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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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十一月的風已經有了冬天的味道。梧桐樹幾乎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教室裏開了暖氣,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陳默發現,自從去過林驍的秘密基地後,他們之間有什麽東西變得不一樣了。不是疏遠,也不是更親密,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無需言說的默契。有時候只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麽。

期中考試後的家長會,陳默的外婆來了。老人家穿著整潔的棉襖,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陳默陪她坐在座位上,班主任在講臺上分析班級成績。

“陳默同學這次又是年級第一,”班主任特別提到,“而且不僅自己學習好,還主動幫助同學,林驍同學的進步就很明顯。”

外婆輕輕拍了拍陳默的手,眼裏有驕傲的光。

家長會結束後,林驍的媽媽主動走過來打招呼。那是個看起來很幹練的女人,穿著職業套裝,笑容溫和。

“您就是陳默同學吧?”林驍媽媽握住陳默的手,“小驍總提起你,說你幫了他很多。謝謝你啊。”

陳默有些不自在,只是點了點頭:“應該的。”

“小驍這孩子,從小就好動,坐不住。”林驍媽媽笑著搖頭,“難得他能靜下心來學習,多虧了你。”

外婆和林驍媽媽聊了起來,兩個家長站在走廊上說著孩子的點滴。陳默和林驍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幕。

“你媽媽很關心你。”陳默說。

“是啊,”林驍靠在墻上,“她工作忙,但我的事她都知道。”

陳默想起自己的父母,心裏有些空。但他很快把這種情緒壓下去,因為外婆正朝他招手。

回家的路上,外婆一直說著家長會的事,說老師們都誇陳默懂事、學習好。陳默安靜地聽著,心裏卻想著林驍媽媽那句“小驍總提起你”。

林驍會怎麽提起他?會說些什麽?這些念頭在他腦海裏盤旋,讓他有些心煩意亂。

周末,陳默照例去便利店打工。下午顧客不多時,他收到了林驍的信息——他們不久前才加了微信。

驍:在忙嗎?

陳:還好。怎麽了?

驍:沒事,就問問。今天好冷,你多穿點。

陳默看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不知道該怎麽回覆。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嗯。

但過了一會兒,他又補了一句:你也是。

信息發出去後,他盯著屏幕,直到林驍回覆了一個笑臉表情。

店門上的風鈴響了,陳默擡起頭,看見林驍推門進來,裹著厚厚的圍巾,臉頰被冷風吹得有些紅。

“你怎麽來了?”陳默有些驚訝。

“路過。”林驍走到櫃臺前,從背包裏掏出一個保溫杯,“給你帶的,熱奶茶。”

陳默接過,保溫杯很溫暖。他擰開蓋子,香甜的熱氣撲面而來。

“你不是說今天要去訓練?”陳默記得林驍提過,籃球隊每周六下午有訓練。

“取消了,教練有事。”林驍靠在櫃臺上,“所以我就‘路過’這兒了。”

陳默知道他不是真的路過,但沒有戳穿。他喝了一口奶茶,甜度剛好,是他喜歡的味道。

“好喝嗎?”林驍問,眼睛亮晶晶的。

“嗯。”陳默點頭,“謝謝。”

林驍笑了,那種滿足的笑容讓陳默心裏一軟。他把保溫杯蓋好,放在櫃臺下。

“對了,下周要開始期末覆習了,”林驍說,“學習小組還繼續嗎?”

“可以。”陳默說,“你哪些科目比較弱?”

“歷史和政治,那些要背的,我老是記不住。”林驍苦著臉,“還有物理的某些部分......”

他們討論起學習計劃,直到有顧客進來。林驍自覺地讓到一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作業寫。

陳默工作時偶爾會往那邊看一眼。林驍寫作業的樣子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有時會咬著筆桿思考。窗外的光線落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鍍了層柔和的金邊。

傍晚交接班時,林驍也正好寫完作業。他們一起走出便利店,天空飄起了細小的雪花。

“下雪了。”林驍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很快融化。

這是今年的初雪。陳默仰起頭,看著雪花從灰色的天空中緩緩飄落。

“時間過得真快,”林驍說,“感覺剛開學沒多久,轉眼就要期末了。”

“嗯。”陳默應了一聲。確實很快,快到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寒假你打算做什麽?”林驍問,“還要打工嗎?”

“嗯,可能會多排些班。”陳默說,“外婆的腿冬天容易疼,想多存點錢,帶她去看看。”

林驍沈默了一會兒:“需要幫忙的話,一定要告訴我。”

“不用。”陳默說,“我能解決。”

“我知道你能解決,”林驍停下腳步,看著他,“但你可以不用什麽都自己解決。”

雪花落在他們肩頭、頭發上。街燈一盞盞亮起,把飄落的雪花照得晶瑩剔透。

陳默看著林驍,看著他那雙在雪夜中格外明亮的眼睛,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松動、在融化。

“好。”他最終說。

林驍笑了,繼續往前走。雪花在他們之間飄舞,像無數細小的、白色的蝴蝶。

期末覆習周開始後,學習小組的活動更加頻繁。周曉雨和其他幾個同學經常來問陳默問題,林驍有時會在一旁聽著,有時會出去買些零食飲料分給大家。

這天放學後,小組學習到很晚。結束時已經快八點,天完全黑了。

“陳默,能再給我講講這道題嗎?”周曉雨拿著練習冊過來,“我還是不太懂。”

陳默接過冊子,開始講解。他講得很耐心,周曉雨聽得也很認真。林驍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筆。

講完題,周曉雨收拾書包離開,教室裏只剩下陳默和林驍。

“她經常問你題。”林驍忽然說。

“嗯。”陳默整理著桌上的書本,“她理科比較弱。”

林驍沒說話,只是繼續轉著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陳默,你覺得周曉雨怎麽樣?”

問題來得突然。陳默擡起頭:“什麽怎麽樣?”

“就是......”林驍放下筆,“她人挺好的,長得也好看,成績也不錯......”

陳默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沈默了幾秒,說:“是挺好的。”

“那......”林驍欲言又止。

“但我沒想過那些。”陳默打斷他,聲音很平靜,“現在只想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

林驍看著他,眼神有些覆雜,最後點點頭:“也是。你現在這樣,沒時間想別的。”

他們收拾好東西,關燈離開教室。走廊裏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回蕩。

“陳默,”下樓梯時,林驍忽然問,“你有想過以後嗎?以後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子?”

陳默想了想:“上大學,找工作,照顧外婆。”

“就這些?”

“就這些。”

林驍沈默了一會兒:“我想打職業籃球。”

陳默有些意外,轉頭看他。林驍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平時那種開玩笑的樣子。

“從初中就開始想了,”林驍繼續說,“但我知道很難。所以我也在好好學習,萬一不行,還能有其他選擇。”

“你會成功的。”陳默說。

“這麽相信我?”

“嗯。”

林驍笑了,笑容在昏暗的樓梯間裏顯得格外溫暖:“那你呢?你想做什麽?只是找個工作?”

陳默很少想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未來更多是一種責任,而不是夢想。但此刻,在林驍的註視下,他試著去想象。

“也許,”他慢慢說,“當老師。教數學。”

“挺好的。”林驍說,“你一定會是個好老師。”

他們走出教學樓,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校園在夜色中顯得安靜而空曠。

“陳默,”林驍忽然說,“我們考同一所大學吧。”

陳默停下腳步。這個提議林驍之前提過,但這次聽起來不一樣,更認真,更堅定。

“我的成績可能夠不上你那個水平,”林驍繼續說,“但我會努力的。真的。”

雪花又開始飄落,細細的,密密的。陳默看著林驍,看著雪花落在他頭發上、睫毛上。

“好。”他說。

一個字,很簡單,但很重。重得讓林驍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點亮了整個冬夜。

“那就這麽說定了!”林驍伸出手,“擊掌為誓。”

陳默猶豫了一下,擡起手,和林驍的手掌輕輕擊在一起。聲音很清脆,在安靜的雪夜裏格外清晰。

回家的地鐵上,林驍一直很興奮,計劃著要考哪所大學,要選什麽專業。陳默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或搖頭。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林驍最後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期末考。陳老師,接下來就靠你監督了。”

“好。”陳默答應。

那天晚上,陳默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他想起林驍說“我們考同一所大學吧”時的眼神,想起擊掌時掌心傳來的溫度,想起雪夜中那個認真的約定。

這個約定像一顆種子,落在他心裏,悄悄生根發芽。他開始想象,如果真能和林驍上同一所大學,會是什麽樣子。他們會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在圖書館學習。林驍會去打籃球,他會去看。假期可以一起回家,或者一起去旅行。

這些想象很美好,美好得讓他有些害怕。他習慣了不期待,因為期待往往帶來失望。但這次,他忍不住想要相信,相信那個約定,相信林驍。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雪花在路燈的光暈中飛舞。陳默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計算著離期末還有多少天,離高考還有多少天,離那個可能的未來還有多少天。

數字很具體,但未來很模糊。不過沒關系,他想。至少現在,他有了一個可以一起走向未來的人。

而這個人,正一點點改變著他,改變著他看待世界的方式,改變著他對自己、對未來的期待。

冬天很冷,但心裏很暖。陳默想,也許這就是有朋友的感覺——你知道有個人在那裏,在你需要的時候,在你脆弱的時候,在你望向未來的時候。

他會陪你一起,走過這個冬天,走向下一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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