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倒計時:442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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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442天

【2026年4月13日,晴。】

四月十三日,清晨六點二十。

沈放醒來時,房間裏還是暗的。窗簾縫隙透進一點點灰白的光,勉強能看清天花板的輪廓。他側過頭,身邊是空的——江涯不在。

這個認知讓他瞬間清醒。

沈放坐起身,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空調低低的送風聲。他下床,赤腳走到江涯房間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

床上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沈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下樓,廚房亮著燈,蘇嵐正在準備早餐。

“媽,牙牙呢?”

蘇嵐回頭看他,臉上帶著笑:“醒了?牙牙在琴房。”

琴房?

沈放楞了楞,轉身往琴房走。

那間屋子已經很久沒用了,自從他決定學醫、江涯開始住校後,鋼琴就被罩上了防塵罩,成了堆放雜物的角落。

琴房的門虛掩著,裏面傳出極其輕微的、斷斷續續的琴聲。

沈放停在門口。

透過門縫,他看見江涯坐在鋼琴前。少年穿著睡衣,背挺得很直,手指在琴鍵上笨拙地移動。

彈的是生日歌,最簡單的旋律,但江涯彈得很慢,很認真,一個音一個音地按,像在完成什麽神聖的儀式。

沈放沒有推門進去。他就站在門外,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

晨光漸漸亮起來,從窗戶斜照進來,把江涯籠罩在一層柔和的暖色裏。

他的頭發有些亂,大概是剛起床還沒來得及梳。睡衣的領口歪了,露出一小截蒼白的鎖骨。

沈放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早晨。那時江涯還小,大概十歲,也是這樣偷偷溜進琴房,自信滿滿想給他一個生日驚喜。

結果彈得一塌糊塗,急得快哭了,最後還是沈放手把手教他,才勉強彈完那首生日歌。

八年過去了。

江涯還是彈不好生日歌。

沈放靠在門框上,無聲地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發熱。

琴聲停了。江涯似乎對自己很不滿意,小聲嘆了口氣,重新開始彈。

沈放輕輕推開門。

琴聲戛然而止。江涯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猛地回頭,看見是他,臉“騰”地紅了。

“哥、哥你怎麽醒了……”他手忙腳亂地想蓋上琴蓋,“我、我就是隨便彈彈……”

沈放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琴凳很窄,兩個成年男子坐在一起有些擠,但誰也沒動。

“彈得不錯。”沈放說,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江涯的臉更紅了:“騙人……我彈得爛死了。”

“沒騙你。”沈放伸手,按下中央C,“比之前連貫多了。”

江涯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藏著星星:“真的?”

“真的。”沈放的手指在琴鍵上滑過,帶出一串流暢的音符,“比我第一次彈的時候好多了。”

這當然是謊話。沈放第一次碰鋼琴就能彈出完整的旋律,老師說他是天生的樂感。但他說得太認真,太真誠,江涯信了。

“那……”江涯咬了咬嘴唇,“我再給你彈一遍?”

“好。”

江涯深吸一口氣,重新把手放在琴鍵上。他的手指細長,但因為長期吃藥,關節處有些微微的腫脹。

沈放看著那雙手,看著它們在黑白琴鍵上緩慢地、笨拙地移動。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簡單的旋律,因為生疏而顯得格外真摯。江嶼彈得很慢,每一個音都按得很重,像在許諾什麽。

沈放安靜地聽著。晨光在他們身後鋪開,灰塵在光柱裏飛舞。

世界很安靜,安靜到只剩下這架老舊鋼琴發出的、不太連貫的琴聲。

最後一個音落下。

江涯松了口氣,轉過頭看沈放,眼睛亮晶晶的:“這次呢?”

沈放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這是我聽過最好聽的生日歌。”

江涯的眼睛彎起來,笑了。那笑容幹凈,明亮,像四月的陽光。

“生日快樂,哥。”他說,聲音很輕,“二十二歲快樂。”

沈放的心臟像被溫水浸泡過,軟得一塌糊塗。他伸出手,揉了揉江涯的頭發:“謝謝。”

“還有禮物!”江涯跳起來,跑到鋼琴後面,拿出一個包裝得很仔細的小盒子,“給!”

沈放接過。盒子很輕,用淺藍色的包裝紙包著,系著白色絲帶——是江涯最喜歡的顏色搭配。

“現在能拆嗎?”他問。

“能!”江涯用力點頭,眼睛裏滿是期待。

沈放小心地拆開包裝。裏面是一個木制的小盒子,打開,是一枚胸針。

造型很簡單,是一個小小的、銀色的聽診器,聽頭部分嵌著一顆極小的藍寶石,在晨光裏閃著微光。

“我自己做的。”江涯小聲說,“找了好久才找到合適的配,藍寶石是我攢錢買的,很小,不貴的……我就是覺得,藍色像你的眼睛……”

沈放的眼睛遺傳了蘇嵐女士的淡藍色,很好看。

他說不下去了,臉又紅了。

沈放捏著那枚胸針,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金屬。

“幫我戴上。”沈放說,聲音有些啞。

江涯眼睛一亮,接過胸針,小心翼翼地別在沈放的睡衣上。他的手指有些抖,別了兩次才成功。

“好看嗎?”他問,仰著臉,像等待誇獎的小狗。

沈放低頭看了看胸前的銀色聽診器,又擡頭看著江涯。晨光從少年身後照過來,給他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好看。”沈放說,然後伸手,把江涯攬進懷裏,“特別好看。”

江涯乖乖讓他抱著,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沈穩的心跳。過了很久,他才小聲說:“哥,我希望你永遠做你想做的事。”

沈放的手臂收緊了些。

“我會的。”他說。

早餐很豐盛。蘇嵐做了長壽面,沈天毅煎了愛心形狀的荷包蛋。江涯把自己那碗面裏的荷包蛋夾給沈放:“哥,兩個蛋,好事成雙!”

沈放看著碗裏兩顆歪歪扭扭的“愛心”,又看看江涯亮晶晶的眼睛,最終什麽也沒說,低頭吃掉了。

“對了小放,”蘇嵐忽然想起什麽,“你爸給你訂了個蛋糕,下午送到。晚上咱們在家吃火鍋,我買了好多你愛吃的菜。”

沈放“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江涯身上。少年正在小口小口地吃面,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

“牙牙不能吃辣。”沈放說。

“知道知道,”蘇嵐笑,“準備了鴛鴦鍋,番茄湯,不會辣的。”

“蝦滑要多。”沈天毅補充,“牙牙愛吃的。”

江涯擡起頭,眼睛彎成月牙:“謝謝叔叔阿姨!”

沈放沒再說話。他低頭吃面,聽著父母和江涯討論晚上要買什麽菜,要準備什麽飲料,蛋糕要什麽口味的。

這些瑣碎的、日常的對話,在這個清晨顯得格外珍貴。

因為他知道,這樣的清晨,過一個,少一個。

下午沈放有課。出門前,江涯把他送到門口。

“哥,”江涯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手指在那枚胸針上停留片刻,“早點回來。”

“嗯。”沈放握住他的手,“在家好好休息,別亂跑。”

“知道啦。”江涯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放看著他,忽然低頭,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江涯怔住了,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生日吻。”沈放解釋,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江涯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小聲說:“路上小心。”

沈放走出門,在樓梯拐角回頭看了一眼。江涯還站在門口,手捂著額頭被吻過的地方,臉通紅。

他笑了,轉身下樓。

傍晚六點,沈放回到家時,火鍋已經擺上了桌。清湯紅湯涇渭分明,各種食材擺得滿滿當當。

蛋糕放在茶幾上,是簡單的奶油水果款,上面插著“22”形狀的蠟燭。

“回來啦!”蘇嵐從廚房探出頭,“洗手吃飯!”

沈放換好鞋,走到客廳。江涯正蹲在蛋糕前,認真地數蠟燭:“一根,兩根……哥,真的是二十二根誒!”

“不然呢?”沈放揉揉他的頭發,“你以為我會永遠十八?”

江涯仰起臉笑:“在我心裏,哥永遠十八。”

沈放的手頓了頓,然後很輕地彈了下他的額頭:“油嘴滑舌。”

晚飯吃得很熱鬧。火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霧氣蒸騰裏,四個人的臉都紅撲撲的。

江涯不能吃辣,就守著番茄鍋,但每次紅湯裏煮了什麽好吃的,沈放都會撈出來,在清水裏涮一下再給他。

“哥,你自己吃。”江涯小聲說。

“我不餓。”沈放面不改色地把涮好的肥牛放進他碗裏。

蘇嵐和沈天毅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笑意。

吃到一半,門鈴響了。是快遞,送來了沈天毅訂的生日禮物——一副專業的調音器,裝在精致的木盒裏。

“謝謝爸。”沈放接過,打開看了一眼,又合上。

“不試試?”沈天毅問。

“明天試。”沈放說,目光落在江涯身上,“先吃飯。”

江嶼正跟一顆魚丸較勁,沒註意到沈放的目光。沈放看著他鼓著腮幫子努力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蛋糕是飯後切的。

關掉燈,點燃蠟燭,二十二簇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動。蘇嵐起頭唱生日歌,沈天毅和江涯跟著唱,跑調跑得厲害,但很熱鬧。

“許願許願!”江涯催促。

沈放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感覺到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溫暖的,期待的,帶著愛意的。

他該許什麽願?

願家人平安?願學業順利?願前程似錦?

這些都很重要,但不是此刻他最想要的。

沈放睜開眼睛,吹滅蠟燭。

“許了什麽願?”江涯湊過來問。

“說出來就不靈了。”沈放說,切下第一塊蛋糕,遞給江涯。

江涯接過,眼睛還盯著他:“告訴我嘛,一點點提示也行。”

沈放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和你有關。”

江涯楞了一下,隨即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那一定會實現的。”

“嗯。”沈放說,聲音很輕,“一定會。”

晚上十點,江涯抱著枕頭準時出現在沈放房間門口。

“哥,”他眼巴巴地看著沈放,“我能跟你睡嗎?”

沈放看著他,又看看他身後——蘇嵐正端著水杯從廚房出來,看見這一幕,挑了挑眉,但什麽都沒說,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進來吧。”沈放側身讓開。

江涯立刻鉆進來,熟練地爬上床,把自己裹進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

沈放關上門,躺到他身邊。江涯立刻滾過來,手腳並用地抱住他,像只樹袋熊。

“哥,”他在沈放胸口蹭了蹭,“你今天開心嗎?”

“開心。”沈放摟住他。

“真的?”

“真的。”

江涯滿意了,安靜了一會兒,又問:“那你最喜歡哪個禮物?”

沈放想了想:“胸針。”

江涯擡起頭,眼睛在黑暗裏亮晶晶的:“為什麽?調音器不是更貴更實用嗎?”

“因為是你做的。”沈放說,手指輕輕摩挲著江涯的後頸,“一針一線,都是你的心意。”

江涯不說話了。他把臉埋進沈放懷裏,手臂收緊,抱得很用力。

沈放由他抱著,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他的背。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哥。”江涯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嗯?”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他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一直。”

沈放的手臂僵了一下。

然後,他把江涯摟得更緊,緊到幾乎要把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嗯。”他說,聲音啞得厲害,“我知道。”

窗外月色很好,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霜。

沈放睜著眼睛,看著那一片月光。

他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停在這個他二十二歲生日的夜晚,停在江嶼溫暖的懷抱裏,停在這個平靜的、普通的、卻珍貴得讓人想落淚的時刻。

但時間不會停。

它只會一分一秒地往前走,走向那個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避而不談的終點。

沈放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江涯柔軟的發間。

二十二歲的第一個願望。

他希望,江涯剛才說的那句話,是真的。

真的可以一直。

一直陪著他。

直到時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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