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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rning Embers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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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rning Embers -23

畢業旅行的游輪在暮色中啟航。

姜歲桉站在甲板邊緣,看著榆城的燈火漸漸遠去,變成海平面上一條模糊的光帶。海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淩亂飛舞,也吹得她單薄的身體微微搖晃。

她已經很輕了。

三個月來的化療和病痛,把她原本就瘦削的身體消耗得只剩一副骨架。站在甲板上時,她總覺得自己隨時會被風吹走,飄進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裏。

“歲桉,進去吧,風太大了。”

甄洛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擔憂。她把一件外套披在姜歲桉肩上,那件外套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像個巨大的布袋。

“我想再看看。”姜歲桉輕聲說,“以後……看不到了。”

甄洛溪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反駁,只是陪她站著,看著那座漸行漸遠的城市。

這次畢業旅行是系裏組織的,名義上是慶祝畢業,實際上是給那些獲獎、考研成功、找到好工作的學生一個慶祝的機會。姜歲桉本不想來,但甄洛溪堅持:“你答應過我的,最後的時間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嗎?”

於是她來了。

穿著最厚的衣服,揣著足夠三天用量的止痛藥,踏上了這艘開往公海的游輪。

她沒想到的是,溫止寒和淩薇也在。

他們當然在。

金獎得主,金童玉女,系裏的驕傲——怎麽能缺席這樣的場合?

姜歲桉在登船時遠遠看見了他們。淩薇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披散,笑容燦爛。溫止寒站在她身邊,穿著淺藍色的襯衫,神情淡淡的,但偶爾看向淩薇時,嘴角會微微上揚。

她移開視線,假裝沒看見。

假裝心臟沒有在那一眼裏,微微抽搐了一下。

假裝那九年的追逐,已經徹底成了過去式。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是刻在骨頭裏的。

就像她此刻站在甲板上,明明知道他在船艙裏,明明知道不該再想,卻還是忍不住……想知道他在做什麽。

真可悲。

姜歲桉對自己笑了笑,轉身走進船艙。

---

游輪的第一晚有晚宴。

餐廳裏燈火輝煌,長桌上擺滿了精致的食物,香檳塔在燈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暈。學生們穿著漂亮的衣服,三五成群地談笑,空氣裏彌漫著歡樂和酒精的味道。

姜歲桉坐在角落的座位上,面前放著一杯溫水。她不能喝酒,不能吃油膩的食物,只能小口喝著水,看著這場熱鬧與她無關的盛宴。

甄洛溪被幾個同學拉去跳舞了,臨走前叮囑她:“別亂跑,等我回來。”

她點點頭,繼續坐在那裏,像一個透明的觀眾。

“姜歲桉?”

熟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她轉過頭,看見了溫止寒。

他站在幾步之外,手裏端著一杯香檳,神情覆雜地看著她。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比三個月前更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些幹裂。

“你……怎麽來了?”他問,聲音有些啞。

“畢業旅行。”姜歲桉說,“系裏組織的。”

溫止寒沈默了幾秒。

“你身體……還好嗎?”

“還好。”

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卻像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河。

曾經她拼命想靠近他,現在他站在面前,她卻只覺得遙遠。

“止寒!”

淩薇的聲音從人群那頭傳來。她穿著一襲淺藍色的長裙,快步走過來,很自然地挽住溫止寒的手臂。

“我找你半天了。”她笑著說,然後看向姜歲桉,眼神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歲桉?你也來了?”

“嗯。”姜歲桉點點頭。

“真好。”淩薇的笑容無懈可擊,“畢業旅行嘛,大家都該來玩玩。”

她說著,拉了拉溫止寒的手臂:“走吧,那邊在拍照,我們一起去。”

溫止寒看了姜歲桉一眼,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轉身離開。

姜歲桉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端起水杯,小口喝著。

水是溫的,卻燙得她眼眶發酸。

---

晚宴進行到一半,有人提議去甲板上看星星。

人群呼啦啦湧向甲板,笑聲和腳步聲混成一片。姜歲桉被甄洛溪拉著,也跟了上去。

甲板上很開闊,夜空繁星密布,海面平靜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天上的星光和游輪的燈火。學生們三五成群地散開,有人拍照,有人唱歌,有人靠在欄桿上竊竊私語。

姜歲桉找了個角落的位置,靠在欄桿上,仰頭看著星空。

真美。

她想,如果能在這樣的星空下死去,好像也不錯。

“歲桉,我給你拍照!”甄洛溪舉著手機跑過來,“難得出來玩,總要留點紀念。”

姜歲桉看著她,笑了。

“好。”

甄洛溪讓她擺了幾個姿勢,哢嚓哢嚓拍了好幾張。拍完後,她低頭翻看照片,眉頭漸漸皺起來。

“怎麽了?”姜歲桉湊過去看。

照片裏的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顴骨突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穿著寬大的外套,像一只隨時會折斷的紙鳶。

“沒事。”甄洛溪飛快地關掉相冊,“光線不好,明天白天再拍。”

姜歲桉知道她在掩飾,但沒有戳破。

只是輕聲說:“洛溪,給我和這片海拍一張吧。我想留個紀念。”

甄洛溪的眼眶紅了,但點了點頭。

姜歲桉轉過身,背對著大海,面向鏡頭。

海風吹起她的頭發,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蒼白的膚色照得近乎透明。

甄洛溪按下快門。

那一瞬間,鏡頭邊緣出現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人影。

是溫止寒。

他站在不遠處,正看著這邊。

甄洛溪的手指頓了一下,但沒有聲張,只是繼續拍完,然後收起手機。

“好了。”她說,“我們回去吧,外面冷。”

姜歲桉點點頭,正要轉身——

“姜歲桉!”

淩薇的聲音突然響起,尖銳而急促。

姜歲桉循聲望去,看見淩薇和溫止寒站在甲板另一側的欄桿邊。淩薇手裏拿著手機,似乎在拍照,但她的表情突然變得驚恐——

因為她身後的溫止寒,腳下打滑了。

游輪的甲板剛被服務員拖過,還有些濕滑。溫止寒為了配合淩薇的拍照角度,半個身子探出了欄桿,此刻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仰去。

“止寒!”淩薇尖叫。

周圍的人也驚呼起來。

溫止寒的身體已經失去了平衡,雙手在空中亂抓,卻什麽也抓不到。他的身後是漆黑的夜空,和無邊無際的大海。

那一瞬間,時間像是被放慢了。

姜歲桉看見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看見他臉上的驚恐,看見他的嘴唇張開,似乎想喊什麽——

然後她動了。

不是思考,不是選擇,甚至不是決定。

只是身體的本能。

就像九歲那年體育課暈倒時,她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什麽。

就像十五歲那年聽到他評價自己時,她本能地躲到墻後不讓自己被發現。

就像這九年裏的每一個瞬間,她都在本能地……向他靠近。

她沖過去,伸出手,在他即將墜落的那一瞬間,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溫止寒的身體懸在半空,下面是翻湧的黑色海水。他擡起頭,看見抓著他的人,瞳孔猛地收縮。

“姜歲桉——”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姜歲桉沒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抓著他的手腕,指甲陷進他的皮膚,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身體太輕了,輕得幾乎要被他的重量帶下去,但她沒有松手。

有人沖過來幫忙。

有人喊著“抓住他”。

有人伸出手,拉住了溫止寒的另一只手臂。

溫止寒被拽了上來,跌回甲板上,大口喘著氣。

而姜歲桉,在所有人沖過來的那一刻,松開了手。

她後退了一步。

兩步。

三步。

欄桿在她身後,很低,只到她的腰。

她的身體向後仰去。

太輕了。

真的太輕了。

輕到一陣海風就能把她吹走。

溫止寒擡起頭的那一瞬間,看見的是她向後墜落的身影。

她的眼睛看著他。

沒有恐懼,沒有怨恨,沒有不舍。

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平靜。

像終於卸下了什麽。

像終於可以休息了。

像終於……

“抓住我——!”

他撲向欄桿,伸出手想抓住她,但只抓到了空氣。

她的身體墜落下去,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色的海水裏。

浪花濺起,然後被夜色吞沒。

什麽都沒有了。

溫止寒僵在欄桿邊,保持著伸手的姿勢,一動不動。

周圍的人在尖叫,在呼喊,在打電話求救。甄洛溪沖過來,趴在欄桿上嘶喊:“歲桉——!”

但這些聲音,溫止寒都聽不見。

他只看見她最後的那一眼。

那雙眼睛。

那雙曾經裝滿他的眼睛。

那雙後來變得平靜如死水的眼睛。

那雙在墜落的最後一刻,依然看著他的眼睛。

沒有恨。

沒有怨。

只有……告別。

“姜歲桉……”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姜歲桉!”

他開始瘋了一樣想翻過欄桿,被幾個人死死抱住。他掙紮,嘶吼,像一頭失控的野獸。

“放開我!我要下去!她還在下面——”

沒有人放開他。

甲板上亂成一團。

而海面上,只剩下起伏的波浪,和越來越遠的游輪燈火。

什麽都沒有了。

---

姜歲桉在海水裏下沈。

很冷。

冷得刺骨,冷得她的身體在發抖,但奇怪的是,她不覺得痛苦。

只是冷。

還有一點……遺憾?

遺憾沒來得及和洛溪好好告別。

遺憾沒來得及看媽媽最後一眼。

遺憾……她還沒來得及問自己,這九年,到底值不值得。

海水灌進她的嘴裏,鹹澀的,腥苦的。她睜著眼睛,看著越來越遠的水面——那裏有一圈模糊的光,是游輪的燈火。

還有一個人影。

溫止寒的人影。

他在喊什麽?

她聽不見。

只能看見他撲在欄桿上的樣子,看見他伸出的手,看見他張合的嘴唇。

他好像……在喊她的名字?

姜歲桉想笑。

笑不出來,因為嘴裏灌滿了海水。

她閉上眼睛。

黑暗湧來。

很溫暖。

像母親的子宮。

像……她終於可以休息的地方。

“就這樣吧。”

她在心裏說。

“命還你。”

“我們……兩清了。”

然後,意識沈入無邊的黑暗。

什麽都沒有了。

---

三天後,消息傳回榆城。

“A大畢業生姜歲桉,在畢業旅行游輪上意外墜海,搜救三天無果,已確認死亡。”

甄洛溪坐在公寓裏,看著那份死亡證明。

眼淚無聲地流。

但她沒有哭出聲。

因為她知道,這是姜歲桉想要的。

她想起三天前的那個夜晚,搜救隊在海上忙碌時,她被一個漁民悄悄叫到一邊。

“姑娘,我們撈上來一個人。”漁民壓低聲音,“還有氣,但很虛弱。要報警嗎?”

甄洛溪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她跟著漁民去了他的小船,看見了躺在船艙裏的姜歲桉。

她渾身濕透,臉色白得像紙,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歲桉……”甄洛溪跪在她身邊,眼淚決堤。

姜歲桉睜開眼睛,看著她。

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音:

“洛溪……讓他們……以為我死了……”

甄洛溪楞住了。

“你……”

“求你……”姜歲桉的眼淚滑落,“讓我……死一次……就一次……”

甄洛溪看著她,看著這個被病痛折磨了無數個日夜的女人,看著這個寧願死在陌生海域也不願再回去面對那個世界的女人。

良久,她點了點頭。

“好。”

她擦掉眼淚,站起身,對漁民說:

“大叔,求你一件事。”

漁民看著她,又看看姜歲桉,最終嘆了口氣。

“行吧。我什麽都沒看見。”

於是,姜歲桉“死”了。

死在那片黑色的海水裏。

死在溫止寒最後那一聲呼喊中。

死在她自己選擇的、永遠的告別裏。

---

三個月後。

南方某座小城,一棟老舊居民樓的六樓。

姜歲桉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陽光。

陽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化療還在繼續,頭發掉光了,戴上假發。身體還是很弱,但至少……不用再看見那些讓她心碎的臉了。

手機響了。

是甄洛溪發來的消息:

“他又去你家了。被阿姨趕出來的。聽阿姨說,他在門口跪了一整夜。”

姜歲桉看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動。

然後她回覆:

“告訴他,別再來了。”

“告訴他,姜歲桉已經死了。”

“死在那個想救他的晚上。”

消息發出去,她關掉手機。

窗外的陽光依舊很好。

她閉上眼睛,輕輕靠在椅背上。

心裏那個空了九年的地方,終於……不再疼了。

因為那個會疼的人,已經死了。

死在那片海裏。

死在他的記憶裏。

死在他們……永遠無法回去的、那個盛夏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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