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 167 斬

關燈
第167章 167 斬

混沌劫雷落下的那一刻, 墨宗通天峰頂,時間靜止了。

不,不是真正的靜止, 而是宗肆的感知被拉伸到無限長。在那億萬分之一剎那的縫隙裏, 他看見了第九道劫雷的本質——那不是天罰,是“饋贈”。

是天道的饋贈,也是陷阱。

劫雷貫穿肉身,沒有毀滅, 只有重塑。骨骼化為玉質,血液凝作金霞,丹田中那枚打磨了九世的大乘道果, 在雷火中碎裂、重組, 最終化作一顆渾圓的、跳動的、琉璃色的“仙心”。

仙尊。

一步登天,由大乘後期巔峰, 直入仙尊境。

宗肆睜開眼時, 周身再無半分人間氣息。白衣無風自動, 墨劍懸於身側, 劍身流淌著星辰湮滅又重生的光。他站在破碎的周天星辰大陣中央,三百六十墨宗長老皆伏地不起,不是跪拜,而是被那無形的仙威壓得直不起身。

“恭喜天帝, 得證仙尊果位。”大長老的聲音在顫抖,是敬畏, 也是恐懼。

宗肆沒有回應。

他擡首望天, 目光穿透三十三重天,看到了那張籠罩一切的因果巨網。網中央,有一張模糊的臉, 那是天道的“眼”,正冷漠地註視著他。

“還差一步。”天道的聲音直接在他仙心中響起,“殺葉宵,斬最後情絲,你便可稱帝,淩駕於我之上。”

宗肆垂眸,看向自己掌心。

掌心紋路裏,藏著一道極淡的紅痕,那是葉宵的名字,是九世糾纏的情絲在這具仙軀上留下的最後印記。以他此刻的修為,彈指便可抹去。

但他沒有。

葉宵走到宗肆面前,一步,兩步,三步……

他終於停下,仰頭看著眼前人。白衣勝雪,眉眼如畫,卻陌生得讓他心寒。

“我在地球的時候……”葉宵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被霸淩過。他們把我關在廁所隔間,用冷水澆我,在我課本上寫‘去死’。我試過反抗,但打不過。後來,我就習慣了。”

宗肆靜靜聽著,墨劍仍在葉宵頭頂低鳴。

“跳樓那天,其實不是真想死。”葉宵笑了笑,笑容很淡,淡得像要碎掉,“我就是想,要是有人能來拉我一把,該多好。結果,真有人拉我了——拉我進了這個更操蛋的世界。”

他咳出一口血,血裏帶著內臟的碎塊。

“這一世,江二流他們欺負我的時候,我總想,會不會有個人來救我?”葉宵盯著宗肆的眼睛,那雙眼像萬年寒冰,映不出任何倒影,“現在我知道了,那個人,就是你。”

宗肆終於有了反應,眉梢極細微地動了一下。

“你一直在找我,對不對?九世,九百多年,每一次遇見我,每一次看著我死……”葉宵的聲音在抖,但眼神沒移開,“找了我這麽久,就為了——殺我?”

風卷過峰頂,吹起兩人的衣袂。

宗肆的衣袂飄得很高,葉宵的衣袂垂得很低。

“回答我。”葉宵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是,或不是。”

宗肆沈默了很久。

久到墨宗長老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天色從明到暗又到明,他才開口,說了四個字:“仙道無情。”

不是回答,勝似回答。

葉宵笑了,這次笑出了聲,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一邊笑一邊咳,咳得直不起腰,咳得跪倒在地。

“好……好一個仙道無情……”

他撐著青霜劍,搖搖晃晃站起來,臉上還掛著淚,眼神卻死寂得像枯井。

“宗肆,你知道嗎?”他輕輕說,像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我這一生,都是懦弱可惜的。從來沒強大過,從來沒贏過。在地球被人欺負,在這裏還是被人欺負。我有時候想,要是能厲害一次,哪怕就一次,該多好。”

“我還一直想,會不會有一個人愛我,不嫌棄我懦弱,不嫌棄我沒用……”葉宵抹了把臉,抹了一手血和淚的混合物,“現在我知道了,沒有。永遠不會有了。”

宗肆握著墨劍的手,指節泛白。

但他沒動,也沒說話,只是那樣站 著,像一尊完美的、無情的玉雕。

葉宵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這張臉刻進魂魄裏,帶去輪回的盡頭。

“我累了。”他說。

然後,他張開雙臂,向著頭頂的墨劍沖去。

當墨劍刺穿他身體的時候,他看向宗肆,最後一次問:

“如果有來世,你會早點來找我嗎?”

沒有回答。

永遠不會有回答了。

因為葉宵的丹田處,那顆金丹,碎了。

他將所有修為、所有神魂、所有存在過的痕跡,都壓縮進那顆小小的金丹裏,然後,被墨劍輕輕一刺,像刺穿了一個泡沫。

無聲無息。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絢爛的光華。只是“噗”的一聲輕響,像燭火熄滅,像雪花落地。

葉宵的身體,從指尖開始,化作飛灰。一寸一寸,一絲一絲,在通天峰頂凜冽的風裏,散作虛無。最後消失的,是那雙眼睛。那雙看了宗肆九世的眼睛,在徹底消散前,還看著他,裏面有淚,有笑,有很多很多來不及說的話。

然後,就什麽都沒有了。

宗肆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斬了八世情絲,煉了九世道心。他無悲無喜,無愛無憎,已是真正的、近乎“道”的存在。但他眉心的紅痕,忽然燙得像烙鐵。燙得他,終於眨了一下眼。一滴水珠,從眼角滑落,劃過臉頰,滴在墨劍劍身上。劍身嗡鳴,如泣如訴。

天上,那張因果巨網劇烈震顫,天道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那是驚怒,是不解:“你……竟然哭了?”

宗肆擡手,接住那滴即將落地的水珠。

他看著掌心的濕潤,看了很久,然後握緊。

握得很緊,緊到指甲嵌進肉裏,流出的卻不是血,是金色的、琉璃質的光。

“原來……”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這就是‘疼’。”

然後,他轉身,一步踏出,消失在通天峰頂。

留下三百六十墨宗長老,在風裏沈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