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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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馬興業躺在床上,正出神地看著手上的相片。

他的房間沒有開燈,只點了支白蠟燭。

紅黃燭火映在那張相片上,

那是一張一家四口的合照。

站在後頭的兩個年輕人穿著喜慶的紅,兩個長輩坐在椅子上,穿著正式胸前別著假花。

坐在左側的男人面色明顯不太好,形容也異常的消瘦,他臉上定格著精神奕奕的笑容。

馬興業對著那張臉喃喃道:“爸,兒子不孝,沒能照顧媽到老。”

手機振動響起,他摸索出來,看到上面的來電——

“璐璐”

他沒有接起來,響了不知多久後,聲音終於停下了。

破裂的手機屏幕上顯示出99+未接來電。

馬興業將編輯了一個晚上的短信又看了遍,設置了定時發送,目光停在屏幕正中的時間——

23:59

“滴答滴答”

秒針在虛空中走出聲音。

馬興業擡起頭,有一瞬間,他感覺到房間中的空間扭曲了起來,奇怪的白霧憑空擴散開來。燭影在墻上晃了晃,突然無端靜止。繼而連房間內的空氣都靜止了。馬興業掃了眼手機,時間定格在0:00。

墻上映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馬興業像是缺失了潤滑劑的機械般,一寸一寸的將頭轉了過去。

他收縮成針眼大小的瞳孔映出了來人。

男人身材高大挺拔,穿著件發黃的褐色皮衣。他的頭發粗糙而卷曲,長相兇悍一臉戾氣,手上卻違和的提了個精致的中古風鳥籠。

男人皮靴沈重踏在地上,“餵,我來收貨了。”

馬興業如夢初醒般滾下床來,他跪倒在地,砰砰磕了幾個響頭:“神仙大老爺,感謝您讓我能夠和家人告別,不管您要什麽,我都會雙手奉上……不,我會加倍奉上,絕對不會食言——”

男人不耐的打斷,“別廢話了,除了你那三魂,其餘的對我來說都是垃圾。”

“可以,別說三魂了,五魂十魂我都給!”馬興業語氣堅定又大聲,但仔細聽可以發現他尾音中極度不安的顫動。

“你在幹什麽,拖延時間嗎?”男人冷笑一聲,“沒人告訴過你與神的契約締結後,拿走你的靈魂並不需要你的同意。”

馬興業臉色青白,他聲音中的顫抖終於不可避免的暴露出來,“我可以為您做事,當牛做馬,您需要在人間有引路人,我可以,我可以……”

邪神嗤笑,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就憑你?你以為之前沒人這麽想過?”邪神盯著他逐漸絕望的神情,似乎是覺得有趣,“看來你還有些其他的想法啊,說出來我聽聽。”

邪神將鳥籠往桌上一擱,坐在長凳上架起了腿。

“我想,”馬興業捏緊了手中的相片,像是鼓足了勇氣,“我希望我的母親餘生能夠平安健康。”

0.1秒鐘的寂靜後——“噗哈哈哈哈哈”邪神仰頭笑得差點翻到過去。

突而,他猛的一拍桌子,

臉上的笑容霎時消失無蹤。

他皮膚上的每一道紋路都刻著兇悍和乖張,“真是不知餮足啊,人類就是這樣貪得無厭。你的妻子已經得到了健康,而你得到了和家人告別的時間和機會。你現在就應該畢恭畢敬地雙手奉上你的三魂,而不是還在這裏跟我討價還價。”

馬興業整個人瑟縮著,看起來就像是快要暈過去一般,但邪神仿佛還覺得這樣的不夠——

“知道嗎,你原本是沒有資格站在這裏說這番話的。你沒有和其他人那樣在死後就被扣下一魂,唯一的原因就是你的家恰巧就在這裏。除此之外,沒有區別。”

邪神粗獷的聲音殘忍無比,“在你心跳停止的那刻,你就已經死了,你的魂就屬於我了。所以,你現在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猶如挨了一記重錘,馬興業的眼中徹底失去了生機。

這一番話下來,邪神十分舒暢,正要去拿那桌上的鳥籠。突然,他眼中閃過一道異色,察覺到了什麽。他冷哼一聲:“沒想到,你這小子是真不老實。居然還搬了救兵。”

身後,黑暗中的門被無聲推開。

輕巧的腳步踏入。

其實,陸鑫橙最初沒想過要在這裏對上這個邪神的,他原本的計劃只是吸收山神的魂力。

但現在,

聞鑰知已經介入進來了,為了不讓聞鑰知對上邪神,避免更加糟糕的局面發生,他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陸鑫橙的目光掃過邪神放在桌上的鳥籠。

鳥籠裏沒有鳥,卻盛滿了靈魂。

煙霧騰騰的各色小氣團把鳥籠塞得滿滿當當:幽藍色,深紫色,淡黃色,各種顏色滿是生命力,它們在狹小的空間裏相互擠壓著,掙紮著,卻都無法擺脫這個牢籠。

陸鑫橙知道,

孟軼離的魂也在這裏。

在陸鑫橙觀察鳥籠的同時,邪神也正審視著這個不速之客。

眼前的俊美青年無疑並不是一個靈魂體,但也絕非活人。

更準確的,

他是一個活死人。

邪神兇戾的眼睛惡狼般在人身上掃視,在註意到手指間的戒指時,他多停留了幾秒,目光中似是閃過異色。

陸鑫橙不知道那記沒輕重的手刀能剝奪聞鑰知的意識多久,

但他知道,必須得速戰速決。

他了解這個在書中名為“神籠”的邪神。他的力量來源於憤怒。收集魂魄,提取其中的暴怒,化作自身的力量。

怒海滔天,憤怒代表著力量。

無畏,強大,無敵的力量。如果光說硬碰硬別說陸鑫橙了,以武力著稱的聞鑰知也不一定是對手,

但陸鑫橙有克制他的秘密武器。

神籠對於這不速之客毫不留情,血色眸子在黑暗中發出可怖紅亮,暴怒發動的沒有絲毫預兆。來自地獄的熊熊巖火厄然降臨,霎時讓整間屋子化作了一座熔爐,高溫將空氣扭曲的變形,哪怕堅硬如鋼鐵都會在這地獄巖般溫度下融為液體。

陸鑫橙被腳下憑空掀起焰火包裹住了,身體在烈焰中扭曲,變形。

他身上的衣服燃燒著撕裂開來,再火焰中化作黑色碎屑。

神籠註視著俊美青年,唇角勾起微笑。美麗的事物被一點點消磨殆盡,是他永遠都看不膩的景色。

只是,這過程中似乎少了點什麽。

他的面色逐漸沈了下來。

是恐懼。

為什麽沒有恐懼?

他隔著自己引到人間的暴怒之火,看到了火焰中人嘴唇邊那若有似無的微笑。本該是讓人喜悅和欣賞的笑容,此刻在邪神眼中,卻感受到了一絲違和的壓迫感,拉扯著他的神經。

陸鑫橙無名指上的指環亮起,極致的快樂,濃烈的愛意,正面的情緒在柔光中呈現出一朵雛菊,柔弱的枝幹和小巧的花心,仿佛一陣風就會將它銷毀無痕,但它卻極具生長力。

虛幻的地獄火焰消失了,每一寸的焦土上都長出了星星點點的雛菊小花。

純粹的正面情緒,是最最柔軟的。

但卻能以柔克剛。

暴怒掀起的滔天巨浪仿佛拍上了一整片無形的雲朵。所有的沖擊被瞬時瓦解。

在魂力的第一波較量中,

神籠居然沒有絲毫占到便宜。邪神眼中的震驚和憤怒都顯而易見。他對自己的力量向來自信。哪怕是曾經撼動一方的山神,在他的力量下也只得臣服,乖乖接受了他贈與的魂力和附帶條款。而現在不知道哪裏來的無名小鬼,居然將他的暴怒壓制的如此徹底。

就在邪神心中產生強烈不安的同時,陸鑫橙那張無懈可擊的臉上輕輕閃過一絲疲憊。

過往收集到的情緒中,大多都是負面情緒,正面情緒屈指可數,

陸鑫橙知道自己手中掌握的只夠支撐自己主動出擊一次。

他將戒指中的剩餘情緒,一咬牙,盡數抽取而出。

雛菊細長的根莖從地面上拔起拉長,纏繞住了邪神的四肢,淩厲的紫芒沖著他的眉心而去。

“等等。”神籠拔高了嗓音。

灰發青年目光流轉,唇角的笑意未散,但眼神冷靜到了殘酷,他顯然沒有打算停手。

“你手上的戒指有問題。”神籠急切的聲音回蕩在房間內。

紫芒並沒穿透他的眉心,堪堪停在了一米開外的距離。

“你說什麽?”陸鑫橙問道。

神籠已不覆焦躁與跋扈。他的一頭栗色卷發亂糟糟的蓬在頭頂,眼神中的戾氣被暫時隱藏起來。

“這兩枚戒指,給你的人應該非常憎惡你,他想讓你死,而且死的很慘。”

他說話時表情真切,直勾勾地盯著陸鑫橙。

青年的周身被紫色氣息包裹,戒指上傾瀉而出的魂力,讓他整個人處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狀態。

“是嗎,你有證據?”陸鑫橙的後頸已經被汗水打濕,整個人都無比沈重,他說話盡量簡短,以節省力氣。

不過這一切在表現上是完全看不出的,所有負面的狀態被陸鑫橙牢牢羈押在表下,以維系面上游刃有餘的模樣。

“這兩枚戒指我見其中一枚,他的主人是一名力量及其強大的神,曾經是頂級神明般的存在,最後神魂俱滅不覆於天地間。”

“盡管他能帶來強大的力量,或許也能讓你成神,但最終會將你拖向毀滅。”

陸鑫橙靜靜的聽著,表情上沒有任何的變化。他好像是聽見了,又好像是什麽都沒有聽進去。

“如果,給你的戒指的恰巧是一個愛抽雪茄穿著舊風衣的男人,千萬要離他遠遠的,他就是來向你索命的惡魔。”

陸鑫橙心中的某根線到底還是被觸動了。

邪神不愧是玩弄人心的佼佼者,在陸鑫橙的神志短暫松動的時間,他已然掙脫束縛,伸手召過鳥籠。

在他手觸碰到頂上的掛鉤時,幽深的暗紅色鳥籠在虛空中無限擴大,柵欄的陰影覆蓋了每一道墻面。

被紅光集中的那一瞬間,陸鑫橙仿佛看到了圓形柵欄從四面八方而來,不容抗拒的將他包圍起來,禁錮其中。

一股無名的怒火從陸鑫橙心頭燒了起來。他一拳頭重重地砸在墻上。受到重擊的墻面撲簌簌的落了一層灰。

陸鑫橙剛陷入“我在幹什麽”的困惑,那團燒心焰火已經將他一把點燃。無端的怒火焚燒理智,矛頭直接對準了團在墻角的馬興業。

馬興業只覺得被一股大力狠狠拽起,摜到了墻上。

他恐懼地看向對方,向來溫和的青年此刻眼中滿是戾色,瞳中仿佛有熊熊燃燒的怒焰,像要吞吃一切。

惡魔般的壓迫感讓他跟本沒聽清他嘴裏的話——“你為什麽不回璐璐的電話,我看到了,她今天給你打了一天的電話!”,他下意識求饒,“我錯了,您放過我,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鬼哭狼嚎般的求饒聲甚至沒過腦一連串冒了出來,沒想到壓在身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陸鑫橙毫無預兆的松開了他。

馬興業扭了扭幾乎被扯斷的頸骨,看向陸鑫橙,恐懼的目光中還夾雜了點不顯眼的疑惑。

“還不趕緊滾去回電話!”

在怒喝聲中,馬興業快速閃遠,到了另一面墻面壁去了。

神籠眼底閃動著不可置信。

那樣的怒火,居然被簡簡單單的幾句求饒輕易澆滅了。

絕不可能!

神籠最知道自己的神格技——

囚籠

囚籠中的人心中除了憤怒,別無其它的情緒。

那是能夠將對方心裏極小的,哪怕針眼大小的疙瘩都能放到最大的能力。對人對靈魂,哪怕對神都能起效。

發動時針對單獨目標。成功後,對方會進入精神牢籠內,

在憤怒中失去自我意識的掌控,最終三魂被永遠的禁錮在他的牢籠裏。

他很清楚,陸鑫橙已經被困在牢中了。

但不應該只是這樣程度的憤怒。

哪怕是世界上脾氣最好的聖人,在囚籠的催化下都淪為滿手鮮血的屠夫。

那戒指……

神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過去,難道是那戒指。

陸鑫橙知道心中的無名怒火來自於哪裏,好在他並沒有被控制住,這還是歸功於氈帽給予他的指環。

不管神籠說的是真是假,現在都不是質疑它們存在的時候。

戒指吸附的暴怒,同步轉化為了源源不斷的魂力,稍稍緩和了剛才透支的身體。

陸鑫橙看著墻上一道道齊整的柵欄,微微蹙眉。

他已經被囚籠鎖住了。

牢籠沒辦法從裏沖破,只有從外面打開。

也就是下次神籠使用牢籠去囚禁別人的時候,他才能有機會逃離牢籠。

但這樣是無比被動的,

也許早在他再次使用囚籠之前,陸鑫橙的意識就被困死在裏面了。

神籠依舊擱著腿坐在桌邊,鳥籠被靜置在桌上。

他盯著陸鑫橙,邪惡的暗紅色眸子充滿了玩弄與挑釁,他的手掌虛空地撫在青年蒼白雋秀的臉上:

“你知道的,你會永遠留在這兒,像一只被剪斷了翅膀的珍珠鳥,再也飛不出我這座牢籠了。”

陸鑫橙沒有沖上去,靜默站在原地。

邪神唇角笑容越來越盛,他猖狂又狂妄的笑容讓人想將那張臉捶到土裏。

但陸鑫橙沒有動。

他知道眼前的人不過只是邪神留在精神牢籠中的一絲殘影罷了,神籠的本尊不在這兒。

他現在被困在了精神牢籠中,

這裏,只有他一人。

他不再理會邪神桀桀笑聲,背過身去,

面前是馬興業臥室的門。

在精神牢籠中,它也可能是投射出來的牢門。

陸鑫橙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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