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倒計時:4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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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40天

沈放趴在床邊,輕輕哼著歌哄著江涯睡覺,他微微俯下身,親了親他的額頭:“晚安,牙牙。”

沈放沒有睡,只是撐著腦袋靜靜看著江涯。

他忽然想起以前。

那年江涯十歲,剛做完第一次心臟手術。

那場手術不算大,但很關鍵。醫生說如果恢覆得好,至少能保他平安長到成年。

但“如果”這個詞像懸在頭頂的劍,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掉下來。

出院回家的第一個星期,江涯變得有些不一樣。

他比以前更愛說話了。不是嘰嘰喳喳的那種說,是那種很用力、很認真、每個字都像在宣誓一樣的說。

“蘇姨!”早餐桌上,江涯捧著一碗小米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蘇嵐,“這個粥好好喝!牙牙最愛蘇姨了!”

說完,他放下碗,噠噠噠跑過去,在蘇嵐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蘇嵐楞住了。她看著臉頰上還沾著米粒的江涯,眼圈瞬間就紅了,伸手把人摟進懷裏:“傻孩子,說這些幹什麽……”

“就是愛嘛。”江涯在她懷裏蹭了蹭,聲音悶悶的,“蘇姨對牙牙好,牙牙就要說。”

周末,沈天毅帶他去商場,給他買了個新書包——舊的已經用了兩年,背帶都快斷了。

江涯抱著那個深藍色的、印著小海豚圖案的書包,眼睛瞪得圓圓的,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擡起頭,很認真地對沈天毅說:“沈叔,這個書包好漂亮。牙牙最喜歡沈叔了!”

說完,他張開手臂,抱住了沈天毅的腿。小小的身體,用盡全力地抱著,像抱住全世界最可靠的樹。

沈天毅這個向來嚴肅的中年男人,當時就有些手足無措。他蹲下身,摸了摸江涯的頭:“喜歡就好。”

“嗯!”江涯用力點頭,又把臉在沈天毅肩上蹭了蹭,“沈叔最好啦!”

偶爾,蘇嵐會故意逗他:“牙牙,你最喜歡沈叔還是蘇姨呀?”

江涯立刻眨眨眼,裝聾作啞,左顧右盼,最後指著窗外:“哇,有鳥!”

那副小機靈鬼的樣子,逗得蘇嵐和沈天毅直笑。他也不辯解,就跟著笑,眼睛彎成月牙,淺金色的頭發在陽光下毛茸茸的。

但他說得最多的,是沈放。

無論沈放做什麽,江涯都要來一句“哥哥好厲害”,或者“牙牙最喜歡哥哥了”。

沈放在房間寫作業,江涯抱著小熊坐在旁邊,安安靜靜看了十分鐘,忽然開口:“哥,你寫字真好看。牙牙最喜歡哥哥寫的字了。”

沈放筆尖一頓,沒理他。

沈放練琴,彈完一曲,江涯立刻鼓掌:“哥,你彈得真好聽!是全世界最好聽的!牙牙最喜歡聽哥哥彈琴了!”

沈放合上琴蓋,瞥了他一眼:“吵。”

江涯不說話了,但眼睛還是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

最誇張的一次,是沈放幫他系鞋帶。

那天要出門,江涯坐在玄關的小凳子上,笨拙地跟自己的鞋帶作鬥爭。

他手指沒什麽力氣,系了半天還是松的。沈放看不下去,蹲下身,三下五除二給他系好,還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江涯盯著腳上那個完美的蝴蝶結,看了很久,然後擡起頭,很認真很認真地說:“哥,你系鞋帶系得真好。牙牙最喜歡哥哥系的鞋帶了。”

沈放當時嘴角抽了抽,沒說話,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頭:“走了。”

這些“最喜歡”和“最愛”像不要錢一樣往外撒,偶爾讓人心軟軟,偶爾又讓人莫名其妙,一天能說十幾遍。

蘇嵐和沈天毅從一開始的感動,到後來的習慣,最後甚至有點哭笑不得。

只有沈放,每次都面無表情,最多回一句“嗯”或者“知道了”。

但他記得。

記得江涯說“最喜歡哥哥寫的字”時,眼睛盯著他作業本上工整的筆跡,像在看什麽藝術品。

他就練了無數張字帖讓自己的字更好看。

記得江涯說“最喜歡聽哥哥彈琴”時,抱著小熊坐在琴房角落,睫毛隨著旋律輕輕顫動。

他有空就拉著江涯進琴房非要彈琴給他聽。

記得江涯說“最喜歡哥哥系的鞋帶”時,低頭盯著那個蝴蝶結,手指輕輕碰了碰,像在觸碰什麽易碎的寶貝。

他就給他系了一輩子的鞋帶。

十歲的江涯,還不知道怎麽用覆雜的語言表達“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所以要把所有能說的愛都說出來”。

他只會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一遍遍告訴身邊的人:我喜歡你,我愛你,你對我很重要。

用力到,讓人心疼。

轉折發生在某個很平常的下午。

沈放放學回家,推開江涯的房門,看見他正坐在書桌前,對著一個本子發呆。

本子攤開著,上面是江嶼歪歪扭扭的字,寫的是“我最愛的人”。

第一個是蘇嵐,第二個是沈天毅,第三個是沈放。

每個名字後面都畫了顆小心心,塗成紅色。

“在幹什麽?”沈放走過去。

江涯嚇了一跳,下意識想捂住本子,但已經來不及了。他抿了抿唇,小聲說:“在寫作業。”

“語文作業是寫這個?”沈放挑眉。

江嶼不說話了,只是低著頭,手指摳著本子的邊緣。

沈放在他身邊坐下,拿起本子看了看。字很醜,但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像在刻什麽重要的東西。

“為什麽寫這個?”沈放問。

江涯沈默了很久,久到沈放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很小聲地說:“林醫生說……我要記住對我好的人。”

沈放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掐了一下。

“為什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很平,很穩,但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因為……”江涯擡起頭,淡紫色的眼睛看著他,清澈見底,“因為如果有一天我忘了,就沒人記得了。”

沈放握著本子的手微微收緊。他看著江涯,看著這個十歲的、剛做完手術的、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的孩子,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你不會忘。”最後他說,聲音有點啞。

“可是萬一呢?”江嶼很認真地問,“萬一我睡著了,睡很久很久,醒來就忘了怎麽辦?”

沈放說不出話。

江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哥,你別難過。我就是……想記住。”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小了:“也想讓你們記住……我真的很愛你們。”

沈放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江涯面前。

“寫吧。”他說,“寫清楚點,字太醜了。”

江涯的眼睛亮了一下:“嗯!”

那天晚上,江涯又抱著枕頭摸上了沈放的床。他鉆進被窩,把自己塞進沈放懷裏,像只找到窩的小動物。

“哥。”他在黑暗裏小聲叫。

“嗯。”

“我今天沒有說最喜歡哥哥。”

“嗯。”

“你發現了嗎?”

“嗯。”

江涯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有點不甘心:“哥,你怎麽不問為什麽?”

沈放沈默了幾秒,然後配合地問:“為什麽?”

“因為我在攢著。”江涯的聲音裏帶著點小得意,“攢到明天早上,一起說。說十遍。”

沈放沒忍住,笑了。很輕的一聲笑,從胸腔深處溢出來。

“傻不傻。”他說,手臂收緊,把人往懷裏帶了帶。

“不傻。”江涯在他胸口蹭了蹭,“哥,你會不會嫌我煩?天天說一樣的話。”

沈放沒回答。他只是低下頭,在江涯額頭上很輕地親了一下。

“睡吧。”他說。

江涯滿意了,閉上眼睛。很快,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沈放卻沒有睡。他睜著眼睛,在黑暗裏看著天花板,聽著懷裏人平穩的呼吸聲,想著那個寫滿“最愛的人”的本子,想著那句“萬一我睡著了,睡很久很久,醒來就忘了怎麽辦”。

然後他側過身,把江涯整個人圈進懷裏,抱得很緊,很緊。

像是怕一松手,這個用力說愛的小孩,就會像他說的那樣,睡著了,睡很久很久,醒來就把一切都忘了。

那之後,江涯的“最喜歡”和“最愛”說得更多了。但沈放不再只是“嗯”或者“知道了”。

江涯說“最喜歡哥哥寫的字”,沈放會說“明天教你寫”。

江涯說“最喜歡聽哥哥彈琴”,沈放會說“想學嗎?我教你”。

江涯說“最喜歡哥哥系的鞋帶”,沈放就真的每天蹲在玄關,給他系鞋帶,每次都系成漂亮的蝴蝶結。

聽多了,念久了,那些話就從耳邊溜走的聲音,變成了沈在心底的重量。

沈放開始當真了。

當真了這個十歲小孩說的每一句“喜歡”和“愛”,當真了他眼睛裏的依賴和崇拜,當真了那個寫滿“最愛的人”的本子,當真了那句“萬一我睡著了,睡很久很久”。

他開始更仔細地記錄江涯的身體狀況,更認真地看醫學書籍,更頻繁地去醫院找林醫生問問題。

他開始在心裏列清單:要帶江涯去看真正的海,要教他彈琴,要陪他長大,要讓他一直一直說“最喜歡哥哥”,說到說不動為止。

那時候的沈放還不知道,這些“當真”,會在後來的歲月裏,長成多深的根,開出多痛的花。

他只知道,這個用力說愛的小孩,他得接住。

用盡全力地接住。

像接住一場盛大而短暫的春天,像接住一顆隨時會熄滅的星星,像接住生命本身。

很多年後,2027年的春天,在醫院的病房裏,沈放握著江涯的手,看著窗外飄落的櫻花,忽然想起2017年的那個下午,想起十歲的江涯對著本子認真寫字的樣子,想起他說“萬一我睡著了,睡很久很久”。

那時候他才明白,原來有些萬一,不是萬一。

是註定。

但至少,在那些萬一成為註定之前,那個用力說愛的小孩,被用力地愛過,也被用力地記住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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