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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91章 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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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91章 不可思議

自從上次吵架過後, 周泊止就再也沒來過公寓。

洗幹凈的碗筷廚具被隨便扔在臺面上,亂糟糟的,客廳的窗戶也沒關嚴實, 一開門就能感受到屋裏的燥熱。

“你等等,我把空調打開。”周泊止心虛, 自然也就勤快。

“你多久沒過來了?”方最一邊換鞋,一邊把鞋櫃上的袋子團吧團吧塞櫃子裏了——還是他上次用來裝草莓牛奶的那個。

“沒幾天。”

周泊止開了燈拉了窗簾, 隔絕掉刺眼的陽光, 屋內的溫度好像也跟著降下來。可周泊止一刻也不敢閑著, 先是把自己背了一路的背包給掛到衣帽架上,又是從冰箱裏取冰好的杯子給倒水,踩著拖鞋在屋子裏啪嗒啪嗒地跑。

方最從進門開始就被他推著, 什麽也不用幹,就純當一個人體模特似的被搬到這又搬到那兒。

時間過去了五分鐘。

周泊止第四次進出廚房,他才終於感覺到不對勁了。

“咳。”方最輕咳一聲, 打斷周泊止忙忙碌碌的動作,“你躲什麽?”

被戳中小心思,周泊止擡手在 廚房頂上置物櫃裏翻零食的背影一僵。

“我、我躲什麽了……”

方最登時翻了個白眼。

“你要是沒措好詞,我也可以今天先走, 什麽時候你考慮清楚了, 我們什麽時候再見面。”

“不行!”說到這個, 周泊止立馬把置物櫃的櫃門給拍上了,“你走了哪還會回來啊?”

“你也知道?”方最斜睨他一眼, 沒好氣道, “快點兒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下午我還有課呢。”

“那都幾點了……”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你今天早上是又逃課了吧?”

周泊止瞬間啞炮了。整個人像是一顆被摧殘得奄奄一息,焉了芽的苗似的縮在沙發上乖乖坐好。

有那麽一瞬間,方最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哪個初中班裏來審上課說小話學生的班主任。

他走到沙發的另一端坐下,和周泊止保持著一個人的距離。

不近不遠,剛剛好。

“說吧,從哪開始。”

周泊止沈默了幾秒,似乎在思考。思考過後,方最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從……涼州那天開始說吧。”

方最沒說話,眉頭一跳。

比他想象中的時間節點要早得多。

“那天你睡著以後,我的腦子裏好像突然多了很多東西。”周泊止的聲音有些低,語氣也拖沓,“不是做夢,就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就好像突然有人把一堆東西塞到你腦子裏那樣,很真實,甚至……很熟悉。”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處的褲子布料。

“你還記得我和你說,我那天看見過‘我’在次臥寫那本書。”

“嗯。”

“那天開始,其實我一直會斷斷續續地看到一些別的畫面。有的時候是在學校,有的時候在家,有的時候對著鏡子,我看見自己的臉。這種感覺很詭異。”

“可是每次我想看清楚,頭就開始疼,像是有人在拿錘子敲。”

“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你還是周泊止嗎?”方最突然打斷他。

周泊止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低下頭,盯著自己交握的手指。

“那些畫面都很零碎,彼此之間好像沒有任何關系。可是從涼州回來,就好像憑空出現一條紐帶,把所有東西都串聯起來了。”

“我……我還沒想好,應該怎麽和你解釋。”

“現在我也有點不知道我是誰。”說到這兒,周泊止頓了頓,忽然擡起頭頗為認真地看著方最的眼睛。

方最的心像是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不疼,但很酸。

“我不知道為什麽會想起來,不知道為什麽那個人是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但我好像知道一件事。”

他小心翼翼地朝著方最的方向挪了一點兒。

“我看見你的第一眼,拿籃球砸你那一次。那個時候,我心跳快得跟要蹦出來一樣,我現在覺得,那一天或許我等很久了。”

“你上次說我是對你一見鐘情了。”或許是受了情緒影響,他的聲音啞下去一點兒,“現在我才知道……”

“我好像等了很久很久了。”

“我好像策劃了很久很久。”

方最一時之間接不上話。

從最開始那個“周泊止”的出現,再到周泊止的異常,系統的消失,他多多少少都察覺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每次系統一裝死,就會出大事。

在周泊止坦白之前,他充其量覺得不過是周泊止恢覆了一些記憶。

可是事到如今,他又覺得有哪裏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周泊止恢覆記憶,怎麽會和他有關系呢?

在這一條時間線,世界線以外,周泊止的世界怎麽可能會有他的出現?

“所以……你現在所有東西都想起來了嗎?”他咽了咽口水,仔仔細細地看著周泊止每一個微表情,生怕錯過了一點。

“有點亂,但是應該……大差不差。”

他忽然拉過方最的手,把臉埋進他的掌心。

方最沒接話,只是下意識安撫性地擡起另一只手,輕輕覆在周泊止的後腦勺上,一下一下地蹭。

窗外的陽光被窗簾遮住了,只有幾縷漏網之魚從縫隙裏鉆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道一道道淺金色。空調安靜地運轉著,把屋子裏的溫度帶下來,連帶心底的那一點燥熱都被榨得所剩無幾。

過了很久,周泊止才平覆好所有的情緒,繼續開口。

“方最。”

“嗯?”

“你的媽媽叫林雅麗嗎?”

方最一時之間沒明白他突然問這句話的意義:“怎麽了?”

周泊止突然執著起來:“是嗎?”

“是。”

掌心裏窩著的人好像突然松了口氣似的:“那就好。”

方最更加摸不著頭腦:“好什麽?你認識我媽媽嗎?”

“可能認識。”周泊止直起身,“搞不好還是我給你選的呢。”

“她長什麽樣子?是不是雙眼皮,棕色的頭發,還會做很多你喜歡吃的菜?”

方最的手頓住了,聽著周泊止一句一句說更多關於他媽媽的細節,外貌性格,甚至大概身高,以及最重要的那句:

“她怎麽樣?她愛你嗎?”

他盯著周泊止的眼睛,試圖從裏面找出一點玩笑的痕跡——沒有。那雙眼睛此刻無比的認真,眼瞳一閃不閃地看著他,好像是在等待他的反應。

“你給我選的?”方最重覆了一遍這句話,語氣裏聽不出喜怒,“你什麽意思?”

周泊止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握著方最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我還沒完全捋清楚所有事情。”他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但依然能聽出緊張,“你不是奇怪為什麽我要瞞著你嗎?”

“我就是覺得,這些事有些太荒謬了。”

“最開始,我只是看到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手裏拿著筆,一遍一遍地寫什麽東西。好像怎麽寫都不滿意,所以寫了又撕,撕了又寫,寫到後來,筆都用空了好幾只。”

“後來我發現那個人,是我。”

方最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跟著放慢,放輕了。

周泊止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帶著他一起陷入某種遙遠的回憶。

“從建州回來那天,我才終於看清楚‘我’在寫什麽。”

“我在寫你。”

方最的呼吸滯住。

“不是那本書裏你的故事,是你,是你這個人。”

“你的名字,你的生日,你應該有怎樣的童年,怎樣的母親,寫了好多好多,改了又改。最重要的好像是……”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措辭。

“怎麽遇見我。”

方最沈默了。

周泊止感受到他的僵硬,又握緊了手,相握的掌心溫度互相傳遞。

“我能感受到,那個時候的我,只有一件事需要做——就是幫你,幫你擁有一個不會傷害你的母親,幫你選擇一個活得很開心的環境,幫你……比那本書裏的幸福一點點。”

“可是我能做的事情太少了,就好像只能從一堆破碎的玻璃碎片裏努力拼湊出稍微完整的一塊。”

方最沒有說話,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能說什麽。

周泊止說的這些話已經完全超出他的大腦容量。

“所以……”他艱難地動了動嘴唇,“我是你寫出來的?”

可周泊止卻對這句話做了否認。

“不是。”

“我只是修改了你,只修改了一點。”

他忽然問:“改了很久嗎?”

“我不太確定。”周泊止如實回答,“想起來的東西太多了,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你,我不知道時間到底過去了多久。”

“這樣啊……”方最點點頭,又問,“我是人嗎?”

這句有點荒謬又有些殘忍的話問出口,莫名逗得兩個人都想笑了。

“怎麽不是?”周泊止又靠近一步,和他腦袋挨著腦袋,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掌,“這不有血有肉還是熱的嗎?”

方最的思緒忽然被帶到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帶到他剛來這個世界不久的時候,他和周泊止的第一次見面。

那個時候他看見周泊止,腦子裏想的是什麽呢?

那感覺太奇妙了。

一個只存在於文字之間的人,竟然能長出血肉皮囊那樣站在他面前。

簡直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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