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倒計時:18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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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186天

【2026年12月25日,雪。】

上午十點二十分。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引擎的轟鳴聲透過舂板悶悶地傳來。沈放靠窗坐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窗外,遠處天際線堆積著厚重的鉛灰色雲層——預報說今天有雪。

他拿起手機,屏幕上是昨晚和江涯的聊天記錄。最後一句是江嶼發的,淩晨一點四十三分:

[哥,明天真的不能一起過聖誕嗎?]

後面跟了個小狗耷拉著耳朵的表情包。

沈放當時回:[嗯,學術會議,推不掉。]

江涯沒再回覆。但沈放知道他沒睡,因為聊天框頂部的“正在輸入”斷斷續續顯示了很久,最後歸於沈寂。

飛機開始爬升,失重感襲來。沈放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壞了。他想。小朋友指不定有多難過。

去年聖誕節,他們在院子裏堆了一個雪人,圍著一條圍巾。

江涯站在雪人中間,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說“哥,明年我們要堆兩個”。

他當時說“好”。

他食言了。

飛機穿過雲層,窗外變成一片刺眼的白。沈放靠著椅背,腦子裏全是江涯的臉——高興時的,生氣時的,難過時的,還有昨晚視頻時,明明眼睛都紅了,還強笑著說“哥你去吧,學業重要”的樣子。

麻煩精。沈放在心裏罵,但心臟像被什麽東西揪著,一陣陣地發緊。

現在飛機剛起飛,他就開始後悔了。

同一時間,雲城師範大學宿舍樓下。

江涯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站在寒風裏。

他穿著厚厚的白色羽絨服,領子豎起來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淡紫色的眼睛,沒什麽神采地望著校門口的方向。

雪從早上開始下,細密的,安靜的,很快就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

江涯踩了踩腳,靴子陷進雪裏,發出咯吱的輕響。

一輛黑色轎車駛來,在他面前停下。車窗降下,露出沈天毅的臉。

“牙牙,上車。”

江涯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拉開後座車門鉆進去。車裏暖氣開得很足,他摘掉圍巾,露出被凍得發紅的鼻尖。

“等很久了?”沈天毅從後視鏡看他。

“沒有。”江涯搖頭,聲音悶悶的。

車子駛出校園,匯入周末的車流。沈天毅試著找話題:“你蘇姨在家準備大餐呢,說今天要做烤火雞,雖然咱們中國人不過洋節,但儀式感要有……”

“嗯。”江涯應了一聲,眼睛看著窗外。

“你哥早上來電話了,說飛機剛起飛,大概下午到那邊。他讓你按時吃藥,晚上記得給他打視頻……”

“嗯。”

“學校考試都結束了?成績怎麽樣?”

“還行。”

沈天毅從後視鏡裏看了江涯一眼。少年側著臉靠在車窗上,睫毛低垂,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羽絨服袖口的一處線頭。

整個人像株缺了水的小植物,蔫蔫的,沒什麽生氣。

他無奈地笑了笑。哥哥一走,跟丟了魂一樣。

車窗外雪越下越大,雪花撲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細密的水珠。江涯伸出手,指尖在蒙著水霧的車窗上輕輕劃過。

他寫了一個“沈”字,停頓,擦掉。

又寫“放”,又擦掉。

再寫“哥哥”,盯著看了幾秒,還是擦掉了。

指尖冰涼,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他咬著嘴唇,眼眶開始發熱,但又強行忍住,深吸一口氣,繼續寫。

這次寫的是“想”。

剛寫完,車子一個轉彎,那個字在晃動中扭曲變形。江涯楞楞地看著,終於沒忍住,眼淚啪嗒一下掉在手背上



“牙牙?”沈天毅察覺到不對,從後視鏡看過來。

江涯慌忙用手背抹眼睛:“沒事……沙子進眼睛了。”

這借口拙劣得可笑。沈天毅嘆了口氣,把車靠邊停下,轉過身來:“過來,沈叔看看。”

江涯不肯動,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微微發抖。

沈天毅解開安全帶,從駕駛座爬到後座,在他身邊坐下,輕輕拍他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你哥就去幾天,又不是不回來了。”

“我知道……”江涯的聲音從膝蓋間傳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就是……控制不住……”

沈天毅心裏軟成一片。他想起江涯小時候,沈放去參加夏令營,才五天,這小家夥就哭得眼睛腫成桃子,晚上非要抱著沈放的枕頭才能睡著。

“這麽想哥哥呀?”沈天毅放柔聲音逗他,“這才第一天呢,哥哥要走一周,牙牙該不會掉一屋子小珍珠吧?”

他本意是想緩和氣氛,誰知江涯聽了,反而更難受了。

他擡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才不會……沈叔壞……”

說完又把臉埋回去,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沈天毅:“……”

臥槽,玩大了。這要讓蘇嵐知道他把牙牙惹哭了,非得打死他不可。

“好了好了,沈叔錯了,不逗你了。”沈天毅手忙腳亂地抽紙巾,“不哭啊,牙牙乖。哥哥很快就回來了,等他回來,讓他把這幾天都補上,好不好?讓他陪你一輩子去。”

最後一句是隨口哄孩子的,但江涯卻忽然不哭了。

他慢慢擡起頭,眼睛濕漉漉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看著沈天毅,很認真地問:“沈叔,哥哥會陪我一輩子嗎?”

沈天毅楞住了。他看著江涯清澈的、帶著淚光的眼睛,那裏面有他看不懂的、過於沈重的期待,和深藏的不安。

“當然啊。”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輕了,“等他回來,你自己問他,他肯定也是願意的。”

江涯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很慢很慢地搖了搖頭。

“可我不願意。”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天毅怔住了。

“不要他陪我。”江涯低下頭,手指絞著羽絨服的帶子,聲音悶悶的,卻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沈天毅心上,“我來陪他。”

他頓了頓,擡起頭,眼睛裏有種近乎執拗的光:

“我陪他一輩子。”

車窗外,雪無聲地飄落。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雪花簌簌的聲響,和車裏空調低低的嗡鳴。

沈天毅看著江涯,看著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孩子,看著那雙淡紫色的眼睛裏不容錯認的認真和決心,忽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伸手,很輕很輕地揉了揉江涯的頭發。

“好。”他說,聲音有些啞,“你陪他一輩子。”

江涯笑了。雖然眼睛還紅著,雖然臉上還有淚痕,但他笑了。那笑容幹凈,明亮,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篤定。

仿佛“一輩子”是件很簡單的事。仿佛只要他願意,就能做到。

沈天毅看著他的笑容,心臟像是被溫水浸泡過,又軟又酸。

他想說點什麽,想告訴江涯“一輩子很長”,想告訴他“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想告訴他“你哥不需要你陪一輩子,他只想你好好活著”。

但最後,他什麽也沒說。

他只是把江涯攬進懷裏,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他的背。

“不哭了。”他說,“回家,蘇姨做了你愛吃的。”

“嗯。”

車子重新啟動,駛入紛飛的大雪中。江涯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雪景,手指又在起霧的玻璃上寫寫畫畫。

這次他沒擦。

他寫:沈放。

然後在旁邊畫了顆歪歪扭扭的心。

沈天毅從後視鏡裏看見了,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晚上七點,沈放下榻的酒店。

學術會議剛結束,他疲憊地回到房間,脫掉西裝外套,扯開領帶。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視頻邀請——江涯發來的。

沈放立刻接起。

屏幕裏出現江涯的臉。他坐在家裏的沙發上,穿著那件紅色的聖誕毛衣——是蘇嵐織的,胸前有只歪歪扭扭的麋鹿。

背景是客廳的聖誕樹,彩燈一閃一閃,暖黃的光映在他臉上。

“哥。”江涯叫他,眼睛亮亮的。

“嗯。”沈放應著,不自覺地放柔了聲音,“吃飯了嗎?”

“吃了。蘇姨做了烤火雞,可好吃了。我給你留了腿。”

“我吃不到。”

“等你回來吃,放冰箱了。”

“會壞。”

“不會,蘇姨說真空包裝,能放一周。”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廢話。沈放看著屏幕裏的江涯,看著他被暖光柔化的側臉,看著他說話時微微翹起的嘴角,心裏那片從早上就空著的地方,慢慢被填滿了。

“哥。”江涯忽然叫。

“嗯?”

“外面下雪了。”

沈放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他所在的這座城市也在下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夜色中旋轉飄落,安靜,盛大。

“嗯,這邊也下了。”

“那……明年聖誕,我們能一起看雪嗎?”

沈放的心臟像是被輕輕掐了一下。他看著屏幕裏江涯期待的眼睛,喉嚨有些發緊。

“能。”他說,聲音很穩,“以後每個聖誕,都一起看雪。”

“拉鉤。”

江涯伸出小指,對著屏幕。沈放也伸出小指,隔著屏幕,和那個小小的手指虛虛地碰了碰。

“拉鉤。”

視頻掛斷後,沈放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看了很久。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江涯發來的照片。照片裏是兩個歪歪扭扭的雪人,堆在院子裏的桂花樹下——看手法就知道是沈天毅堆的,但圍著雪人的那條淺藍色圍巾,是江涯的。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哥,今年的雪人,我和沈叔堆的。等你回來,我們再堆兩個。]

沈放盯著那行字,盯著照片裏那兩個醜醜的雪人,盯著那條在雪地裏格外顯眼的淺藍色圍巾,眼眶忽然就熱了。

他深吸一口氣,打字回覆:

[好。等我回去。]

發送。

窗外,雪還在下。這座城市陌生的雪,和千裏之外雲城熟悉的雪,在同一片天空下,安靜地覆蓋著兩個不同的世界。

沈放忽然覺得,他錯了。

他不該來的。

不該在聖誕節離開江涯,不該讓那個小麻煩精一個人在家難過。

他應該陪著江涯。應該和他一起堆雪人,一起吃烤火雞,一起在聖誕樹下拆禮物,一起在雪夜裏相擁而眠。

這才是最重要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江涯發來的語音。沈放點開,少年清亮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響起:

“哥,晚安。我愛你。”

很短的一句話,但沈放聽了很多遍。每聽一遍,心臟就像被溫水浸泡過,更軟一分。

他按下錄音鍵,對著手機,很輕很輕地說:

“我也愛你,牙牙。晚安。”

發送。

然後他關上手機,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夢裏,他回到了雲城,回到了那個飄雪的聖誕夜。江涯在院子裏堆雪人,淺藍色的圍巾在風裏飄揚。

他跑過去,從背後抱住那個小小的身影。江涯回過頭,眼睛彎成月牙,說:“哥,你回來啦。”

他說:“嗯,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雪還在下,落在他們肩頭,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落在他們相視而笑的眼底。

像一場永遠也不會停的、溫柔的告白。

而雪靜靜地落,覆蓋山川,覆蓋河流,覆蓋所有相聚與離別。

仿佛在說:沒關系。

來日方長。

即使來日並不方長,但此刻的愛,是真的。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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