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倒計時:552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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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552天

【2025年12月25日,雪。】

清晨七點零三分。

沈放是被臉頰上溫熱的呼吸弄醒的。他睜開眼,看見江涯正趴在他枕邊,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浸在晨光裏的玻璃珠。

“哥,”江涯的聲音又軟又黏,“聖誕快樂。”

窗外透進灰白的光。沈放側過頭,看見玻璃窗上結著細密的霜花,再往外——下雪了。

這是雲城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細碎的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緩緩飄落,無聲地覆蓋著窗外的世界。

“下雪了。”沈放說,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嗯!”江涯點頭,隨即想起什麽,往被窩裏縮了縮,“冷……”

沈放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又摸了摸他的手。涼的。

他掀開被子,把江涯整個人裹進來,手臂環住少年單薄的身體,掌心貼在他後背,緩慢地揉搓。

“還冷嗎?”

“好多了。”江涯在他懷裏蹭了蹭,像只尋找熱源的小動物,“哥,你身上總是這麽暖。”

沈放沒說話,只是把他摟得更緊些。兩人的呼吸在狹小的被窩空間裏交織,溫熱,濕潤,帶著睡眠剛褪去的慵懶。

過了幾分鐘,江涯忽然擡起頭:“哥,禮物。”

“什麽禮物?”

“聖誕禮物啊。”江涯的眼睛亮起來,“你昨天答應我的,今年聖誕節要有禮物。”

沈放想起來了。昨天平安夜,江涯剛從那次差點要命的惡作劇中恢覆過來,窩在他懷裏小聲說:“哥,明年聖誕節,我們好好過,好不好?”

他當時說“好”。

“在客廳。”沈放說,“吃完早飯才能拆。”

“現在就想看——”江涯拖長聲音,開始耍賴,“哥,現在嘛——”

“不行。”

“哥——”

沈放不為所動:“先起床。穿厚點,今天降溫。”

江涯撇撇嘴,但還是乖乖坐起來。沈放已經下床,從衣櫃裏翻出加厚的毛衣和羽絨外套——都是入冬前就準備好的,特意選了更保暖的材質。

“伸手。”沈放拿著毛衣。

江涯配合地擡起手臂,讓沈放把毛衣套上去。然後是羽絨外套,圍巾,帽子,手套。

等全套裝備穿好,江涯整個人被裹得像只圓滾滾的熊,只露出一雙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沈放。

沈放被逗笑了。很淡的一個笑容,但真實。

“走吧。”他牽起江涯戴著手套的手,“下樓。”

客廳已經被裝飾過了。

蘇嵐和沈天毅起了個大早,在客廳中央擺了一棵小小的聖誕樹。

樹上掛滿了彩燈和裝飾球,最頂上是一顆銀色的星星。樹下堆著幾個包裝好的禮物盒,大小不一,系著不同顏色的絲帶。

“聖誕快樂!”蘇嵐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鍋鏟,“馬上就能吃早飯了,煎餃和熱牛奶!”

孟白白是九點到的,抱著一大袋東西沖進門,頭發上沾著未化的雪花。

“Merry Christmas!”她一邊跺腳一邊喊,“外頭雪下大了!可美了!”

江涯已經拆完了禮物——沈放送的是一套精裝的漫畫全集,蘇嵐和沈天毅送的是一雙限量版球鞋,孟白白送的則是一條手織的圍巾,針腳歪歪扭扭,但顏色是江涯喜歡的淺藍色。

“我自己織的!”孟白白頗為自豪,“織了兩個月呢!雖然有點……抽象,但心意到了!”

江涯把圍巾戴上,繞了兩圈,下巴埋進柔軟的毛線裏:“謝謝白白,我很喜歡。”

“你喜歡就好!”孟白白笑彎了眼睛,又轉向沈放,“沈放哥,你的禮物!”

她遞過來一個扁平的紙盒。沈放打開,裏面是一本相冊。翻開第一頁,是江涯初一時的照片——穿著校服,站在學校門口,對著鏡頭笑得有點拘謹。

往後翻,有江涯趴在書桌上睡覺的偷拍,有他在海邊堆沙堡的側影,有他抱著沈放送的拇指鋼琴認真彈奏的樣子……

“有些我偷偷存的,有的是阿姨發給我的。”孟白白小聲說,“想著……留個紀念。”

沈放的手指停在某一頁。那是去年夏天,在海邊,江涯靠在他肩上睡著的照片。夕陽把兩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了金邊,美好得像一幅畫。

他合上相冊,聲音很低:“謝謝。”

“不客氣!”孟白白吸了吸鼻子,轉身去幫蘇嵐擺餐具,“吃飯吃飯!餓死了!”

早飯很豐盛。煎餃金黃酥脆,熱牛奶裏加了蜂蜜,還有沈天毅特意早起烤的姜餅小人。聖誕樹上的彩燈一閃一閃,窗外雪花紛飛,屋裏暖意融融。

江涯今天胃口很好,吃了六個煎餃,喝了一大杯牛奶。沈放在旁邊看著,時不時給他夾菜,倒牛奶,擦嘴角。

“哥,”江涯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的禮物呢?”

“不是給你了?”沈放指了指那套漫畫。

“不是那個。”江涯的眼睛在彩燈的光影裏亮晶晶的,“是……特別的禮物。”

沈放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等我一下。”

他上樓,很快又下來,手裏拿著一個小盒子。深藍色絲絨材質,很小,剛好能握在掌心。

江涯接過,打開。

裏面是一枚戒指。很簡單的素圈,銀色,內側刻著兩個極小的字母:J&F。

“這是……”江涯楞住了。

“護身符。”沈放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一本正經,“銀質的,據說能辟邪。戴著吧。”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江涯知道這枚戒指的重量。J&F——江涯和沈放。

不是沈放和江涯,是江涯和沈放。

順序很重要。

也是江涯更重要。

江涯拿起戒指,套在自己左手的中指上。尺寸剛好,不松不緊。

“喜歡嗎?”沈放問。

江涯用力點頭,眼睛又紅了:“喜歡。”

孟白白在旁邊看著,忽然轉過頭,假裝研究聖誕樹上的裝飾球。蘇嵐和沈天毅交換了一個眼神,什麽都沒說。

“好了好了,”沈天毅拍拍手,“吃飯吃飯,菜要涼了。”

下午,雪停了。

天空放晴,陽光照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街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哥,我們出去走走吧!”江涯扒著窗戶往外看,“我想堆雪人!”

沈放看了眼外面的溫度計:零下三度。

“太冷了。”他下意識拒絕。

“就一會兒!”江涯轉過身,雙手合十,“求你了哥,就半個小時!我穿厚點,戴手套,保證不凍著!”

沈放看著他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最終敗下陣來。

“半小時。”他強調,“到時間必須回來。”

“耶!”

出門前,沈放又給江涯加了一條圍巾,檢查了手套是否戴好,帽子是否扣緊。等江涯全副武裝完畢,整個人只剩下眼睛露在外面。

“走吧。”沈放牽起他的手。

街上已經有不少人。情侶牽著手在雪地裏漫步,小孩在空地上打雪仗,笑聲傳得很遠。

商店櫥窗裏都裝飾著聖誕元素,紅綠配色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鮮艷。

江涯一開始還乖乖牽著沈放的手,沒走幾步就松開了,彎腰去團雪球。

他的手很小,即使戴著手套,團出來的雪球也只有拳頭大。

“哥,給你!”他把雪球遞給沈放。

沈放接過,握在手裏。雪球很快開始融化,冰涼的水滲進手套縫隙。

“我們去那邊!”江涯指著街心公園,“那邊雪厚!”

公園裏的雪確實更厚些,已經有人堆起了幾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江涯找了個空地,蹲下來開始滾雪球。他滾得很認真,但力氣不夠,雪球滾到膝蓋高就滾不動了。

沈放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接過那個雪球,繼續滾。他的手大,力氣也大,很快就把雪球滾到了半人高。

“夠了夠了!”江涯攔住他,“再大就搬不動了!”

兩人合力把大雪球搬到空地上,又滾了個小一點的做腦袋。

江涯從口袋裏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道具:兩顆黑色的紐扣做眼睛,一根胡蘿蔔做鼻子,還有沈放的圍巾——他趁沈放不註意偷偷解下來的。

“這樣就好了!”江涯退後兩步,欣賞自己的作品,“哥,好看嗎?”

沈放看著那個圍著灰色圍巾的雪人,又看了看江涯凍得通紅的臉,點了點頭:“好看。”

“我們拍照吧!”江涯掏出手機,“和雪人合影!”

沈放站到雪人旁邊。江涯靠過來,一只手摟著他的腰,另一只手舉起手機。

“三,二,一——”

快門按下。

照片裏,江涯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沈放的表情雖然還是淡淡的,但眼神是柔和的。

雪人在他們身後,戴著沈放的圍巾,仿佛也在笑。

江涯盯著照片看了幾秒,忽然說:“哥,我們再拍一張。”

“嗯?”

“你背著我。”江涯把手機塞給剛好路過的路人,“姐姐,幫我們拍張照好嗎?”

路人小姑娘欣然同意。

沈放蹲下身。江涯趴到他背上,手臂環住他的脖子。沈放直起身,背著他走了幾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好了!”路人把手機還給江涯,“你們兄弟感情真好!”

江涯接過手機,看著屏幕上的照片——沈放背著他,他在沈放背上笑得見牙不見眼。陽光從側面照過來,給兩個人的輪廓鑲上金邊,雪花在他們身後緩緩飄落。

沈放疑惑:“為什麽要這麽拍?”

江涯只是眉眼彎彎沖他笑:“不告訴你。”

“謝謝姐姐!”江涯轉過頭甜甜地說。

路人走後,江涯還趴在沈放背上,不肯下來。

“哥,”他在沈放耳邊小聲說,“你背我回家吧。”

沈放頓了頓:“累了?”

“嗯。”江涯把臉埋在他肩窩,“走不動了。”

其實是假的。但沈放沒有拆穿。

“好。”他說,“背你回家。”

回去的路很長。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碎碎的,落在沈放的頭發上,肩膀上,落在江涯的帽子上。

江涯趴在沈放背上,很安靜。

他的手臂松松地環著沈放的脖子,臉貼著他溫熱的頸側。沈放走得很穩,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發出均勻的“咯吱”聲。

“哥。”江涯忽然開口。

“嗯?”

“你說……雪化了之後,雪人會不會難過?”

沈放沈默了幾秒:“不會。”

“為什麽?”

“因為它本來就知道自己會化。”沈放的聲音很平,“從被堆起來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

江涯不說話了。

沈放繼續往前走。街燈已經亮起來了,橙黃色的光暈在雪霧裏暈開,像一顆顆溫柔的太陽。

“哥。”

“嗯?”

“我要是雪人就好了。”

“……為什麽?”

“那樣的話,”江涯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化了就化了,不會有人難過。”

沈放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街燈下,站在飛舞的雪花中,背著他的全世界。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顫抖。

但他最終只是更穩地托了托背上的人,繼續往前走。

“你不是雪人。”他說,聲音低啞,“你是江涯。”

“那江涯化了怎麽辦?”

“不會化。”沈放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不會讓你化。”

江涯把臉埋得更深了。

“哥,”他的聲音悶悶的,“你累不累?”

“不累。”

“騙人。”江涯小聲說,“我都聽見你喘氣了。”

沈放沒接話,只是又把他往上托了托。

雪越下越大。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色,安靜,純凈,像某種永恒的假象。

快到家門口時,江涯忽然說:“哥,明年聖誕節,我們還堆雪人。”

沈放看著前方亮著燈的窗戶,那是他們的家。

“好。”他說。

“後年也要。”

“好。”

“大後年也要。”

“……好。”

“每年都要。”江涯的聲音越來越輕,“一直堆到我變成老爺爺,你變成老爺爺。”

沈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好。”他說,聲音裏有種近乎虔誠的鄭重,“每年都堆。堆到我們變成老爺爺。”

江涯滿意了。他蹭了蹭沈放的脖子,不再說話。

沈放背著他,一步一步,走完最後一段路。雪地上,那串腳印很深,很深,像要一直印到時間的盡頭。

開門進屋時,暖意撲面而來。聖誕樹的彩燈還在閃爍,姜餅的甜香還未散盡。

蘇嵐從廚房出來,看見沈放背著江涯,楞了一下,隨即笑了:“回來了?正好,晚飯快好了。”

沈放把江涯放下來,替他脫掉外套,摘掉帽子圍巾手套。江涯的臉凍得紅撲撲的,但眼睛很亮。

“蘇姨,”他說,“我們今天堆了個特別好看的雪人。”

“是嗎?”蘇嵐摸摸他的頭,“那明年再堆一個更好的。”

“嗯!”江涯用力點頭,“明年堆兩個!”

沈放站在一旁,看著江涯興奮地比劃,看著蘇嵐溫柔的笑,看著這個溫暖得近乎虛幻的家。

窗外,雪還在下。

明年的聖誕節會怎麽樣?

後年的聖誕節又會怎麽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江涯在他身邊,笑著,鬧著,活生生地存在著。

這就夠了。

足夠他在接下來的所有黑夜裏,靠著這點光,繼續往前走。

即使前方是盡頭。

即使盡頭是雪化後的,一片空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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