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似曾相識燕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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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似曾相識燕歸來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襄陽城上，獵風輕吟如弦歌，拂過青石階與褪色的旌旗。
紅衣翩躚，似一朵綻放的芙蓉，在暮色中舞動出驚鴻般的倩影——那是郭芙的衣袂，那抹紅，是烽火中不滅的驕陽，是亂世裏最熾烈的戰旗。
她倚墻遠眺，目光穿透雲煙，姣若驚鴻的身影與斑駁城墻融為一體。
遠處山巒如黛，城下江水滔滔，訴說著英雄往事，蜿蜒似帶鋪就了一地胭脂色。紅衣翻飛處，不是嬌柔，而是巾幗不讓須眉的傲骨。
不知道是不是時間的緣故，襄陽城看起來就有一份厚重，城墻上刻下斑駁的痕跡，讓這座城籠罩在一層蒼茫的霧霭中。
郭芙緩緩踱步，目光如掃過戰場的遺骸，一寸寸尋視著熟悉的輪廓。
城墻上的裂痕，是蒙古鐵騎無數次沖撞的見證，是屍山血海浸泡後凝固的血痂，連傾盆大雨都沖刷不去那深褐的印記。
每當狂風裹挾著烽煙掠過，城磚仿佛在低聲咳喘，咳出幾縷帶著鐵銹味的血沫——這座城，承載著生與死的輪回，榮與枯的交替。
她指尖撫過粗糲的磚石，想起自己從年少時策馬揚鞭的意氣風發，到如今而立之年身經百戰的疲憊。
曾無數次在城頭擂鼓助威，也曾無數次在戰火中護佑百姓，但此刻，她第一次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倦意。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心靈的褶皺需要撫平。那些在戰場上不得不揮劍斬斷的羈絆，那些在江湖中不得不掩埋的愧疚，像潮水般湧上心頭。或許，是時候停下腳步，讓烈風帶走幾縷執念，原諒幾個曾讓她夜不能寐的名字——不是遺忘，而是讓心從沈重的鎧甲中解脫，重新變得輕盈。
她想到了一個人，時光的河流在記憶深處緩緩延展，每一道波紋都裹挾著未盡的遺憾，像被風揉碎的桃花瓣，零落成泥卻暗香猶存。那些未說出口的話語，在心底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千千結亂如麻，每一根絲線都勒進靈魂。她只能將這份情愫掩瞞於心底，如同將一枚生銹的銅錢埋進老墻根的磚縫裏，任歲月侵蝕，任塵埃覆蓋，卻始終不敢輕易觸碰。
自華山別後，郭芙沒有想過能與他再見。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子，偏偏讓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朝陽初升，春之氣息濃烈地彌漫於天地之間，廣袤大地仿佛被賦予了無限生機。
煙水朦朧，水汽氤氳，一舟一輯一人，飄飄蕩蕩，陽光鋪展琉璃般的湖面，碎成點點金光。
風吹影動，疏落離離。
舟上人身披靛藍布衣，剪影與晨霧交融，那藍色的剪影靜靜地佇立在這一片絢爛之中，仿佛被時光賦予了一抹清泠。
果真是“舊游如夢空斷腸”，那人獨臂遠眺，袖管空蕩，恍見桃花下倩影綽約。彼時，尚未體悟時光之沈重與深邃，少年心氣信手揮別，再回首，徒留刻骨銘心的悔恨。
倘若沒有離開挑花島，倘若沒有去終南山，舊情新嘆，山月不知心底事。當遺憾被想起，春天便從枝頭撤退。山月冷照，難窺心底波瀾，只餘落紅成陣，掩盡前塵。
只聽有人唱道：“清明天氣，永日愁如醉。臺榭綠陰濃，薰風細。燕子巢方就，盆池小，新荷蔽，正是消魂處。煙水蒙蒙新啼露，翠雲低映花如髻。羅帶盤金絲，同心結，未成歡約，眉峰蹙，目斷孤鴻去。”
時至南宋清明節後，地處嘉興，歌聲漸行漸遠，炊煙裊裊升起，雞鳴喚起了勞作的人漸漸地忙碌起來。待歌聲已消，只聽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淹沒在人語聲中。
那說話的老者約莫六十來歲，身形佝僂如風中殘燭，枯槁的臉上溝壑縱橫，仿佛被歲月刻下的戰痕，每一道皺紋裏都藏著半生的顛沛流離。他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拐杖，杖頭包著層薄薄的銅皮，早已被歲月磨得坑坑窪窪，卻仍固執地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軀。衣衫襤褸，破舊的布衣上補丁摞補丁，袖口處還沾著幾片幹枯的草葉，仿佛剛從荒郊野地裏爬出來。
“可恨那蒙古韃子侵占我大宋天下，無惡不作！”他猛地將拐杖往地上一杵，杖頭與青石地面碰撞，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驚得廟檐下的幾只麻雀撲棱棱飛起。聲音嘶啞卻帶著幾分力道，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燒殺搶掠便如家常便飯一般，連孩童都不放過！前些日子，我親眼見一群韃子沖進村子，見人就砍，見屋就燒，那火光照得半邊天都紅了，哭喊聲、慘叫聲，不絕於耳！”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破敗的廟宇，廟頂的瓦片早已殘缺不全，露出一個個黑洞洞的窟窿，像是被戰火啃噬過的傷口。廟內蛛網密布，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一地殘破的香灰，被風吹得四處飄散，“自打神雕俠楊過那小子在襄陽城下殺了蒙哥，他們才消停了些，可這世道，哪裏容得下片刻安寧？”
另一個乞丐道：“你從北方來，見怪不怪了吧，這世間旦夕禍福，悲歡離合，哪裏是說得清的，咱們丐幫，只怕是後繼無人哪？”
那老者哼的一聲，直言不諱冷笑道：“別說區區丐幫，整個大宋怕已是強弩之末，大廈將傾搖搖欲墜，不過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罷了......”
在破廟斑駁的影子裏，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像只被風刮亂的麻雀，頭發蓬松如鳥窩，衣衫襤褸得幾乎辨不出顏色，只露出幾處磨破的補丁，臟得連路過的野狗都繞道而行。他走路左搖右晃，上躥下跳，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雙眼睛滴溜溜轉，四處張望，嘴裏還叼著半塊油餅，邊啃邊抱怨：“這要到哪裏去找人？我豈是幾個餅子就能打發的？這頓吃了還要愁下頓，吃了餓，餓了還要吃，找人沒盡頭，餓了沒勁頭，何必要吃，何必要找，豈不是自我折騰！”他念念叨叨，絕口不提自己前一刻餓得直打顫，狼吞虎咽大嚼油餅的狼狽樣。
路人三三兩兩匆匆避開，唯恐碰上了瘟疫，小孩子避而不見，只顧埋頭啃餅。吃完後，他隨手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滿嘴油光，卻笑嘻嘻地突然跳出來，唬得路人一蹦三尺遠，他則哈哈大笑，哼著俚曲：“吃飽了就是好呀，肚子圓如鼓，煩惱全趕跑！”他一邊唱，一邊蹦蹦跳跳，打算找個角落美美睡上一覺，最好夢裏全是油餅的香味。
春日宴，一片新綠，明亮快活，天很藍，雲很白。
晌午時分，桑樹下，一個淡綠羅衣女子牽著一匹紅馬手提一把佩劍，她一出現，整個畫面都有了色彩，這一幕似曾相識。在那淡綠羅衣女子十餘丈處，藍衫男子隱在樹後，煢煢孑立。
那綠衣女子正是從桃花島回襄陽城的郭芙，一襲碧衫映水，如翡翠落潭。她輕撫小紅馬鬃毛，目光卻游離於粼粼波光之外。
郭芙微微蹙起眉頭，她一向行事果決，可這次母親那看似簡單卻透著古怪的吩咐，卻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她心間，讓她難以平靜。她想不明白，媽怎麽突然讓她回一趟桃花島，理由還是讓她回去看看柯師公在不在桃花島？讓她在桃花島等上一等。她厭煩揣測，可此番如鯁在喉，直覺山雨欲來。
小紅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緊張，擡起頭，用那雙明亮的眼睛望著郭芙，發出一聲輕微的嘶鳴。
郭芙看著小紅馬那可愛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她輕輕拍了拍小紅馬的脖子，說道：“你這小機靈鬼，還知道安慰我呢。行啦，喝完水咱們就出發，我可不想在這桃花島上幹耗著，回去問問我媽，到底搞什麽鬼。”
便在此時，聽得一聲如雷貫耳的大喝：“往哪裏跑！”聲音未落，樹林深處已傳來金鐵交鳴之聲。
只見兩個乞丐如鬼魅般從樹影中竄出，一前一後截住白衣男子去路。
長須老者身形如鶴，拐杖舞動如龍，直取白衣男子下盤，杖尖帶起破空之聲。
另一人則身形矮壯，手中短刀寒光凜冽，直劈白衣男子頂門，刀勢淩厲如電。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一攻上盤，一襲下盤，逼得白衣男子連退數步。
白衣男子年紀不大，身姿矯健如豹，面對兩人夾擊，竟不慌不忙。他輕巧地避開老者拐杖，又側身躲過短刀，腳尖點地，如蜻蜓點水般躍開數尺，朗聲道：“我無意與兩位為敵，還請放我離開。”聲音清越，在林中回蕩。
“休想！”長須老者冷笑一聲，拐杖如毒蛇吐信，再次疾刺而來。
白衣男子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心想：“既然不肯放我走，便不如試試他們的武功路數。”他身形一閃，如鬼魅般貼近老者，一掌拍出，掌風如潮，逼得老者拐杖一偏。
另一人見狀，短刀如虹，直取白衣男子咽喉。白衣男子不慌不忙，一記“燕子三抄水”，身形如燕般輕盈，避開攻擊，同時反手一掌，擊向對方胸口。
三人纏鬥在一起，動作如行雲流水，招式間既有丐幫的粗獷，又有白衣男子的飄逸。
林中樹葉紛飛，郭芙手提佩劍，循著聲音一步步踏入林中，劍柄上的流蘇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遠遠望去，三人纏鬥正酣，那乞丐打得吃力，遠見來人是郭芙，不由大喜，扯著嗓子喊道：“郭大姑娘，快來助我！這廝武功不弱，我們快撐不住了！”
郭芙一聽，雙足一點，身體如離弦之箭般射出，綠影晃動間，已至三人近前。她手中劍光閃爍，一劍直取白衣男子咽喉，勢道淩厲，卻因距離稍遠，差了寸許。白衣男子見劍勢兇猛，再不敢輕敵，翻身劈擊，試圖逼退郭芙。
郭芙身法迅捷，左腿橫掃，帶起一陣勁風，同時右手運勁，劍光錯落，如繁星點點，將白衣男子逼得連連後退。
白衣男子心中暗暗叫苦，這中原人怎麽都喜歡未及細究，上來就“劈裏啪啦”開打？他原本以為只需對付兩個乞丐，不料又冒出個武功高強的郭大姑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白衣男子心中盤算，若再這樣下去，一會再來一個幫手，自己哪裏還有命？早知道自己就不應該同乞丐打，一鼓作氣跑不就完事了？他一邊想著，一邊尋找脫身之機，卻見這女子劍勢如虹，根本不給半分喘息的機會，心中不禁哀嘆：“這江湖，真是越走越險了！”
只見這女子，容顏傾絕，顧盼生輝，身懷絕技，也不像不講理之人，白衣男子邊打邊退，嘴上卻不停：“這位姑娘，我跟你無冤無仇，何苦來哉？今日放我離開，必念大德！”
郭芙“哼”了一聲，劍尖輕挑，帶起一陣勁風：“你是沒有得罪我，但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白衣男子心中叫苦不疊，他本是跟著一個準備偷他東西的小乞丐來到此處，又碰到了兩個老乞丐鬼鬼祟祟，覺得甚是有趣，便暗中跟蹤。無意中聽到兩位老乞丐的談話，說什麽宋國蒙古本來打算離開，又聽到什麽西域來了興趣，沒想到自己竟被他們當成了“奸細”，死活不放他走。
他這一路好不瀟灑，別人見他出手闊綽，身姿出眾，都禮讓三分，哪裏遇到過這種事？難道是中原的乞丐都不能得罪不成？是了，是了，這中原乞丐的身手倒是比之別人還要強上一些。他心中暗自嘀咕：“這姑娘雖美，卻也是個狠角色，看來今日是逃不掉了。”
白衣男子雖不懼兩個乞丐，與郭芙單打獨鬥亦游刃有餘，但三人聯手圍攻，便覺心有餘而力不足。他與郭芙接招數合，每一招都險象環生，劍光與掌風交織，仿佛在刀尖上跳舞。白衣男子心中暗叫不妙，今日怕是難逃此劫，命懸一線。
千鈞一發之際，白衣男子猛然想起自己懷中的“龍脈絲”——一種特制的絲線，可借力打力，化險為夷。他手腕一抖，千絲萬縷如靈蛇出洞，倒轉間輕靈飄逸，將郭芙與兩乞丐卷入其中。絲線纏繞間，白衣男子身形一閃，如金蟬脫殼般從包圍中脫身，瞬間消失在林間。
眼見白絲越纏越緊，一石子悄然而至破開一道口子，郭芙運劍一斬，白絲墜落，幾人松了口氣，郭芙對兩人見禮，又拾起地上的絲線拉了拉，絲毫不動竟然比鐵還堅，若有所思道：“餘長老，這是什麽東西？”
“這倒不像中原的東西，定是邪物”，這乞丐形容枯槁，正是餘長老，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嘆了口氣。
郭芙道：“對了，那白衣男子是誰，你們怎地就打起來了。”
餘長老臉色不虞，眉頭緊鎖如被風雨侵蝕的巖石，額間皺紋深若溝壑。他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低沈如悶雷：“說到底，還是我們大意了。丐幫的事，怎能讓外人知曉？所幸他們只說了個大概，具體的……”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像是被戳中了軟肋，“其實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另一個乞丐見狀，目光在郭芙身上來回打量。她身姿華貴，衣袂飄飄，明眸皓齒間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英氣。聽餘大哥稱她為“郭大姑娘”，又見她與前黃幫主有幾分相似模樣，心中已如明鏡般亮堂——這必是郭靖黃蓉之女，現幫主夫人無疑。他支支吾吾，聲音裏帶著幾分討好與敬畏：“就是，我和餘大哥說丐幫的事，那人不知道從哪裏躥了出來，像只鬼魅似的，我們還沒反應過來”。
郭芙想著簡單道：“這一時也不知道他逃哪裏去了，他看起來也不像作惡的人”。
餘長老眉頭緊鎖，冷哼道：“這穿白衣的能是什麽好東西同毒蛇沒什麽兩樣。”憶起當年追隨洪七公，對歐陽鋒、歐陽克之厭惡深入骨髓，見白衣便似遇老毒物、小毒物，心頭火起。他武功不弱，駐守襄陽多年，與黃幫主共護一方，對郭芙視如己出。郭芙性子直爽，如春日驕陽，待人接物毫無矯飾，雖無黃幫主之智謀，卻忠孝禮志信俱全，實乃好姑娘。餘長老以長輩自居，待她格外不同，然對耶律齊這外邦人，始終不喜，是以一直對郭芙以姑娘相稱，郭芙對此也不在意。
另一個乞丐見餘大哥似乎有事要跟這位幫主夫人談，便扯個由頭離去。
郭芙扶額，輕嘆一聲，心想：“總不能人家穿白衣就跟人家打起來了吧，這未免太草率了些。”她本打算就此告辭，回襄陽去，但見餘長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眉頭緊鎖，像是藏著什麽心事。她心中一動，暗道：“難不成襄陽是有什麽事？”便柔聲問道：“餘長老，你不是在襄陽嗎？怎會在此呢？”
餘長老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聲音低沈而急切：“我來此是丐幫出事了，耶律幫主失蹤了。”
郭芙一聽，臉色驟變，急得幾乎要跳起來：“發生什麽事了？那爹媽可有事？”她緊緊抓住餘長老的衣袖，眼中滿是擔憂與急切。
餘長老長嘆一聲，聲音中帶著幾分憤怒與不甘：“只耶律幫主出事，死了幾個丐幫弟子，其他人都無礙。”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郭芙臉上，見她眼中已泛起淚光，悲戚之色溢於言表，便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決絕與試探：“這件事思來想去，還是告知於你。若我猜的沒有錯，那耶律齊應該是詐死逃遁，回蒙古了。”
郭芙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震驚與疑惑，她緊握雙拳，聲音微微顫抖：“這是真的嗎？他為何要這樣做？難道丐幫出了什麽變故，他不得不如此？”
餘長老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憂慮：“具體原因我也不清楚，但據我調查，耶律齊在出事前曾與蒙古方面有過秘密接觸，且他隨身攜帶的幾件重要物品也不見了蹤影。我擔心，他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郭芙被砸得暈頭轉向，心中又悲又怒，仿佛被一把無形的刀狠狠地刺入了心臟。她既希望耶律齊還活著，又怕他活著會帶來更多的背叛與傷害，這種矛盾的情緒讓她幾乎要崩潰。她雲裏霧裏，渾然不知去處，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崩塌，往日的種種疑團卻在這一刻突然清晰起來，像是被一陣狂風刮開，露出了隱藏在迷霧之後的真相。
餘長老見狀，心中既痛又怒。他知道郭芙這姑娘性子直，一根筋，認定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見地上散落著幾顆石子，便猛地一腳踢開，聲音中帶著幾分憤怒與失望：“他不過一個外族人，仗著當年解了襄陽之圍才娶了你，不然怎麽有資格做什麽幫主？說來說去，他怎麽會和咱們是一條心？你大可不必為這種人傷心，誤了自己！”
郭芙麻木地點點頭，強忍著不讓淚水在旁人面前落下，心中已然相信耶律齊是詐死。她想起母親黃蓉苦苦勸自己來桃花島的情景，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與失望。她咬了咬牙，心道：“耶律齊，你無情休怪我無義！”竟萌生了逞匹夫之勇前去刺殺的念頭。
餘長老見她似乎聽勸，便柔聲勸道：“你要是不想回襄陽，不如先留在嘉興，等丐幫傳來確定消息再回襄陽城不遲。”他私心裏和黃幫主想的一般無二，眼不見為凈，等事情有了結果再作定奪。可郭芙哪裏是願意等的人？她眼神堅定，心中已打定主意要去蒙古大都一探究竟。
郭芙心緒如潮，耶律齊負她無所謂，若他叛變她一定殺了他。她暗忖：“畫人畫皮難畫骨，他就算躲得了一時，也躲不了一世！”她自來行事光明磊落，無愧於天地，無愧於家人，心中既有所定，便如磐石般穩固。哼，負心便負心，有何足懼？好稀罕麽？
餘長老見她神色正常，便放心地讓她在此處散散心。他哪裏知道，對方和自己的想法差十萬八千裏。丐幫選幫主那日，他見楊過出手相救，後面黯然離場，私心裏他覺得楊過與郭大姑娘才是良配。而這邊，郭芙正盤算著如何去蒙古大都刺殺耶律齊，另一邊，餘長老則在心中默默為郭芙與楊過撮合。
這天氣啊，活像個耍性子的戲子，說變臉就變臉。
上午還驕陽似火，陽光像撒歡的金箔，把大地烤得暖烘烘的；可轉眼間，烏雲就像一群黑壓壓的餓狼，從地平線那頭撲了過來，瞬間吞沒了半邊天陽光被硬生生掐斷。
風也趁機搗亂，卷著沙土在街頭巷尾亂竄，樹枝被刮得東倒西歪，活像一群醉漢在跳舞。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子潮濕的土腥味，悶得人喘不過氣，仿佛天空正憋著一場大哭，就等那第一滴淚落下。
郭芙既不打算回襄陽城，便在城中尋了間不起眼的客店宿下。洗漱後，她換上一身淡藍衣衫，衣料輕薄，在微風中輕輕飄動，襯得她身形愈發單薄。獨自上了煙雨樓，樓外細雨如絲，樓內酒香彌漫，她卻無暇欣賞這江南煙雨。她不是傷春悲秋的性子，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此時要說很傷心難過倒也不至於，但感覺糟糕透了，像被一層無形的霧籠罩著，透不過氣來。她坐在窗邊，看著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心中卻是一片茫然。她想不明白為什麽，明明自己已經做了決定，為何心中還是如此沈重？只能一杯接著一杯地喝，希望這酒能解綿遠的心事，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隨著酒意消散。
屋檐的雨淅淅瀝瀝，大珠小珠落玉盤的咂著，倒別有一番滋味。
這雨肯定沒有酒好喝，所以才如此不值錢的下，郭芙如是想。
酒能醉人還是雨能醉人？三千雨絲都不許鬧，化作繁星點點明。
遠處，天濤與海岸溫柔相擁，浪花輕輕拍打著沙灘。
郭芙倚在窗前，枕著暮色，目光穿過窗欞，投向那無垠的天際。天空的雲輕盈幻化，化作漫天絲絳，義無反顧地回歸大地，與塵土相融，化作滋養萬物的甘露。
她望著這景象，心中湧起一股深邃而寧靜的情感。想起外公曾說的“十方之境”，那蘊藏著天地間所有的奧秘與智慧。又想起桃花島的漫天花雨，粉色的花瓣在空中飄舞，讓人沈醉其中，忘卻塵世的煩惱。
“一方天地與十方之境，又有何不同？”她喃喃自語，聲音輕柔而堅定。或許，一方天地是她現在所處的境地，充滿了悲歡離合，有挑戰與未知；而十方之境，也許是心中的理想，是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覆獨多慮。
她是一個沒有什麽大志向的人，就像這世間所有普普通通的女子一般，只盼著能嫁一個堅實的丈夫，攜手共度風雨，能幫爹媽守城，能陪自己並肩作戰。在她心中，寧願要一個死在戰場上的忠魂，也絕無可能要一個變節投敵的活人。這世間，能如爹媽一般同心同德、白首不分離的夫妻，少之又少，人生不如意事十居八九。
她這一生，順風順水，什麽都有了，唯獨婚姻不順。但轉念一想，這倒也沒啥可惜的，畢竟自己倒還不錯，至少活得自在。這麽一想，心中便又寬慰了幾分，於是又端起酒杯，喝了幾杯。
杯中酒下肚，她忽然想起了楊過。哎，這肯定是報應，她心中暗想。想當年，自己誤射毒針，導致他們夫妻離散，如今他們夫妻團圓，合該自己要經歷離散之苦。千錯萬錯，都怪楊過這魔星，是他讓自己陷入了這樣的境地。這麽一想，心中又惆悵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戳著臉頰，仿佛在尋找一絲安慰。
但轉念一想，其實還是自己錯的多些吧。畢竟，楊過還被她砍去了手，那份痛苦與屈辱，恐怕比自己還要深重。想到這裏，心中又湧起一股愧疚。
她這裏一會子悲，一會子喜，一會子怒，一會子哀，情緒如潮水般起伏不定。
旁人看得一顆心七上八下，生怕她做出什麽過激之舉，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
夜闌燭明，如星不滅，映酩酊麗人之顏。
喝醉了的郭芙，很乖，楊過怕她難受，給她渡了真氣，把窗戶關了，見她呼吸均勻才起身離開。
東方發白，黛山未醒，空氣尚未染塵埃，經過雨的洗滌，大地煥然一新，當朝陽再次升起的時候，便又是嶄新的一天。
郭芙漫不經心地用著早飯，眼神卻有些游離。昨夜那抹若有若無的人影，像是一根刺，深深紮在她的心頭。是喝醉了產生的幻覺嗎？老天吶？開什麽玩笑，她竟在恍惚中，看到了楊過的身影，“真是活見鬼！”她輕輕拍了拍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
一陣輕柔婉轉的歌聲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如春風拂面，輕輕飄入她的耳中。那歌聲，像是從遙遠的湖面上傳來，她放下筷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煙水蒙蒙的湖面。
只見湖面上，幾艘小舟輕輕搖曳，舟上的人影若隱若現。岸邊，是幾個忙碌的村民，他們的身影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朦朧。那歌聲，正是從其中一艘小舟上的少女口中傳出。少女的歌聲清澈而悠揚，仿佛能穿透這層層的薄霧，直達人心。
郭芙被這歌聲深深吸引，不自覺地朝那邊走去，她的腳步輕盈而堅定。湖面上的輕風，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帶來一絲清涼。
只見那寬闊的湖面上，泛著綢緞般的柔光，碎金般的波影隨著水波輕輕搖曳。
漁家船夫站在船頭，將漁網掄成一輪滿月，“唰”地破空而起，他們有力地揚手，銀白的漁網如靈動的飛鳥高高飛起，“嗖”地一下飛上天，而後緩緩投入江面的懷抱，漁網破空時“嗚嗚”的風聲與漁夫的吆喝聲交雜，那看似平凡的細麻網，此刻竟泛著柔和的銀光與江面閃爍的金光相融交織，美得讓人目眩神迷。
當漁網被一點點拉起，剎那間，網中的魚兒紛紛躍向空中。它們靈動地擺尾、翻轉，濺起晶瑩的水花。而最肥美的鱖魚竟能躍出水面一尺多高，銀白的肚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眾人協而舉網，網中魚皆爭躍於水面。其擺尾翻轉於空，濺起水花，日光反照，七彩之光曜於江面，若幻景焉。雖勞作甚苦，然生機盎然，殊為動人也。
湖面躍起的銀鱗魚在郭芙眼中化作萬千光點，她突然想起母親在廚房熬粥時升起的白霧。郭芙被這鮮活生動的場景攫住了呼吸，不由呆住，目光像被漁網鉤住般無法移開。
她看著漁家夫妻相視一笑，看著漁夫共同拉起漁網時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突然明白自己守護的從來不是襄陽城的高墻，而是這種在晨光中相視而笑的平凡。父母的英雄事跡曾像旗幟般指引她，此刻才懂得，真正的守護是讓每個平凡清晨都能這樣安寧。
一個八九歲小孩蹲在蘆葦叢裏，褲腳沾滿晨露也渾然不覺。他盯著漁網裏蹦跳的銀魚，舌尖抵著腮幫子數數——三、二、一！當漁家船影終於消失在霧霭中，他正要去撿漏網的蝦米，猛地竄出草叢，卻先撞見那雙映著湖光的眼睛。
那女子站在水邊，發梢沾著碎金般的陽光，像傳說裏從壁畫走出來的仙娥。男孩突然想起竈臺邊被煙熏黑的年畫，那些描著金邊的美人像在眼前褪色。他慌忙低頭摳泥巴，卻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發疼。
原來世上真有比年畫更鮮活的美，能讓整個湖面都黯然失色。
這小孩子原是被一乞丐撿回來了，無人知道他的來歷身世，從小在乞丐堆裏輾轉無人在意，日前在他餓的不行正打算去偷點東西填肚子的時候，有人給他幾個餅子，這是他有生以來吃的最飽的一頓了，那人讓他找一個瞎眼的老公公，他想也沒想就同意了，反正他也沒答應一定要找到，小孩子心道，“還瞎眼的老公公，這不瞎眼的倒是不少，嘿嘿，不知道冒充瞎眼的要不要呢？”
他沒有找到瞎眼的老公公倒是遇上了乞丐打架嚇得他拔腿就跑，現在他蹲在湖堤上，看著美人發間銀簪晃眼，突然覺得那人說的找瞎眼老公公也沒那麽重要。
他悄悄把最後半塊餅渣塞進嘴裏，決定像跟蹤野貓那樣跟著她——這麽美的姑娘，裙擺上繡的花紋都比乞丐們的補丁金貴，突然明白為什麽乞丐們總說“跟著貴人走，餓不死”。他摸了摸空蕩蕩的衣兜，指不定能撿到什麽寶貝。
郭芙牽著馬出了客棧，等她解決了耶律齊就回襄陽。路邊人群圍成的半圈像堵密不透風的墻，叫罵聲如潮水般湧來。
郭芙撥開人群時，正看見一個八九歲的小孩子被壓在地上，破布衫被撕開幾道口子，露出瘦得硌人的肋骨。那小孩掙紮時踢起的塵土，在陽光下泛著細小的金芒。
“住手！“郭芙的劍鞘發出金石相擊的清響，四個漢子如觸電般彈開。
“你們做什麽欺負一個小孩子？”
那幾個漢子見郭芙品貌不俗，當即道：“這小畜生偷人東西。”
郭芙道：“你偷了他什麽？還了他吧。”
小孩子翻身坐在地上，攤開手，罵罵咧咧道：“東西已經被畜生拿走了”。
“你...今天算你走運，不跟你見識”，幾人一走，當下四散開來。
郭芙走，他也走，郭芙停，他也停。
“你做什麽一直跟著我？”郭芙這才註意到，他腳上那雙破鞋，左大右小。
小孩子不服氣道：“這路你走得，我就走不得了，要說我跟著你也不是不可以，把你的馬和劍給我，就算我跟著你。”
這少年就是個無賴，郭芙皺了皺眉，聲音嬌柔清脆，“你是誰家的孩子？快回家去吧，這般頑皮。”
路邊不知名的花開得潑潑灑灑，小男孩蹲在其中像顆會移動的蘑菇。
當他歪歪扭扭把花別在發間時，郭芙突然想起母親教過的“雞棲於塒“——可不就是只小公雞撲棱著翅膀，頂了朵艷麗的雞冠花？她剛要掩嘴輕笑，卻見那孩子轉頭沖她咧嘴。
小孩子扮個鬼臉，懶洋洋的道，“我麽，我沒有家，從小跟著乞丐長大，大概是哪個乞丐討來的吧”。
郭芙想，原來是個小乞丐，“那你叫什麽名字呢？”
這可把小孩子問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叫什麽？有人叫他狗東西，有人叫他畜生，他是過街喊打的老鼠，有個“餵”已經不錯了，少年搖搖頭，“沒有名字”。
“怎麽會沒有名字？”
小孩子不在意道：“又不是人人需要名字，我活得稀裏糊塗的，倒是沒有什麽所謂”，又嘻嘻一笑道：“你瞧人人都有就不稀罕了，我沒有豈不是比你們有名字的強，別人叫我狗東西我也不覺得難聽，那狗不會打人罵人，比人可強多了”。
郭芙聽著他這般胡說八道，倒是似曾相識，一路便不再言語，便找到鎮上的裁縫店就給他置辦了一身衣服鞋子，想了想又給自己買了一身男裝，兩人換好衣服，郭芙看見這小孩子打量一番點了點頭，換了身衣服還算有模有樣。
小孩子蹦蹦跳跳邊走邊問：“我可以跟著你嗎？你打架這麽厲害，我偷東西就再也不用怕了”。
他見郭芙只劍鞘翻轉那幾人就倒退幾步，面露懼色，就這功夫打架鬥毆，殺人放火都不在話下，嘿嘿，一定讓對方跪地上叫爸爸，不對叫奶奶。
後面裁縫店的夥計聽了直翻白眼，忙將手中銀子放口裏咬了又咬，滿意的算帳去了。
郭芙搖搖頭，將幾塊碎銀放在他口袋裏，“我還有事，不能帶你，不過你可以去丐幫分舵找一個餘長老，你就說我的名字郭芙他就知道了，你跟著他比跟著我好，嗯，如果他要問起我，你就說我回了桃花島。”
“那我以後還能見到你嗎？”小孩子的語氣有些哀傷，大概是失去了這麽好的土匪頭子，實乃人生一大憾事。
“見不見有什麽打緊的，去成為你想成為的人吧，希望下次我可以聽到你的名字”。
郭芙要是知道她是對方心裏的土匪頭子，立志做土匪打得別人叫他爸爸，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頓。
郭芙說完騎上馬，揚長而去。
小孩子揣著銀子，“哎，還真是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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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不居，時節如流，襄陽城上，獵風輕吟如弦歌，拂過青石階與褪色的旌旗。
紅衣翩躚，似一朵綻放的芙蓉，在暮色中舞動出驚鴻般的倩影——那是郭芙的衣袂，那抹紅，是烽火中不滅的驕陽，是亂世裏最熾烈的戰旗。
她倚墻遠眺，目光穿透雲煙，姣若驚鴻的身影與斑駁城墻融為一體。
遠處山巒如黛，城下江水滔滔，訴說著英雄往事，蜿蜒似帶鋪就了一地胭脂色。紅衣翻飛處，不是嬌柔，而是巾幗不讓須眉的傲骨。
不知道是不是時間的緣故，襄陽城看起來就有一份厚重，城墻上刻下斑駁的痕跡，讓這座城籠罩在一層蒼茫的霧霭中。
郭芙緩緩踱步，目光如掃過戰場的遺骸，一寸寸尋視著熟悉的輪廓。
城墻上的裂痕，是蒙古鐵騎無數次沖撞的見證，是屍山血海浸泡後凝固的血痂，連傾盆大雨都沖刷不去那深褐的印記。
每當狂風裹挾著烽煙掠過，城磚仿佛在低聲咳喘，咳出幾縷帶著鐵銹味的血沫——這座城，承載著生與死的輪回，榮與枯的交替。
她指尖撫過粗糲的磚石，想起自己從年少時策馬揚鞭的意氣風發，到如今而立之年身經百戰的疲憊。
曾無數次在城頭擂鼓助威，也曾無數次在戰火中護佑百姓，但此刻，她第一次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倦意。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心靈的褶皺需要撫平。那些在戰場上不得不揮劍斬斷的羈絆，那些在江湖中不得不掩埋的愧疚，像潮水般湧上心頭。或許，是時候停下腳步，讓烈風帶走幾縷執念，原諒幾個曾讓她夜不能寐的名字——不是遺忘，而是讓心從沈重的鎧甲中解脫，重新變得輕盈。
她想到了一個人，時光的河流在記憶深處緩緩延展，每一道波紋都裹挾著未盡的遺憾，像被風揉碎的桃花瓣，零落成泥卻暗香猶存。那些未說出口的話語，在心底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千千結亂如麻，每一根絲線都勒進靈魂。她只能將這份情愫掩瞞於心底，如同將一枚生銹的銅錢埋進老墻根的磚縫裏，任歲月侵蝕，任塵埃覆蓋，卻始終不敢輕易觸碰。
自華山別後，郭芙沒有想過能與他再見。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子，偏偏讓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朝陽初升，春之氣息濃烈地彌漫於天地之間，廣袤大地仿佛被賦予了無限生機。
煙水朦朧，水汽氤氳，一舟一輯一人，飄飄蕩蕩，陽光鋪展琉璃般的湖面，碎成點點金光。
風吹影動，疏落離離。
舟上人身披靛藍布衣，剪影與晨霧交融，那藍色的剪影靜靜地佇立在這一片絢爛之中，仿佛被時光賦予了一抹清泠。
果真是“舊游如夢空斷腸”，那人獨臂遠眺，袖管空蕩，恍見桃花下倩影綽約。彼時，尚未體悟時光之沈重與深邃，少年心氣信手揮別，再回首，徒留刻骨銘心的悔恨。
倘若沒有離開挑花島，倘若沒有去終南山，舊情新嘆，山月不知心底事。當遺憾被想起，春天便從枝頭撤退。山月冷照，難窺心底波瀾，只餘落紅成陣，掩盡前塵。
只聽有人唱道：“清明天氣，永日愁如醉。臺榭綠陰濃，薰風細。燕子巢方就，盆池小，新荷蔽，正是消魂處。煙水蒙蒙新啼露，翠雲低映花如髻。羅帶盤金絲，同心結，未成歡約，眉峰蹙，目斷孤鴻去。”
時至南宋清明節後，地處嘉興，歌聲漸行漸遠，炊煙裊裊升起，雞鳴喚起了勞作的人漸漸地忙碌起來。待歌聲已消，只聽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淹沒在人語聲中。
那說話的老者約莫六十來歲，身形佝僂如風中殘燭，枯槁的臉上溝壑縱橫，仿佛被歲月刻下的戰痕，每一道皺紋裏都藏著半生的顛沛流離。他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拐杖，杖頭包著層薄薄的銅皮，早已被歲月磨得坑坑窪窪，卻仍固執地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軀。衣衫襤褸，破舊的布衣上補丁摞補丁，袖口處還沾著幾片幹枯的草葉，仿佛剛從荒郊野地裏爬出來。
“可恨那蒙古韃子侵占我大宋天下，無惡不作！”他猛地將拐杖往地上一杵，杖頭與青石地面碰撞，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驚得廟檐下的幾只麻雀撲棱棱飛起。聲音嘶啞卻帶著幾分力道，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燒殺搶掠便如家常便飯一般，連孩童都不放過！前些日子，我親眼見一群韃子沖進村子，見人就砍，見屋就燒，那火光照得半邊天都紅了，哭喊聲、慘叫聲，不絕於耳！”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破敗的廟宇，廟頂的瓦片早已殘缺不全，露出一個個黑洞洞的窟窿，像是被戰火啃噬過的傷口。廟內蛛網密布，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一地殘破的香灰，被風吹得四處飄散，“自打神雕俠楊過那小子在襄陽城下殺了蒙哥，他們才消停了些，可這世道，哪裏容得下片刻安寧？”
另一個乞丐道：“你從北方來，見怪不怪了吧，這世間旦夕禍福，悲歡離合，哪裏是說得清的，咱們丐幫，只怕是後繼無人哪？”
那老者哼的一聲，直言不諱冷笑道：“別說區區丐幫，整個大宋怕已是強弩之末，大廈將傾搖搖欲墜，不過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罷了......”
在破廟斑駁的影子裏，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像只被風刮亂的麻雀，頭發蓬松如鳥窩，衣衫襤褸得幾乎辨不出顏色，只露出幾處磨破的補丁，臟得連路過的野狗都繞道而行。他走路左搖右晃，上躥下跳，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雙眼睛滴溜溜轉，四處張望，嘴裏還叼著半塊油餅，邊啃邊抱怨：“這要到哪裏去找人？我豈是幾個餅子就能打發的？這頓吃了還要愁下頓，吃了餓，餓了還要吃，找人沒盡頭，餓了沒勁頭，何必要吃，何必要找，豈不是自我折騰！”他念念叨叨，絕口不提自己前一刻餓得直打顫，狼吞虎咽大嚼油餅的狼狽樣。
路人三三兩兩匆匆避開，唯恐碰上了瘟疫，小孩子避而不見，只顧埋頭啃餅。吃完後，他隨手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滿嘴油光，卻笑嘻嘻地突然跳出來，唬得路人一蹦三尺遠，他則哈哈大笑，哼著俚曲：“吃飽了就是好呀，肚子圓如鼓，煩惱全趕跑！”他一邊唱，一邊蹦蹦跳跳，打算找個角落美美睡上一覺，最好夢裏全是油餅的香味。
春日宴，一片新綠，明亮快活，天很藍，雲很白。
晌午時分，桑樹下，一個淡綠羅衣女子牽著一匹紅馬手提一把佩劍，她一出現，整個畫面都有了色彩，這一幕似曾相識。在那淡綠羅衣女子十餘丈處，藍衫男子隱在樹後，煢煢孑立。
那綠衣女子正是從桃花島回襄陽城的郭芙，一襲碧衫映水，如翡翠落潭。她輕撫小紅馬鬃毛，目光卻游離於粼粼波光之外。
郭芙微微蹙起眉頭，她一向行事果決，可這次母親那看似簡單卻透著古怪的吩咐，卻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她心間，讓她難以平靜。她想不明白，媽怎麽突然讓她回一趟桃花島，理由還是讓她回去看看柯師公在不在桃花島？讓她在桃花島等上一等。她厭煩揣測，可此番如鯁在喉，直覺山雨欲來。
小紅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緊張，擡起頭，用那雙明亮的眼睛望著郭芙，發出一聲輕微的嘶鳴。
郭芙看著小紅馬那可愛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她輕輕拍了拍小紅馬的脖子，說道：“你這小機靈鬼，還知道安慰我呢。行啦，喝完水咱們就出發，我可不想在這桃花島上幹耗著，回去問問我媽，到底搞什麽鬼。”
便在此時，聽得一聲如雷貫耳的大喝：“往哪裏跑！”聲音未落，樹林深處已傳來金鐵交鳴之聲。
只見兩個乞丐如鬼魅般從樹影中竄出，一前一後截住白衣男子去路。
長須老者身形如鶴，拐杖舞動如龍，直取白衣男子下盤，杖尖帶起破空之聲。
另一人則身形矮壯，手中短刀寒光凜冽，直劈白衣男子頂門，刀勢淩厲如電。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一攻上盤，一襲下盤，逼得白衣男子連退數步。
白衣男子年紀不大，身姿矯健如豹，面對兩人夾擊，竟不慌不忙。他輕巧地避開老者拐杖，又側身躲過短刀，腳尖點地，如蜻蜓點水般躍開數尺，朗聲道：“我無意與兩位為敵，還請放我離開。”聲音清越，在林中回蕩。
“休想！”長須老者冷笑一聲，拐杖如毒蛇吐信，再次疾刺而來。
白衣男子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心想：“既然不肯放我走，便不如試試他們的武功路數。”他身形一閃，如鬼魅般貼近老者，一掌拍出，掌風如潮，逼得老者拐杖一偏。
另一人見狀，短刀如虹，直取白衣男子咽喉。白衣男子不慌不忙，一記“燕子三抄水”，身形如燕般輕盈，避開攻擊，同時反手一掌，擊向對方胸口。
三人纏鬥在一起，動作如行雲流水，招式間既有丐幫的粗獷，又有白衣男子的飄逸。
林中樹葉紛飛，郭芙手提佩劍，循著聲音一步步踏入林中，劍柄上的流蘇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遠遠望去，三人纏鬥正酣，那乞丐打得吃力，遠見來人是郭芙，不由大喜，扯著嗓子喊道：“郭大姑娘，快來助我！這廝武功不弱，我們快撐不住了！”
郭芙一聽，雙足一點，身體如離弦之箭般射出，綠影晃動間，已至三人近前。她手中劍光閃爍，一劍直取白衣男子咽喉，勢道淩厲，卻因距離稍遠，差了寸許。白衣男子見劍勢兇猛，再不敢輕敵，翻身劈擊，試圖逼退郭芙。
郭芙身法迅捷，左腿橫掃，帶起一陣勁風，同時右手運勁，劍光錯落，如繁星點點，將白衣男子逼得連連後退。
白衣男子心中暗暗叫苦，這中原人怎麽都喜歡未及細究，上來就“劈裏啪啦”開打？他原本以為只需對付兩個乞丐，不料又冒出個武功高強的郭大姑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白衣男子心中盤算，若再這樣下去，一會再來一個幫手，自己哪裏還有命？早知道自己就不應該同乞丐打，一鼓作氣跑不就完事了？他一邊想著，一邊尋找脫身之機，卻見這女子劍勢如虹，根本不給半分喘息的機會，心中不禁哀嘆：“這江湖，真是越走越險了！”
只見這女子，容顏傾絕，顧盼生輝，身懷絕技，也不像不講理之人，白衣男子邊打邊退，嘴上卻不停：“這位姑娘，我跟你無冤無仇，何苦來哉？今日放我離開，必念大德！”
郭芙“哼”了一聲，劍尖輕挑，帶起一陣勁風：“你是沒有得罪我，但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白衣男子心中叫苦不疊，他本是跟著一個準備偷他東西的小乞丐來到此處，又碰到了兩個老乞丐鬼鬼祟祟，覺得甚是有趣，便暗中跟蹤。無意中聽到兩位老乞丐的談話，說什麽宋國蒙古本來打算離開，又聽到什麽西域來了興趣，沒想到自己竟被他們當成了“奸細”，死活不放他走。
他這一路好不瀟灑，別人見他出手闊綽，身姿出眾，都禮讓三分，哪裏遇到過這種事？難道是中原的乞丐都不能得罪不成？是了，是了，這中原乞丐的身手倒是比之別人還要強上一些。他心中暗自嘀咕：“這姑娘雖美，卻也是個狠角色，看來今日是逃不掉了。”
白衣男子雖不懼兩個乞丐，與郭芙單打獨鬥亦游刃有餘，但三人聯手圍攻，便覺心有餘而力不足。他與郭芙接招數合，每一招都險象環生，劍光與掌風交織，仿佛在刀尖上跳舞。白衣男子心中暗叫不妙，今日怕是難逃此劫，命懸一線。
千鈞一發之際，白衣男子猛然想起自己懷中的“龍脈絲”——一種特制的絲線，可借力打力，化險為夷。他手腕一抖，千絲萬縷如靈蛇出洞，倒轉間輕靈飄逸，將郭芙與兩乞丐卷入其中。絲線纏繞間，白衣男子身形一閃，如金蟬脫殼般從包圍中脫身，瞬間消失在林間。
眼見白絲越纏越緊，一石子悄然而至破開一道口子，郭芙運劍一斬，白絲墜落，幾人松了口氣，郭芙對兩人見禮，又拾起地上的絲線拉了拉，絲毫不動竟然比鐵還堅，若有所思道：“餘長老，這是什麽東西？”
“這倒不像中原的東西，定是邪物”，這乞丐形容枯槁，正是餘長老，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嘆了口氣。
郭芙道：“對了，那白衣男子是誰，你們怎地就打起來了。”
餘長老臉色不虞，眉頭緊鎖如被風雨侵蝕的巖石，額間皺紋深若溝壑。他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低沈如悶雷：“說到底，還是我們大意了。丐幫的事，怎能讓外人知曉？所幸他們只說了個大概，具體的……”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像是被戳中了軟肋，“其實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另一個乞丐見狀，目光在郭芙身上來回打量。她身姿華貴，衣袂飄飄，明眸皓齒間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英氣。聽餘大哥稱她為“郭大姑娘”，又見她與前黃幫主有幾分相似模樣，心中已如明鏡般亮堂——這必是郭靖黃蓉之女，現幫主夫人無疑。他支支吾吾，聲音裏帶著幾分討好與敬畏：“就是，我和餘大哥說丐幫的事，那人不知道從哪裏躥了出來，像只鬼魅似的，我們還沒反應過來”。
郭芙想著簡單道：“這一時也不知道他逃哪裏去了，他看起來也不像作惡的人”。
餘長老眉頭緊鎖，冷哼道：“這穿白衣的能是什麽好東西同毒蛇沒什麽兩樣。”憶起當年追隨洪七公，對歐陽鋒、歐陽克之厭惡深入骨髓，見白衣便似遇老毒物、小毒物，心頭火起。他武功不弱，駐守襄陽多年，與黃幫主共護一方，對郭芙視如己出。郭芙性子直爽，如春日驕陽，待人接物毫無矯飾，雖無黃幫主之智謀，卻忠孝禮志信俱全，實乃好姑娘。餘長老以長輩自居，待她格外不同，然對耶律齊這外邦人，始終不喜，是以一直對郭芙以姑娘相稱，郭芙對此也不在意。
另一個乞丐見餘大哥似乎有事要跟這位幫主夫人談，便扯個由頭離去。
郭芙扶額，輕嘆一聲，心想：“總不能人家穿白衣就跟人家打起來了吧，這未免太草率了些。”她本打算就此告辭，回襄陽去，但見餘長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眉頭緊鎖，像是藏著什麽心事。她心中一動，暗道：“難不成襄陽是有什麽事？”便柔聲問道：“餘長老，你不是在襄陽嗎？怎會在此呢？”
餘長老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聲音低沈而急切：“我來此是丐幫出事了，耶律幫主失蹤了。”
郭芙一聽，臉色驟變，急得幾乎要跳起來：“發生什麽事了？那爹媽可有事？”她緊緊抓住餘長老的衣袖，眼中滿是擔憂與急切。
餘長老長嘆一聲，聲音中帶著幾分憤怒與不甘：“只耶律幫主出事，死了幾個丐幫弟子，其他人都無礙。”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郭芙臉上，見她眼中已泛起淚光，悲戚之色溢於言表，便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決絕與試探：“這件事思來想去，還是告知於你。若我猜的沒有錯，那耶律齊應該是詐死逃遁，回蒙古了。”
郭芙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震驚與疑惑，她緊握雙拳，聲音微微顫抖：“這是真的嗎？他為何要這樣做？難道丐幫出了什麽變故，他不得不如此？”
餘長老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憂慮：“具體原因我也不清楚，但據我調查，耶律齊在出事前曾與蒙古方面有過秘密接觸，且他隨身攜帶的幾件重要物品也不見了蹤影。我擔心，他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郭芙被砸得暈頭轉向，心中又悲又怒，仿佛被一把無形的刀狠狠地刺入了心臟。她既希望耶律齊還活著，又怕他活著會帶來更多的背叛與傷害，這種矛盾的情緒讓她幾乎要崩潰。她雲裏霧裏，渾然不知去處，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崩塌，往日的種種疑團卻在這一刻突然清晰起來，像是被一陣狂風刮開，露出了隱藏在迷霧之後的真相。
餘長老見狀，心中既痛又怒。他知道郭芙這姑娘性子直，一根筋，認定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見地上散落著幾顆石子，便猛地一腳踢開，聲音中帶著幾分憤怒與失望：“他不過一個外族人，仗著當年解了襄陽之圍才娶了你，不然怎麽有資格做什麽幫主？說來說去，他怎麽會和咱們是一條心？你大可不必為這種人傷心，誤了自己！”
郭芙麻木地點點頭，強忍著不讓淚水在旁人面前落下，心中已然相信耶律齊是詐死。她想起母親黃蓉苦苦勸自己來桃花島的情景，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與失望。她咬了咬牙，心道：“耶律齊，你無情休怪我無義！”竟萌生了逞匹夫之勇前去刺殺的念頭。
餘長老見她似乎聽勸，便柔聲勸道：“你要是不想回襄陽，不如先留在嘉興，等丐幫傳來確定消息再回襄陽城不遲。”他私心裏和黃幫主想的一般無二，眼不見為凈，等事情有了結果再作定奪。可郭芙哪裏是願意等的人？她眼神堅定，心中已打定主意要去蒙古大都一探究竟。
郭芙心緒如潮，耶律齊負她無所謂，若他叛變她一定殺了他。她暗忖：“畫人畫皮難畫骨，他就算躲得了一時，也躲不了一世！”她自來行事光明磊落，無愧於天地，無愧於家人，心中既有所定，便如磐石般穩固。哼，負心便負心，有何足懼？好稀罕麽？
餘長老見她神色正常，便放心地讓她在此處散散心。他哪裏知道，對方和自己的想法差十萬八千裏。丐幫選幫主那日，他見楊過出手相救，後面黯然離場，私心裏他覺得楊過與郭大姑娘才是良配。而這邊，郭芙正盤算著如何去蒙古大都刺殺耶律齊，另一邊，餘長老則在心中默默為郭芙與楊過撮合。
這天氣啊，活像個耍性子的戲子，說變臉就變臉。
上午還驕陽似火，陽光像撒歡的金箔，把大地烤得暖烘烘的；可轉眼間，烏雲就像一群黑壓壓的餓狼，從地平線那頭撲了過來，瞬間吞沒了半邊天陽光被硬生生掐斷。
風也趁機搗亂，卷著沙土在街頭巷尾亂竄，樹枝被刮得東倒西歪，活像一群醉漢在跳舞。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子潮濕的土腥味，悶得人喘不過氣，仿佛天空正憋著一場大哭，就等那第一滴淚落下。
郭芙既不打算回襄陽城，便在城中尋了間不起眼的客店宿下。洗漱後，她換上一身淡藍衣衫，衣料輕薄，在微風中輕輕飄動，襯得她身形愈發單薄。獨自上了煙雨樓，樓外細雨如絲，樓內酒香彌漫，她卻無暇欣賞這江南煙雨。她不是傷春悲秋的性子，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此時要說很傷心難過倒也不至於，但感覺糟糕透了，像被一層無形的霧籠罩著，透不過氣來。她坐在窗邊，看著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心中卻是一片茫然。她想不明白為什麽，明明自己已經做了決定，為何心中還是如此沈重？只能一杯接著一杯地喝，希望這酒能解綿遠的心事，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隨著酒意消散。
屋檐的雨淅淅瀝瀝，大珠小珠落玉盤的咂著，倒別有一番滋味。
這雨肯定沒有酒好喝，所以才如此不值錢的下，郭芙如是想。
酒能醉人還是雨能醉人？三千雨絲都不許鬧，化作繁星點點明。
遠處，天濤與海岸溫柔相擁，浪花輕輕拍打著沙灘。
郭芙倚在窗前，枕著暮色，目光穿過窗欞，投向那無垠的天際。天空的雲輕盈幻化，化作漫天絲絳，義無反顧地回歸大地，與塵土相融，化作滋養萬物的甘露。
她望著這景象，心中湧起一股深邃而寧靜的情感。想起外公曾說的“十方之境”，那蘊藏著天地間所有的奧秘與智慧。又想起桃花島的漫天花雨，粉色的花瓣在空中飄舞，讓人沈醉其中，忘卻塵世的煩惱。
“一方天地與十方之境，又有何不同？”她喃喃自語，聲音輕柔而堅定。或許，一方天地是她現在所處的境地，充滿了悲歡離合，有挑戰與未知；而十方之境，也許是心中的理想，是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覆獨多慮。
她是一個沒有什麽大志向的人，就像這世間所有普普通通的女子一般，只盼著能嫁一個堅實的丈夫，攜手共度風雨，能幫爹媽守城，能陪自己並肩作戰。在她心中，寧願要一個死在戰場上的忠魂，也絕無可能要一個變節投敵的活人。這世間，能如爹媽一般同心同德、白首不分離的夫妻，少之又少，人生不如意事十居八九。
她這一生，順風順水，什麽都有了，唯獨婚姻不順。但轉念一想，這倒也沒啥可惜的，畢竟自己倒還不錯，至少活得自在。這麽一想，心中便又寬慰了幾分，於是又端起酒杯，喝了幾杯。
杯中酒下肚，她忽然想起了楊過。哎，這肯定是報應，她心中暗想。想當年，自己誤射毒針，導致他們夫妻離散，如今他們夫妻團圓，合該自己要經歷離散之苦。千錯萬錯，都怪楊過這魔星，是他讓自己陷入了這樣的境地。這麽一想，心中又惆悵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戳著臉頰，仿佛在尋找一絲安慰。
但轉念一想，其實還是自己錯的多些吧。畢竟，楊過還被她砍去了手，那份痛苦與屈辱，恐怕比自己還要深重。想到這裏，心中又湧起一股愧疚。
她這裏一會子悲，一會子喜，一會子怒，一會子哀，情緒如潮水般起伏不定。
旁人看得一顆心七上八下，生怕她做出什麽過激之舉，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
夜闌燭明，如星不滅，映酩酊麗人之顏。
喝醉了的郭芙，很乖，楊過怕她難受，給她渡了真氣，把窗戶關了，見她呼吸均勻才起身離開。
東方發白，黛山未醒，空氣尚未染塵埃，經過雨的洗滌，大地煥然一新，當朝陽再次升起的時候，便又是嶄新的一天。
郭芙漫不經心地用著早飯，眼神卻有些游離。昨夜那抹若有若無的人影，像是一根刺，深深紮在她的心頭。是喝醉了產生的幻覺嗎？老天吶？開什麽玩笑，她竟在恍惚中，看到了楊過的身影，“真是活見鬼！”她輕輕拍了拍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
一陣輕柔婉轉的歌聲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如春風拂面，輕輕飄入她的耳中。那歌聲，像是從遙遠的湖面上傳來，她放下筷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煙水蒙蒙的湖面。
只見湖面上，幾艘小舟輕輕搖曳，舟上的人影若隱若現。岸邊，是幾個忙碌的村民，他們的身影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朦朧。那歌聲，正是從其中一艘小舟上的少女口中傳出。少女的歌聲清澈而悠揚，仿佛能穿透這層層的薄霧，直達人心。
郭芙被這歌聲深深吸引，不自覺地朝那邊走去，她的腳步輕盈而堅定。湖面上的輕風，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帶來一絲清涼。
只見那寬闊的湖面上，泛著綢緞般的柔光，碎金般的波影隨著水波輕輕搖曳。
漁家船夫站在船頭，將漁網掄成一輪滿月，“唰”地破空而起，他們有力地揚手，銀白的漁網如靈動的飛鳥高高飛起，“嗖”地一下飛上天，而後緩緩投入江面的懷抱，漁網破空時“嗚嗚”的風聲與漁夫的吆喝聲交雜，那看似平凡的細麻網，此刻竟泛著柔和的銀光與江面閃爍的金光相融交織，美得讓人目眩神迷。
當漁網被一點點拉起，剎那間，網中的魚兒紛紛躍向空中。它們靈動地擺尾、翻轉，濺起晶瑩的水花。而最肥美的鱖魚竟能躍出水面一尺多高，銀白的肚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眾人協而舉網，網中魚皆爭躍於水面。其擺尾翻轉於空，濺起水花，日光反照，七彩之光曜於江面，若幻景焉。雖勞作甚苦，然生機盎然，殊為動人也。
湖面躍起的銀鱗魚在郭芙眼中化作萬千光點，她突然想起母親在廚房熬粥時升起的白霧。郭芙被這鮮活生動的場景攫住了呼吸，不由呆住，目光像被漁網鉤住般無法移開。
她看著漁家夫妻相視一笑，看著漁夫共同拉起漁網時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突然明白自己守護的從來不是襄陽城的高墻，而是這種在晨光中相視而笑的平凡。父母的英雄事跡曾像旗幟般指引她，此刻才懂得，真正的守護是讓每個平凡清晨都能這樣安寧。
一個八九歲小孩蹲在蘆葦叢裏，褲腳沾滿晨露也渾然不覺。他盯著漁網裏蹦跳的銀魚，舌尖抵著腮幫子數數——三、二、一！當漁家船影終於消失在霧霭中，他正要去撿漏網的蝦米，猛地竄出草叢，卻先撞見那雙映著湖光的眼睛。
那女子站在水邊，發梢沾著碎金般的陽光，像傳說裏從壁畫走出來的仙娥。男孩突然想起竈臺邊被煙熏黑的年畫，那些描著金邊的美人像在眼前褪色。他慌忙低頭摳泥巴，卻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發疼。
原來世上真有比年畫更鮮活的美，能讓整個湖面都黯然失色。
這小孩子原是被一乞丐撿回來了，無人知道他的來歷身世，從小在乞丐堆裏輾轉無人在意，日前在他餓的不行正打算去偷點東西填肚子的時候，有人給他幾個餅子，這是他有生以來吃的最飽的一頓了，那人讓他找一個瞎眼的老公公，他想也沒想就同意了，反正他也沒答應一定要找到，小孩子心道，“還瞎眼的老公公，這不瞎眼的倒是不少，嘿嘿，不知道冒充瞎眼的要不要呢？”
他沒有找到瞎眼的老公公倒是遇上了乞丐打架嚇得他拔腿就跑，現在他蹲在湖堤上，看著美人發間銀簪晃眼，突然覺得那人說的找瞎眼老公公也沒那麽重要。
他悄悄把最後半塊餅渣塞進嘴裏，決定像跟蹤野貓那樣跟著她——這麽美的姑娘，裙擺上繡的花紋都比乞丐們的補丁金貴，突然明白為什麽乞丐們總說“跟著貴人走，餓不死”。他摸了摸空蕩蕩的衣兜，指不定能撿到什麽寶貝。
郭芙牽著馬出了客棧，等她解決了耶律齊就回襄陽。路邊人群圍成的半圈像堵密不透風的墻，叫罵聲如潮水般湧來。
郭芙撥開人群時，正看見一個八九歲的小孩子被壓在地上，破布衫被撕開幾道口子，露出瘦得硌人的肋骨。那小孩掙紮時踢起的塵土，在陽光下泛著細小的金芒。
“住手！“郭芙的劍鞘發出金石相擊的清響，四個漢子如觸電般彈開。
“你們做什麽欺負一個小孩子？”
那幾個漢子見郭芙品貌不俗，當即道：“這小畜生偷人東西。”
郭芙道：“你偷了他什麽？還了他吧。”
小孩子翻身坐在地上，攤開手，罵罵咧咧道：“東西已經被畜生拿走了”。
“你...今天算你走運，不跟你見識”，幾人一走，當下四散開來。
郭芙走，他也走，郭芙停，他也停。
“你做什麽一直跟著我？”郭芙這才註意到，他腳上那雙破鞋，左大右小。
小孩子不服氣道：“這路你走得，我就走不得了，要說我跟著你也不是不可以，把你的馬和劍給我，就算我跟著你。”
這少年就是個無賴，郭芙皺了皺眉，聲音嬌柔清脆，“你是誰家的孩子？快回家去吧，這般頑皮。”
路邊不知名的花開得潑潑灑灑，小男孩蹲在其中像顆會移動的蘑菇。
當他歪歪扭扭把花別在發間時，郭芙突然想起母親教過的“雞棲於塒“——可不就是只小公雞撲棱著翅膀，頂了朵艷麗的雞冠花？她剛要掩嘴輕笑，卻見那孩子轉頭沖她咧嘴。
小孩子扮個鬼臉，懶洋洋的道，“我麽，我沒有家，從小跟著乞丐長大，大概是哪個乞丐討來的吧”。
郭芙想，原來是個小乞丐，“那你叫什麽名字呢？”
這可把小孩子問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叫什麽？有人叫他狗東西，有人叫他畜生，他是過街喊打的老鼠，有個“餵”已經不錯了，少年搖搖頭，“沒有名字”。
“怎麽會沒有名字？”
小孩子不在意道：“又不是人人需要名字，我活得稀裏糊塗的，倒是沒有什麽所謂”，又嘻嘻一笑道：“你瞧人人都有就不稀罕了，我沒有豈不是比你們有名字的強，別人叫我狗東西我也不覺得難聽，那狗不會打人罵人，比人可強多了”。
郭芙聽著他這般胡說八道，倒是似曾相識，一路便不再言語，便找到鎮上的裁縫店就給他置辦了一身衣服鞋子，想了想又給自己買了一身男裝，兩人換好衣服，郭芙看見這小孩子打量一番點了點頭，換了身衣服還算有模有樣。
小孩子蹦蹦跳跳邊走邊問：“我可以跟著你嗎？你打架這麽厲害，我偷東西就再也不用怕了”。
他見郭芙只劍鞘翻轉那幾人就倒退幾步，面露懼色，就這功夫打架鬥毆，殺人放火都不在話下，嘿嘿，一定讓對方跪地上叫爸爸，不對叫奶奶。
後面裁縫店的夥計聽了直翻白眼，忙將手中銀子放口裏咬了又咬，滿意的算帳去了。
郭芙搖搖頭，將幾塊碎銀放在他口袋裏，“我還有事，不能帶你，不過你可以去丐幫分舵找一個餘長老，你就說我的名字郭芙他就知道了，你跟著他比跟著我好，嗯，如果他要問起我，你就說我回了桃花島。”
“那我以後還能見到你嗎？”小孩子的語氣有些哀傷，大概是失去了這麽好的土匪頭子，實乃人生一大憾事。
“見不見有什麽打緊的，去成為你想成為的人吧，希望下次我可以聽到你的名字”。
郭芙要是知道她是對方心裏的土匪頭子，立志做土匪打得別人叫他爸爸，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頓。
郭芙說完騎上馬，揚長而去。
小孩子揣著銀子，“哎，還真是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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