些芽尖,眼睛便亮了起來,掙脫開顧晏辭的手,小跑著湊到田邊,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些芽尖,卻又怕傷了它們,猶豫了半晌,才輕輕碰了一下。

“老師,這就是甘薯嗎?”他擡起頭,看著顧晏辭,眼睛裏滿是好奇,“它的芽好嫩啊。”

顧晏辭走過去,蹲在他身側,指著那些芽尖,輕聲道:“這是甘薯的芽,等它再長大些,便要把它剪下來,扡插到土裏,它就能長成新的植株了。

甘薯的生命力極強,哪怕是在石縫裏,只要有一點泥土和水分,它就能生根發芽。”

他說著,伸手從地裏挖出一小塊種薯,遞給秦珩:“殿下你看,這就是甘薯的種薯,它的果肉是白色的,煮熟了之後,又甜又面,很好吃。”

秦珩接過種薯,仔細地看著。那種薯呈紫紅色,表面有些粗糙,帶著泥土的芬芳。

他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淡淡的泥土氣息,混雜著些許植物的清香,撲面而來。

“真的能吃嗎?”他有些懷疑地問道。

顧晏辭失笑,點了點頭:“自然能吃。等過些日子,這些甘薯成熟了,我烤給你吃。”

秦珩這才放下心來,小心翼翼地將種薯放回土裏,又用手輕輕把土蓋好,動作認真又仔細,像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大事。

顧晏辭看著他的樣子,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轉頭看向王伯,道:“王伯,今日我們過來,是想體驗一下農人的生活。

你去拿兩把鋤頭來,再找些菜種子,我們今日便在這裏,種些蔬菜。”

王伯應了一聲,轉身去了農莊。

秦珩聽到“種蔬菜”三個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興奮地看著顧晏辭:“老師,我們真的要自己種菜嗎?”

“自然是真的。”顧晏辭揉了揉他的頭發,“‘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只看圖紙,是學不會種莊稼的,唯有親手去做,才能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

秦珩似懂非懂地點頭,卻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開始了。

不多時,王伯便拿著兩把鋤頭和一小包菜種子走了過來。

那鋤頭是尋常的農具,比秦珩手裏的小模型要大得多,也沈得多。秦珩看著那鋤頭,不由得吐了吐舌頭,卻還是倔強地伸出手,想要去拿。

顧晏辭將一把較輕的鋤頭遞給了他,又拿起另一把,沈聲道:“殿下,拿鋤頭的姿勢要這樣,雙手握住鋤柄,身子微微前傾,發力的時候,要用腰腹的力氣,而不是手臂。”

他說著,給秦珩演示了一遍。只見他雙手握住鋤柄,身子微微一彎,鋤頭便穩穩地插進了土裏,輕輕一撬,一塊土坷垃便被翻了起來。

動作流暢自然,絲毫不見生疏,哪裏還有半分翰林院編修的斯文模樣?

秦珩看得目不轉睛,連忙學著顧晏辭的樣子,握住了鋤柄。

可那鋤頭於他而言,實在是太重了些,他憋得小臉通紅,才勉強將鋤頭插進土裏,卻怎麽也撬不動那土坷垃,反倒差點把自己掀翻在地。

顧晏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忍不住笑了起來:“殿下莫急,慢慢來。”

秦珩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卻還是不肯放棄,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顧晏辭在一旁幫著他,輕輕托了一下鋤柄,那土坷垃才終於被翻了起來。

秦珩看著自己翻起來的第一塊土,小臉上滿是興奮,眼睛裏像是有星星在閃爍。

“老師,我翻起來了!我翻起來了!”他興奮地大叫著,聲音裏滿是喜悅。

顧晏辭點了點頭,眼底滿是欣慰:“殿下做得很好。”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秦珩的勁頭更足了。

他握著鋤頭,一下一下地翻著土,雖然動作笨拙,力道也不足,卻做得格外認真。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浸濕了他的衣領,他卻渾然不覺,只顧著埋頭翻土。

顧晏辭沒有再幫他,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偶爾提點他幾句握鋤頭的姿勢。

夕陽漸漸落下,天色越來越暗,農莊裏的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

王伯已經安排人在農莊裏備好了晚飯,是些簡單的農家菜——小米粥、蒸紅薯,還有一碟涼拌的野菜。

秦珩累得氣喘籲籲,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再也不想動彈。

他看著自己手上磨出的紅印,又看著眼前翻得坑坑窪窪的土地,小臉上滿是疲憊,卻又帶著幾分滿足。

“老師,種地好累啊。”他喘著氣,聲音軟軟的,“比在文華殿裏寫字累多了。”

顧晏辭走過去,坐在他身側,遞給他一個水囊。“喝口水吧。”

他輕聲道,“農人們日日如此,從春種到秋收,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比這要累得多。”

秦珩接過水囊,猛灌了幾口,才緩過勁來。

他看著眼前的田野,看著那些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麥苗,忽然明白了顧晏辭今日帶他來這裏的用意。

原來那些餐桌上的糧食,竟是來得這樣不易;原來那些他從未放在心上的粟米青菜,竟是用農人的汗水換來的。

“老師,”秦珩忽然轉過頭,看著顧晏辭,眼神裏帶著幾分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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