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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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馬興業躺在家裏的床上。

“咋也不坐個車,老遠的就兩條腿走回來。”

六十多歲的母親念叨著,端了個泡腳盆來。

她心疼地拿出兒子滿是水泡的腳。

馬興業嘿嘿的笑著:“這不是太想你了嗎,剛忙完就馬不停蹄的回來了。”

老母親打了下腦袋:“這話留著對你媳婦說去吧。”

說著她抖摟抖摟毛巾:“你媳婦咋沒一道來?”

男人面色一凝,繼而道:“她,她忙著呢。她工作太忙了,最近身體不好,我就沒讓她來。”

“忙?這幾年,就沒見她露過臉,我看……”老太太看了眼兒子發白的面色,聲音一頓,“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她兒子沒有回答他,嘴唇緊緊抿著。

她嘆了口氣,也沒在說話了。

空氣中只剩安靜的動靜。

兒子的褲腳已經卷起,腳卻遲遲沒有放進腳桶。

母親將他褲腳往上卷,露出小腿上紅褐色斑塊,她大驚失色,“你這腿怎麽回事?”

馬興業眸光一緊,趕緊把褲腿放下些,推開母親的手“沒事的,皮膚病去,看過醫生,你別瞎操心了。”

母親依舊有些懷疑,但馬興業怎麽都不讓她再仔細查看了。

“媽自己來吧,”馬興業拽過女人手上的毛巾,“家裏還有雞嗎,我饞你做的竹蓀土雞煲了。”馬興業砸吧砸吧嘴,仿佛裏面有無窮滋味。

“每次回來都要霍霍我的雞。”老母親隔空點了點兒子,“等著,給你殺去。”

母親說著轉身出去了。

望著那半掩的門,男人面上的笑容徹底沒了影子。

他站起身,在老舊小的房間裏轉悠了一圈。深呼吸,鼻子中灌進來熟悉又令人懷念裏的氣味。

這個房子裏,停留著他所有的童年的,乃至少年時的記憶。

他從櫃中,翻箱倒櫃拖出一本厚厚的陳舊相冊。

裏面有年輕的父母,一路成長的好友。在泛黃卷邊的一張張相片中,他的面容逐漸從稚童長成少年。相冊最後那頁是一張結婚照,能看出已經有些年代感了。

紅底背景上,男人女人的臉龐都青春活力,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馬興業腦中還清晰記得當天的細節。比如那一天的天氣,那天她穿了件顏色鮮艷的紅裙。到民政局時還很早,他們是第一對領證的夫妻。

當那張相片按下快門時,他們的肩挨在一起,頭向對方無限靠近。就像此後的二十年,撇去生活中極其細碎的摩擦,他們的心永遠在大城市裏跟對方守在一處。

他隔著封存的薄膜摩挲著照片上的笑容燦爛的女人。

“你這手咋了?”

飯桌上,女人一眼掃到了兒子抓著筷子的手。

拍下手上筷子,她一把抓住兒子的手放到眼前來看。

那手心裏皮肉綻開,手指乃至手掌都是傷痕累累。

馬興業大力抽回手。

“沒事,回來的山路上摔了一跤。”

“你走的那條道啊?怎麽摔成這樣。這前山不是早就修了路嗎?老大不小個了,也太不小心了。”母親絮絮叨叨的拖著藥箱回來時,卻發現兒子已經不知何時回房間了。

第二日清晨,聽著外面的母親已經早起忙活了一圈,馬興業才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在硬板床上睜眼躺了一整夜,總害怕眼睛閉上再睜開就又會回到那冰冷的太平間裏。

他從隨身背包中翻出鏡子,一夜過後,他皮膚上的屍斑更重了。

他掏出一個粉撲,狠狠蘸了一大塊往臉上糊去……

噴光了小半瓶香水後,他隱約聽到屋外有些說話聲響。

母親的聲音隔著墻板傳過來:“馬興業?對,是我兒子,你們是誰?興業朋友?”

馬興業一聽是找自己的,立即翻身下床。

他隔著豁開的門縫往外看去,狹小破舊的鄉村主屋裏來了兩個陌生的男人。角度關系,馬興業只看到側面。

兩個人都是高挑的模特身量。

更高些的頭上壓了頂鴨舌帽,下頜線淩厲,大冬天的就穿著一件背心露著緊實的肌肉,看起來像混□□的。另一個人的臉被背心男遮住了。從馬興業的角度偶爾能看到面孔的局部,看上去皮膚相當好,嘴唇看弧度好像一直在笑,偶爾點頭表示著認同。

他頭上染了色,以馬興業對潮流發色的認知,看不太出來那算是白色還是灰色。

雖然看不到臉,但這兩個人的身上的氣場都太特殊了,馬興業完全不記得自己有這樣的朋友。

馬興業母親雖然是個沒見過大世面的農村婦女,但是警惕性非常高,也沒直接表露出他在家,只是請兩人落座了。

他們這破爛農村房也沒有正經招待人的沙發,隨便抓了兩個馬劄請人坐下了。

“什麽,璐璐進醫院了?那麽嚴重嗎!”馬興業母親差點沒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目光不住地瞟向馬興業的房間,急迫地想要從兒子處尋到答案。

“是的,她住院已經將近兩年了,情況一直不理想,不過最近突然有了好轉。她神志清醒過來之後,第一個想見到的就是興業,可惜一直沒見到。”

馬興業母親望了眼正在說話的披著風衣的年輕後生。

那男人的模樣很容易讓人在看到他時分神。那張臉在馬興業母親眼中,若是擱在舊社會妥妥是個含著金湯匙長大的貴胄少爺。

哪怕是隔壁村那個最俊的,只有過年才會回村的,對外號稱是電影明星的小夥子,如果跟他並排坐在一起,看上去都像是給他提鞋的小廝。

而他旁邊那個穿著黑衣服,打手打扮的……

近60歲的,幾乎在村裏呆了一輩子的婦女,用她這一生最為苛刻的眼光,在那被墨鏡和帽子遮得差不多的臉上巡視了許久,

她非常確定——這才是電影明星。

隨即,她狐疑道:“你們二位是璐璐的朋友?”

“不,”陸鑫橙聲音柔但確定,他再次強調,“我們是馬哥的朋友。”

馬興業母親默然註視兩人,半晌,起身走向裏屋那扇卷邊了的門框:

“興業啊,醒了嗎?你和璐璐的朋友來看你了。”

“興業……”她一面說一面推開門。

屋裏空蕩蕩的,床鋪整齊,一切都像她兒子還未回來的樣子,

只有床邊的那扇窗戶開了大半。

冷風蹭蹭往裏灌。女人頭頂頭發稀疏,裏面已經叢生了白發在寒風中瑟瑟。

她關上了窗,莫名打了個寒戰。

“大早上的,這是出門了?”

她念叨著回到主屋時,發現主屋那兩個人已經不辭而別。

只剩下兩個臟兮兮的小馬紮,以及兩杯沒動過的茶。

聞鑰知和陸鑫橙疾步走在泥濘的田間。

“他怎麽見了我們就跑?”

聞鑰知盯著那急促慌亂的腳印,放眼望到幾百米開外,幾乎要看不見的背影,三步並兩步……

陸鑫橙也小跑起來,一面:“肯定是你看起來太兇,他感覺到了不對勁,你沒看到剛才那嬸子看的眼神嗎?”

聞鑰知:…………

“馬興業和秦荷的狀態不一樣,這個人肯定知道一些什麽”聞鑰知在急速奔跑間,說話氣息依舊沈穩的不行。

陸鑫橙轉念就想明白了,盯著前面越來越近的身影。

那人一面跑一面還在回頭看,面色倉皇。

“他會害怕,他有情緒!”

“對,這個人三魂盡在,他的魂沒有丟失。”

四十上下的馬興業當然沒有兩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能跑。

雙方之間的距離很快從幾百米,拉到一百米。

就在聞鑰知思索要不要用紫烏逼停他之際,他腿一崴,自己栽倒在了地頭上。

聞鑰知率先一步按住了男人。

冷硬的觸感從手中傳來,濃濃的劣質香水味下難掩的屍臭味撲鼻而來。

確實是一具如假包換的活屍。

陸鑫橙在他摔倒之時就沒再跑了,此刻慢悠悠地走過來,“馬哥怎麽走那麽急,我們可是大老遠專程來探望你的。”

馬興業保持著被按住的姿勢,突然他身體一動,居然沖著陸鑫橙的方向磕起了頭:“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違背諾言,我只是想在最後的時間再見見老母。您大人有大量,一定要放過我的母親,我現在這就乖乖上山。”

聞鑰知拎著他衣襟,一把拽起伏在地上的男人。

馬興業臉上涕淚橫流,眼淚劃過臉頰,溶解了浮在皮膚上的厚厚粉底,露出了下斑駁的,開始腐爛的臉。

這模樣是遠遠超出聞鑰知的預料的,他舉起來的,要教訓男人的拳頭也僵在了半空中。

幾分鐘後,

男人精致的妝容已經卸得幹幹凈凈,那張臉厲鬼般青白,看起來兇悍惡無比,只有那發紅眼眶和還在抽噎的嘴角暴露了他其實無比脆弱的事實。

“我聽說眉山的後山那裏修了座新廟,香火不算旺,但是所求都很靈驗。我老婆,病了很久一直不見起色,我原來是不信神佛的,但是那段時間我自己狀態也都不太好,我就想去試試看。”

男人斷斷續續的說著。

後面的事情很簡單。從廟裏回來後,陷入昏迷一年的妻子奇跡般的有了起色,連醫生都感到奇怪,但同時,馬興業自己的身體狀況卻急轉直下。原本他心臟就不太好。就在醫生告訴他妻子有望在近期重新恢覆意識,他卻在一天夜裏猝死在了工作崗位上。

這樣的公式,聞鑰知早已非常熟悉了。

邪靈最愛玩弄人心,最終想要的無非是靈魂或者□□罷了。

但是馬興業三魂具在,軀體健全。結合他剛才求饒時說的話,他似乎是暫時逃脫了邪靈的追索。

可普通人怎麽能夠在邪靈眼皮子底下逃脫呢。

除非,有什麽東西在幫他。

那東西不管是什麽,能力更勝廟裏的邪靈。

“除了廟裏的東西,你還遇到過什麽特殊的事情,或者特殊的人嗎?”聞鑰知盯著馬興業,問出了關鍵的問題。

馬興業卻突然沈默了。

他思考了許久,緩緩的又堅決的搖了搖頭。

聞鑰知確信他隱瞞了什麽,正要給對方施加壓力,

就聽見旁邊傳來陸鑫橙不疾不徐插入對話:“你打算什麽時候上山還願?”

馬興業擡起頭,眼神如死灰,“……今天晚上。”

“跟你媽媽好好道個別吧。”陸鑫橙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

馬興業脖頸瑟縮了幾下,眼眶再度濕潤。

陸鑫橙一把搭住聞鑰知的肩,強行把他擰過身去,“晚上跟著他,管他假神仙還是真邪靈,讓它魂飛魄散。”

在這幾乎屬於挾制的親昵動作中,聞鑰知的身體微微僵硬,卻沒有抗拒。

他斜睨了眼,攬在他肩上的手只比之前看著更白了些。

和活屍不一樣,陸鑫橙身上完全沒有屍臭味。只裹挾著一股透涼的寒氣,他的四肢和身體觸感都及其的柔軟,不像屍體那樣硬.邦邦的。

所以,聞鑰知不禁去想,

他現在到底是什麽?

腦海中莫名跳出了一張稚氣未脫的固執臉龐。

真的是跟戴歲一樣的存在嗎?

他並不相信陸鑫橙的鬼扯,但也知道身邊這笑嘻嘻的人顯然不是會輕易將真相說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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