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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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清晨,房間外面發出一陣叮呤哐啷的聲響,似是有重物在搬動。

範晚被聲音吵醒,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才八點半,這是她失業以來很少醒得早的時候了。

潛意識裏她還想繼續睡,畢竟現在的她屬於無業游民一個,不睡覺的話,她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麽。

房外的動靜仍然在繼續,範晚睡不著了。

她擰開房間的門把手,探出半個身子,想要查看一下外面到底是什麽情況。

對面的房間敞開著,門口放了幾個箱子,房間的主人正抱著一個箱子往外走。

“欸,原來你在啊,我以為你不在呢。”女人空著手回來,站在範晚對面,“不好意思啊,我把你吵醒了吧。”

範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箱子,問道:“你要搬走了嗎?”

“嗯。”女人笑了笑,“我從畢業就開始工作,不斷離職入職,瞎忙活了這麽多年,還是一事無成,今年我都三十歲了,想了想,還是應該做點自己想做的事,不然總覺得自己太失敗了,以後老了跟人吹牛都沒有一點談資。”

她抱起地上的一個箱子,繼續往外搬。

範晚因為女人的話,陷入了沈思,在某種的程度上,她們的境遇又何其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她今年二十六歲,距離三十歲還有四年的時間。

以前她覺得一年365天是一個很漫長的數字,可是從她大學畢業到現在也已經過了四年的時間,這四年對現在的她來說,好像就是一眨眼的事,仿佛畢業還在昨天,而這四年裏,她做了什麽呢?

仔細想想,竟然沒有一件特別值得紀念的事。

一抹悵然從範晚的心底劃過,但此刻容不得她多想。

“這麽多東西,我幫你一起搬吧。”範晚掩上自己房間的門,在未得到允許之前,就這麽站著。

“如果你沒事的吧,那我就麻煩你了。”女人也不矯情,為了省錢,她沒叫專門的搬家公司,而是把東西緊巴緊巴裝一起,一次性叫個車帶走。

“沒事,我現在最閑了。”範晚自嘲,她彎腰抱起一個箱子,分量不輕,抱起來的時候憋了一口氣。

“怎麽,沒工作嗎?”女人隨口一問。

“嗯,失業了,一直在找工作,但是很少有面試的機會。”範晚歇了口氣,才繼續開口,“說實話,我現在挺灰心的。”

“別灰心啦,大環境是這樣的,也不是你的錯。”女人安慰道,“在我們還改變不了環境之前,我們只管做好自己,不管是單純做讓自己開心但沒用的事,還是通過學習來提升自己,環境和你都不是一成不變的,當環境在改變的時候,你也在改變,適應社會的你永遠不用擔心被淘汰,一定會有機會的。”

範晚懵懵地看向她,只見女人會心一笑:“真的,千萬不要焦慮,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是天天都在焦慮,有工作我焦慮,沒有工作我也在焦慮,焦慮到三十歲,相當於浪費了幾年的大好時光,現在想想簡直太不劃算了。”

“所以你現在醒悟了?”範晚好奇,“那你想做的事是什麽?”

“看看世界。”女人神采奕奕,對未來充滿暢想,“先去我最想去的城市,先玩上一段時間,看看那裏的風景,如果有想做的工作就打打工,沒有的話再去其他地方。”

“你知道嗎。”她道,“我的大學生活特別無聊,三點一線,教室、食堂、宿舍,除了爭取期末考試不掛科,什麽都沒想過,快畢業的時候就盼著找個工作穩定下來,以我曾經的眼界,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人生。我做第一份工作的時候以為我能幹一輩子,誰知道三個月就被開除了,然後就一直陷入找工作離職的死循環。”

“你們那會兒工作挺好找的吧。”範晚的關註點很特別,她也是找工作找瘋了。

“這個我承認。”女人撲哧一笑,又道,“我的第二份工作進了國企,同樣的職位按照現在的行情的話研究生都不一定能進得去。”

“我現在有深刻體會。”範晚懨懨的,她們體會完全相反,但也差不多,只是她屬於就業困難那一批。

搬下樓的箱子暫時寄存在門衛那裏,兩人來回搬了幾趟,還剩了一些東西。

“這個小冰箱你要嗎?要的話你拿去用吧,我就懶得帶走了。”女人打開冰箱,裏面還有一點三明治和酸奶,她檢查了一下生產日期,“還沒過期,你不嫌棄的話你收著吧。”

“這太貴重了吧。”範晚有點心動,她一直想淘個小冰箱,這樣以來她做飯的時候可以一次性多買點食材,有的食材一次性只買一點太不劃算了,但是不及時用完,壞了也很浪費,有了冰箱就好辦多了。

“反正我也用不上了。”女人又從衣櫃裏拿出一把衣架,“這個也挺實用的,我上個月買的,也沒用幾次,你不嫌棄也拿這吧。”

“你這還有這麽多東西,都不打算帶走了嗎?”範晚看了看屋裏。

“也沒什麽了。”女人道,“我要的都已經打包裝箱子裏了。”

“你要看得上就帶走。”

範晚再屋子裏轉了一圈,還真別說,她又看上幾樣實用的東西。

“我還是轉點錢給你吧,我看上的還挺多的。”範晚不好意思白拿,這網上就算淘二手的怎麽也得要一兩張紅票子。

出門在外,大家都不容易。

“還挺講究啊。”女人照顧著範晚的小心思,“五十塊錢行嗎,這剩下的東西都歸你了,你想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

“多了我不要,本來這些東西我也不打算帶走,你願意收著也是合理利用了。”

“那我不客氣啦。”範晚為撿到便宜開心,“謝謝你,心地善良的大美女。”

“不客氣,小美女。”

女人走後,出租屋突然變得有些冷清,地上有一些搬家殘留的廢紙殼和垃圾,範晚提著掃把和簸箕把地掃了,在處理廢紙殼的時候頓了頓,調轉了個方向,把它折好放在陽臺的角落裏。

做完這一切之後,範晚給自己沖了一杯燕麥做早餐,可可味的。對於這個天氣來說,在喝完一杯熱飲過後,身體不是單純的暖洋洋,是純熱,但她很喜歡熱乎乎的感覺,可能是一個人待太久了,孤寂總需要溫暖的東西驅散,不管是物理上的,還是精神上的。

在沒有工作的時候,找工作就成了範晚的工作,即使在蹲廁所這麽適合用刷手機來打發時間的場合,她依然習慣性地打開求職軟件,再習慣性地刷新頁面,看看今天有什麽上新崗位,活脫脫地把求職軟件刷成了購物軟件,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百分之七十的崗位就像被盤包漿的石頭,就這麽掛在那裏,天天等人去盤它,但就不讓人帶走。

範晚幾分鐘刷完求職軟件,這個時長某種程度上也證明了她對崗位性質熟練的判斷,是不是正經崗位,她看一眼就知道。

如果找工作真的是一個職業,她現在應該是專家級別。

嘆了一口氣,範晚自動跳轉到娛樂頻道,“工作”完成了,也是該給自己一點小獎勵了。

她刷著視頻,AI抽象、心靈雞湯、影視切片、營銷號、社會新聞輪番上陣,亂七八糟的大雜燴和她的精神狀態也蠻符合的,主打一個不穩定。

不到一分鐘的視頻,勾著人的喜怒哀樂,爆發的很突然,消失的也很快。一個視頻接著一個視頻,不同的情緒接連出現、又消失。

範晚是萬萬沒有想到的,有一天她會成為社會新聞的主角。昨天在地鐵站爆哭的視頻被路人拍下來發到了網上,幸好她哭的時候把臉捂得嚴嚴實實,個人信息沒有暴露。

她是想出名,但也沒想過以這種方式出名啊。

評論區說什麽的都有,但基本圍繞著感情和工作。

有人猜她是被甩了,還莫名其妙地被打上了“戀愛腦”的標簽,也有人說是被開除了,心情不好。

範晚刷著評論,心裏沈甸甸的,仿佛被帶回來了那個時候,苦澀滯悶的情緒湧上來。

但同時,她也考慮著一個比較跳脫的問題,作為故事的主角,她可以趁著這波熱度現身說法,說不定可以做起一個賬號,但是熱度帶來的關註能維持多久,是曇花一現還是時來運轉,她卻不能保證。

“煩死了。”範晚關掉手機,按下沖水鍵,水渦高速旋轉,再緩慢歸於平靜。

更煩的事來了,廁所堵了。

這下範晚徹底抓狂了,踩著拖鞋的腳跺著地板,喉間抑制地發出尖叫聲。

瘋狂過後她冷靜下來,安慰自己,沒事的,不就是廁所堵了嘛,小問題,她能解決。

這不是她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順利的話她自己就能解決,甚至不需要請專業人士出手。

範晚找出自己收藏的疏通廁所技巧的視頻,覆習了一遍流程步驟。

到廚房燒了半壺開水,滾燙的水倒進廁所裏。

氣味有些一言難盡,範晚一邊幹噦一邊再往裏倒入洗潔精,沈澱了十幾分鐘過後,摁下沖水鍵。

水線上漲,流速沒有太多的變化。

範晚噦得更厲害了,差點真吐出來點東西。

“怎麽不管用了這次。”範晚捂著鼻子和嘴,什麽不想了,就像好好研究怎麽把這廁所通了。

她上網又查了查通廁所的技巧,這次打算換個招式。

按照視頻裏的要求,範晚找來一個塑料口袋,紮在馬桶刷上,然後憋著氣,使勁往裏懟。

在這個過程裏,範晚根本不敢細看,除了防著一些不明物體沾身上外,只管懟。

這個方法挺好用,舒暢的流水聲聽得範晚自己也舒暢了。

很好,今天又省了一筆錢,開心。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到了傍晚,天色漸暗,範晚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準備出去轉一轉,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白天對她而言是死氣沈沈的,只有到了晚上她才像活過來一樣,融入人群中的她才不像個異類。

範晚戴著耳機出門,耳邊是聽了很多很多遍的歌單,多到什麽程度呢,這半年以來,平均每天都要聽一遍的程度,是精神食糧般的存在。

耳機的音量適中,介於可以聽清歌詞和外面人說話的之間。

範晚喜歡在散步的時候,也觀察著身邊的事,偶爾遇見別人的小確幸對她來說也是一種滋養。

她才剛下樓,腳下的鞋帶突然松了。

範晚蹲下來系鞋帶,還想著以前跑步都不會松的,怎麽今天剛系上,還系得那麽緊的,居然這麽輕易就松了。

她死死地拉著鞋帶兩邊,想把它系緊一點。

“小晚。”

範晚聽見有人叫她,是記憶中的聲音,她的心像坐在最高點的過山車一樣,預想著即將面臨的失重感,而當她擡頭看向人的時候,坐著過山車的心臟飛速往下墜,失重感頓時湧上來。

“媽。”範晚張了張嘴,嗓子像卡住了一樣,聲音不成調,弱弱的。

“媽!”眼前的人不是幻覺,範晚提高音量,快步坐過去,語氣是意外的喜悅,“你怎麽過來了。”

“想你了,來看你。”範晚媽媽手上拎著兩大袋東西,背上還有一個黑色的雙肩包。

“都是我不好,這麽久也沒回去看你們。”範晚眼眶的熱意一下子就湧上來了。

“你回去我過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團聚就好了。”範晚媽媽拍了拍她的手。

“爸呢,他一個人在家嗎,他還好吧。”範晚帶媽媽上樓。

“他好著呢,周末沒事就去釣魚,一天天的,魚沒釣上來一條,那亂七八糟的工具買了一大堆。”範晚媽媽吐槽道,“有這錢,魚都能買多少條了。”

範晚聽著媽媽的碎碎念,那心就跟枯木逢了春,安全感蹭蹭往上漲。

“今天就我一個人,另一個今天退租了。”範晚幫媽媽把包取下來,“房東中午給我發了消息,下個月一號有新租客來。”

“男的女的?”範晚媽媽道,“要是男的還是別租了,媽媽不放心。”

“放心吧,是女的,聽說比我還小四歲。”範晚倒了一杯水過來,“我們房東只租房子給女生。”

“那就好。”

“你都帶了什麽呀,裝這麽多包。”範晚像個小朋友,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翻媽媽帶來的包,因為她知道裏面一定裝了她愛吃的。

果不其然,小到零食,大到抽了真空的鹵味,家鄉特產,鋪滿了一張桌子。

“朝廷的救濟糧終於打下來了。”範晚嘴不著調,在媽媽面前放松得過了頭。

“嗯,小晚子快謝主隆恩。”範晚媽媽這兩年沒少刷短劇。

“你就是太後,那我好歹也是個公主啊。”範晚撇了撇嘴,剛撕開一包零嘴想往嘴裏塞,聽到她媽的話,再饞這一口也要先辯一句再吃。

範晚媽媽的到來是毫無預兆的,從家裏坐車過來,至少五個小時。範晚猜她媽媽昨天和她通過電話後就想打算過來,因為帶來的這些東西僅僅是準備也要兩三個小時。

範晚沒有問她媽媽為什麽會過來,因為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她在吃東西,她媽媽就去參觀她的居住環境。

母女溫情不超過十分鐘,範晚就被嫌棄一個人過得邋裏邋遢,沒有女孩子的樣兒。

範晚吃著媽媽帶來的東西,跟在替她收拾的媽媽後面,像個小尾巴。媽媽在前面嘮叨,她就在屁股後面辯解。

“我已經很愛幹凈了。”範晚道,“我每天還疊被子呢這是多麽優良的傳統啊。”

小嘴叭叭個不停,不是吃就是反駁,一秒沒歇過。

“你走遠點,吵得我頭疼。”範晚媽媽一臉不耐煩,“我說一句,你說十句。”

“那是我有理。”範晚驕傲道,“你說不過我了。”

“走開!”範晚媽媽咬牙切齒,手裏拿著衣架子,象征性地打了一下她的屁股。

範晚吐了吐舌頭,不僅沒有被嚇退,反而更來勁了。

晚上母女兩人久違地躺在一張床上,臥室燈關著,借著窗外的光,淺淡地照出人的輪廓。

“昨天的面試沒過,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就出結果了。”範晚聲音悶悶的,“但是我沒說。”

她說完後,迎來的是兩秒的沈默。

範晚媽媽嘆了一口氣,她將範晚的手拉過來,輕輕撫摸著她的手背:“你是為了不讓媽擔心才沒說吧。”

“心裏難過的話,可以直接跟媽媽說呀。”範晚媽媽道,“媽媽永遠是你的後盾。”

範晚眼淚一下就忍不住流出來了,她無聲地流著淚,另一只沒被握住的手擡起來抹掉眼淚。

“我覺得我好沒用。”範晚手背都濕了,幹脆提著薄毯的邊角來擦眼淚,“明明你和爸爸都那麽能吃苦,但是我一點也吃不了苦,我都這麽大了有時候還這麽幼稚。”

“我有時候想著要不我多忍耐一點,可是好難做到。”

“爸媽吃苦不就是想你不要走我們的老路嗎。”範晚媽媽擡手幫範晚擦掉眼淚,“爸媽就是想你能過得輕松一點,實在忍不了就不忍了,有我在,還能餓著你?”

範晚蜷著身子往下滑,窩到媽媽懷裏,抽噎出聲。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好的工作不好找,我們就退一步,只要你做得高興,管它體面不體面,錢多錢少也無所謂,媽都支持你。媽唯一害怕的是你失去和這個社會的鏈接,假如有一天爸媽都不在了,你也有自己養活自己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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