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mber Shadow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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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ber Shadow -11

一月初的設計比賽報名截止那天,姜歲桉在報名表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很輕,像怕驚擾什麽。表格需要指導老師簽字,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敲開了中文系一位副教授的門——那位老師曾在課堂上表揚過她的小說,說她“對光影的描寫有種病態的敏感”。

“設計比賽?”副教授推了推眼鏡,“歲桉,這是跨專業的,難度很大。”

“我知道。”姜歲桉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想試試。”

老師看了她一會兒,最終在推薦人一欄簽了字。“題材定了嗎?”

“定了。”姜歲桉說,“叫《孑影》。”

孑影。

孤單一人的影子。

---

準備作品的日子像一場漫長的慢性自殺。

姜歲桉白天上課、打工,晚上泡在圖書館查資料,淩晨回到宿舍後繼續畫草圖、寫文案。她的睡眠時間被壓縮到每天不足四小時,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過,臉色蒼白得嚇人。

胃痛開始頻繁發作。

有時在圖書館查資料時,突然一陣絞痛襲來,她不得不蜷縮在椅子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等那一波疼痛過去。有時在深夜畫圖時,惡心的感覺湧上來,她沖進洗手間幹嘔,卻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有滿嘴苦澀的膽汁味。

她沒去醫院。

一是沒錢,二是沒時間。她只是去藥店買了最便宜的胃藥,疼得受不了時吃兩片,然後繼續熬夜。

那條銀杏葉項鏈她一直戴著,銀鏈貼著鎖骨,冰涼的,像某種自我懲罰的標記。每當她累得想放棄時,就會摸摸那片葉子,告訴自己:姜歲桉,這是你自己選的路。

沒有退路。

---

周三下午,姜歲桉在圖書館三樓的藝術區查資料時,遇見了淩薇。

淩薇抱著一摞厚厚的進口畫冊,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歲桉?你也在這兒查資料?”

姜歲桉點點頭,想繞開。

“等等。”淩薇叫住她,“關於比賽,我有些資料可能對你有用。”

她從畫冊裏抽出一本裝幀精美的作品集:“這是去年金獎的作品集,裏面有詳細的創作思路和解構分析。你可以看看,參考一下。”

姜歲桉看著那本作品集。

封面燙金,紙張厚實,一看就是昂貴的進口書。

“不用了。”她說,“我看圖書館的就行。”

“圖書館的那些太舊了。”淩薇把書塞進她手裏,“拿著吧,反正我看完了。”

語氣是善意的,眼神是真誠的。

但姜歲桉感覺到了那善意底下的、某種微妙的施壓。

“那……謝謝。”她接過書。

淩薇笑了笑:“對了,你作品主題定了嗎?”

“《孑影》。”

“孑影……”淩薇重覆了一遍,若有所思,“孤獨的影子?很符合你的風格。”

她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這個主題可能有點……消極。評委們更喜歡積極向上的作品。”

“我會處理好的。”姜歲桉說。

“那就好。”淩薇看了一眼手表,“我得走了,止寒在等我討論方案。哦對了——”

她轉身要走,又回過頭:

“如果你需要幫忙,隨時找我。止寒也說,如果你有技術上的問題,他可以抽空指導你。”

又是“指導”。

又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姜歲桉捏緊了手裏的作品集,紙張邊緣割著掌心。

“不用了。”她說,“我自己可以。”

淩薇看著她,眼神覆雜。良久,她才輕聲說:“歲桉,你總是這麽要強。”

說完,她轉身離開。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圖書館裏格外清晰,一聲,一聲,像某種倒計時。

---

那天晚上,姜歲桉翻開了那本作品集。

裏面確實有很多珍貴的設計思路,但看著看著,她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有幾頁被刻意折了角,折角處的作品,主題都和“孤獨”、“影子”、“單向依附”有關。

其中一幅作品的名字叫《影子的葬禮》。

姜歲桉盯著那幅作品看了很久。

構圖、配色、概念,都和她正在構思的《孑影》有驚人的相似。

只是更成熟,更完整,更……像她想要達到卻暫時達不到的樣子。

她的手開始發抖。

是巧合嗎?

還是……

她不敢細想。

---

周末,姜歲桉去了市區的美術館。

那裏正在舉辦一場現代藝術展,據說有幾位這次比賽的評委的作品參展。她需要實地感受,需要更直觀的靈感。

美術館很大,人不多。她一個人慢慢走著,在一幅名為《光蝕》的作品前停下了腳步。

那幅畫很簡單:一大片刺眼的白光中央,有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黑點。介紹牌上寫著:“光在吞噬一切的同時,也在消解自身。”

姜歲桉盯著那個黑點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發酸,淚水模糊了視線。

“你也喜歡這幅畫?”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姜歲桉猛地轉身,看見了溫止寒。

他穿著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羽絨馬甲,手裏拿著美術館的導覽圖。看見她,他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覆了平靜。

“你怎麽在這兒?”姜歲桉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

“陪淩薇來看展。”溫止寒說,“她去洗手間了。”

果然。

姜歲桉想轉身離開,但溫止寒叫住了她。

“你的作品……準備得怎麽樣了?”

“還行。”

“需要幫忙嗎?”

又是這句話。

姜歲桉幾乎想笑。

“溫止寒,”她看著他,“你能不能不要再對我說這句話了?”

溫止寒楞住了。

“每次你說要幫我,最後都會變成傷害。”姜歲桉的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美術館裏有輕微的回音,“小學時你背我去醫務室,轉頭就說‘挺煩的’。初中時你給我送藥膏,卻眼睜睜看著我被欺負。高中時你教我物理題,卻和淩薇在實驗樓接吻。”

她頓了頓,眼淚滑落:

“現在你說要幫我準備比賽——是不是等我把所有心血都交給你,你又會轉身,和淩薇一起,把我的創意變成你們的東西?”

溫止寒的臉色白了。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說:“我不會。”

“你會的。”姜歲桉笑了,笑容蒼白得像紙,“因為你習慣了。習慣了接受我的付出,習慣了享受我的仰慕,習慣了……把我當成一個不會疼的物件。”

“姜歲桉,我不是——”

“止寒?”

淩薇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

她穿著米白色的長款大衣,手裏拿著兩杯熱飲,笑容溫柔地走過來:“我找了你好久,原來你在這兒。”

她看見姜歲桉,楞了一下,隨即露出驚喜的表情:“歲桉?你也來看展?好巧啊。”

她走到溫止寒身邊,很自然地把其中一杯熱飲遞給他,然後看向姜歲桉:

“一個人來的?”

“嗯。”姜歲桉擦掉眼淚,低頭想走。

“等等。”淩薇叫住她,從包裏拿出一個小瓶子,“這個給你。”

姜歲桉看著那個瓶子——是某進口品牌的護手霜,很貴,她只在廣告上看過。

“不用了……”

“拿著吧。”淩薇把瓶子塞進她手裏,“你手都裂了,做設計經常要畫圖,保護好手很重要。”

她說得很真誠,眼神關切。

但姜歲桉感覺到了那只手在碰到自己時,輕微的、不易察覺的顫抖。

“謝謝。”她把瓶子放進包裏。

淩薇笑了笑,挽住溫止寒的手臂:“那我們走吧?你不是說還要去看那邊的裝置藝術嗎?”

溫止寒看了姜歲桉一眼,眼神覆雜。

“嗯。”他最終說。

兩人轉身離開。

姜歲桉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展廳拐角。

然後她低頭,看著手裏的護手霜。

瓶子很精致,膏體是淡淡的粉色,香味優雅。

但她聞到的,只有冰冷的、令人作嘔的虛偽。

---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姜歲桉打開電腦,開始修改《孑影》的方案。

她刪掉了所有和《影子的葬禮》相似的元素,重新構思,重新畫圖。眼睛酸得流淚,胃痛一陣陣襲來,但她沒有停。

淩晨三點,室友們都睡了,只有她桌上的臺燈還亮著。

她終於完成了新的草圖。

保存文檔時,電腦突然藍屏了。

姜歲桉楞住了。

她重啟電腦,但系統崩潰了,所有文件都無法打開。她嘗試了各種方法,甚至用上了室友說的“偏方”,但都沒用。

三年的小說稿,所有的課程作業,還有剛剛完成的《孑影》設計方案。

全部丟失了。

姜歲桉坐在椅子上,看著漆黑的電腦屏幕。

屏幕上映出她自己蒼白模糊的臉,和那雙空洞的、沒有淚水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淩薇給她的那本作品集。

想起那些被刻意折角的頁面。

想起美術館裏,淩薇遞給她護手霜時,那只微微顫抖的手。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腦海裏。

但她不敢細想。

因為如果那是真的……

那她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

第二天,姜歲桉把電腦送去維修店。

師傅檢查後搖頭:“硬盤壞了,數據恢覆不了。”

“一點都恢覆不了嗎?”姜歲桉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除非送專業的數據恢覆公司,但那個很貴,至少這個數。”師傅比了個手勢。

那個數字,是姜歲桉半年的生活費。

她抱著電腦走出維修店,站在冬日的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絕望。

手機響了。

是溫止寒。

她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很久,最終接起來。

“姜歲桉,”溫止寒的聲音有些急,“你在哪?”

“……街上。”

“電腦是不是壞了?”

姜歲桉楞住了。“你怎麽知道?”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淩薇說,她昨晚不小心把水灑在你電腦上了,當時沒敢告訴你。”溫止寒說,“她現在很愧疚,想賠你一臺新的。”

水灑了?

姜歲桉想起昨晚,淩薇遞給她護手霜時,那只手確實碰了一下她的電腦包。

但那是無意的嗎?

還是……

“不用了。”她說,“我自己修。”

“姜歲桉,你別逞強。”溫止寒的聲音沈下來,“我知道電腦對你多重要。淩薇也不是故意的,她……”

“她當然不是故意的。”姜歲桉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她只是‘不小心’而已。就像她‘不小心’把水灑在我電腦上,‘不小心’把那些折角的作品集給我看,‘不小心’在我面前炫耀你們的恩愛。”

她頓了頓,眼淚終於掉下來:

“溫止寒,我就問你一句——如果現在是我‘不小心’弄壞了淩薇的電腦,你也會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她不是故意的’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

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沈默。

良久,溫止寒才說:“我會讓她賠你。”

“賠?”姜歲桉笑了,笑容裏帶著眼淚,“賠我一臺電腦,就能賠我三年的稿子嗎?能賠我熬夜畫的設計圖嗎?能賠我……這九年來,被你們一點點碾碎的自尊嗎?”

“姜歲桉……”

“夠了。”姜歲桉掛斷電話,關機。

她抱著電腦,慢慢蹲在街邊。

冬日的陽光很刺眼,但照不暖她冰冷的身體。

行人匆匆走過,偶爾有人投來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很快就移開了。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真正在意另一個人的痛苦。

就像光從不在意影子的形狀。

---

下午,姜歲桉收到了一個快遞。

是一臺全新的筆記本電腦,最新款,配置很高。附著一張卡片,是淩薇的字跡:

“歲桉,對不起。我知道道歉沒用,但請收下這個。希望不會影響你的比賽。——淩薇”

字跡工整,語氣誠懇。

但姜歲桉看著那臺電腦,只覺得惡心。

她抱著電腦去了物理系實驗室——她知道溫止寒這個時間通常在那裏。

果然,他在。

看見她,溫止寒楞了一下,隨即走上前:“姜歲桉……”

姜歲桉把電腦塞進他懷裏。

“還給她。”她說,“我不需要。”

“姜歲桉,你別這樣。”溫止寒皺眉,“淩薇是真的想道歉。”

“道歉?”姜歲桉看著他,眼睛紅得嚇人,“溫止寒,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溫止寒的表情僵住了。

“她弄壞我的電腦,給我看那些相似的作品,在美術館‘偶遇’我,給我護手霜——這一連串的事,你難道看不出是什麽意思嗎?”

溫止寒沈默了幾秒。

“她只是……想幫你。”

“幫我?”姜歲桉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溫止寒,這麽多年了,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淩薇從來不是在幫我,她是在一點一點地,把我逼到絕路。”

“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她要讓我知道,”姜歲桉一字一句地說,“我永遠不配站在你身邊。我永遠只是一道影子,一道可以被隨意抹去、隨意取代的影子。”

溫止寒的臉色白了。

他看著她,眼神裏有震驚,有不解,還有一種近乎狼狽的慌亂。

“不是那樣的……”他說,但聲音很輕,輕得連他自己都不信。

“那是怎樣的?”姜歲桉追問,“溫止寒,你敢不敢告訴我,在你心裏,我到底算什麽?”

實驗室裏很安靜,只有儀器低沈的嗡鳴。

窗外,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淒艷的橙紅色。

溫止寒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你是姜歲桉。”

“是我認識了九年的人。”

“是我……不想失去的人。”

他說得很慢,很認真,像在念某種誓言。

但姜歲桉聽出了那話裏的猶豫,聽出了那“不想失去”背後的、更深的東西——

不是愛。

不是喜歡。

只是“不想失去”。

就像不想失去一件用順手的工具。

就像不想失去一道習慣了的影子。

多麽可悲。

“溫止寒,”她開口,聲音沙啞,“你知道嗎,我寧願你說你討厭我,寧願你說你從沒把我當回事。”

“那樣至少,我不會抱有任何幻想。”

“不會以為,只要我夠努力,夠堅持,總有一天你會回頭看看我。”

她頓了頓,眼淚無聲滑落:

“但現在我知道了,你永遠都不會回頭。”

“因為在你心裏,我從來都不值得你回頭。”

說完,她轉身離開。

腳步很快,像逃。

溫止寒站在原地,抱著那臺嶄新的電腦,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孤獨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姜歲桉作品的名字——

《孑影》。

孤單一人的影子。

原來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她永遠都只是一個人。

---

晚上,姜歲桉在宿舍樓下坐了很久。

雪又下了起來,細碎的,安靜的,像天空在為她哭泣。

她抱著膝蓋,看著地面上的積雪一點點變厚,看著自己的影子在路燈下變得越來越淡。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甄洛溪發來的消息:

“歲桉,最近怎麽樣?比賽準備得還順利嗎?”

姜歲桉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她回覆:

“洛溪,如果有一天我撐不下去了,你會怪我嗎?”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電話就打過來了。

“姜歲桉,你說什麽呢?”甄洛溪的聲音急得發顫,“你在哪?我現在就去找你!”

“我沒事。”姜歲桉輕聲說,“就是……有點累。”

“你在宿舍樓下對不對?我聽見風聲了。”甄洛溪說,“你等著,我十分鐘就到。”

電話掛斷了。

姜歲桉抱著手機,坐在雪地裏。

雪花落在她頭發上,肩膀上,睫毛上。

冰冷冰冷的。

但她感覺不到。

只覺得累。

累得想閉上眼睛,永遠睡過去。

十分鐘後,甄洛溪真的來了。

她跑得氣喘籲籲,看見姜歲桉坐在雪地裏,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姜歲桉!你瘋了嗎?這麽冷的天坐在這兒!”她沖過來,把姜歲桉拉起來,用力拍掉她身上的雪。

姜歲桉看著她,笑了。

笑容很淡,像雪地上淺淺的腳印。

“洛溪,”她說,“我電腦壞了,所有文件都沒了。”

甄洛溪楞住了。

“《孑影》的設計圖,三年的小說稿,所有的作業……都沒了。”

姜歲桉說著,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什麽都沒了。”

甄洛溪緊緊抱住她。

“沒事,歲桉,沒事的。”她的聲音也在發抖,“稿子可以重寫,設計圖可以重畫,作業可以重做……我幫你,我們一起,總能做好的。”

“可是洛溪,”姜歲桉把臉埋在她肩上,“我好累啊。”

“累就休息,比賽不參加了,學分不要了,什麽都不要了。”甄洛溪拍著她的背,“歲桉,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麽,你只要好好活著,就夠了。”

好好活著。

多麽簡單的願望。

但對姜歲桉來說,卻好像比登天還難。

因為她心裏有個地方,早就死了。

死在溫止寒說“挺煩的”那一刻。

死在實驗樓那個月光下的吻裏。

死在淩薇一次次溫柔的羞辱中。

死在九年漫長的、無望的等待裏。

“洛溪,”她輕聲說,“我想回家。”

“好,我送你回家。”甄洛溪松開她,擦掉她的眼淚,“但在這之前,你得先跟我去個地方。”

“去哪?”

“醫院。”甄洛溪說,“你臉色白得嚇人,必須去醫院檢查。”

姜歲桉想拒絕,但甄洛溪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往外走。

雪還在下。

兩人走在空蕩蕩的校園裏,腳印深深淺淺地印在雪地上。

像某種求救的信號。

但沒有人看見。

就像沒有人看見,那個冬夜,一個女孩的心,正在雪地裏慢慢凍結。

慢慢死去。

---

醫院裏,醫生給姜歲桉做了檢查。

“長期疲勞,營養不良,胃潰瘍加重。”醫生皺著眉,“小姑娘,你這樣下去不行,必須好好休息,按時吃飯。”

姜歲桉低著頭,沒說話。

甄洛溪替她應著:“好的醫生,我會監督她的。”

從醫院出來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甄洛溪送姜歲桉回宿舍,在樓下,她突然說:“歲桉,搬出來和我住吧。”

姜歲桉楞住了。

“我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小房子,雖然不大,但比宿舍安靜。”甄洛溪看著她,“你搬出來,離那些人遠一點,好好養病,好好準備比賽——如果你想繼續的話。”

姜歲桉看著她,眼睛又紅了。

“洛溪,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因為你是姜歲桉啊。”甄洛溪笑了,笑容溫暖得像冬日的陽光,“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這句話,比任何情話都動聽。

也比任何情話都讓姜歲桉想哭。

因為她忽然發現,這九年來,她一直在追逐一道遙遠的光,卻忽略了身邊真正的溫暖。

“好。”她說,“我搬。”

甄洛溪松了口氣,用力抱了抱她。

“那就這麽說定了。周末我來幫你搬家。”

“嗯。”

兩人道別,姜歲桉轉身上樓。

走到三樓時,她停下腳步,從窗戶往下看。

甄洛溪還站在路燈下,朝她揮手。

雪花落在她身上,但她笑得那麽燦爛,像黑夜裏的星星。

姜歲桉也朝她揮了揮手。

然後轉身,走進黑暗的走廊。

心裏某個地方,終於有了一點點暖意。

雖然很微弱。

但至少,那是真實的。

是屬於她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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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姜歲桉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真的變成了一道影子,薄薄的,灰色的,貼在雪地上。溫止寒和淩薇手牽手從她身上走過,踩在她身上,但她感覺不到疼。

因為她沒有實體。

她只是一道影子。

但這一次,她沒有追著光跑。

而是靜靜地躺在雪地裏,看著天空。

天空很暗,但有星星。

一顆,兩顆,三顆。

雖然微弱,但真實地亮著。

像甄洛溪的笑容。

像她自己心裏,那一點點尚未熄滅的火光。

夢醒時,天快亮了。

姜歲桉坐起身,看著窗外漸明的天空。

然後她打開手機,給甄洛溪發了條消息:

“洛溪,謝謝你。”

“還有,我會好好活著的。”

發完消息,她下床,走到窗邊。

雪停了,世界白茫茫一片,幹凈得像新生。

她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

“姜歲桉,從今天起,你要為自己活。”

“而不是為了一道,永遠追不上的光。”

窗外,第一縷晨光照了進來。

落在她臉上,溫暖的,真實的。

像某種承諾。

也像某種,遲來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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